相比于杜月笙精于做人和始终清醒的头脑,张啸林就是一个莽夫,喜欢以武力解决问题。不仅如此,他和杜月笙相差最大的,还是那混不吝的头脑。
抗日战争期间,杜月笙身兼数职,不仅极力为前线输送物资,还让青帮众兄弟组建抗日别动队,阻拦日寇不惜血拼。与黄公馆的高高在上不同,当年的杜公馆,无论贵贱都算是十分友善,找上门的他杜月笙也都是能帮则帮。而唯独对日本人,杜月笙是油盐不进。
日军海军军令部长永野修身曾经路过上海,专程来到杜公馆去拜访杜月笙。他提出日方愿意出3000万日元和杜月笙合作开中日建设银公司。而杜月笙毫不犹豫的回绝,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我是中国老百姓。”
永野认为自己的条件不够诱人,于是就加大了砝码,可杜月笙依旧拒绝。劝降失败的日本人并未放弃,而是找到了原来在张作霖手下办事的坂西利八郎。此人在中国待了很多年,对中国人十分熟悉,因此他认为杜月笙此时看重的应该是名誉和地位,因此坂西利八郎承诺,只要杜月笙愿意和日本人合作,日本人会保全他在上海最高的政治地位。
不想当杜老板只想当杜先生的杜月笙,最想要的是什么?无疑,就是地位和荣誉。而老蒋用人,素来是给地位不给实权,给实权不给地位。当时的老蒋对待杜月笙,虽说重用,但从来不打算明面上给他什么地位和荣誉。
所以坂西利八郎这番话对杜月笙是十分具有诱惑性的。但头脑极为清醒的杜月笙,在大是大非上还是很拎得清的。最后坂西的劝降也失败了。
第三次来找杜月笙的,就是土肥原贤二,他是日本安排在中国的特务头领,伪满洲国的建立他就是背后最重要的推手。和永野和坂西不同的是,土肥原贤二远远没有那般容易打交道,见杜月笙敷衍拖延,他就放出狠话:“若是杜先生和我们合作,好处是少不了的。但是杜先生一定要支持中国军队攻打皇军的话,那杜先生就是皇军的敌人,以后皇军一定不会放过杜先生的。”
无奈之下杜月笙只能频频换住处以躲避日本人的监控和骚扰,后来老蒋也害怕杜月笙被日本人拉拢利用,就“规劝”杜月笙前往香港避难。
杜月笙离开之前,最放心不下的不是黄金荣,而是张啸林。
黄金荣虽然贪财好色,但是他素来信奉关羽的忠义,再加上和外国佬打交道的时间很长了,最是清楚这群人肚子里打的什么主意。而且三大亨之中,黄金荣在江湖的时间最长,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最是清楚。因此在日本人找到他时,他以年事已高不想抛头露面的理由直接回绝了。在给杜月笙送行之时,他诚恳道:“放心,我就算是做不成岳飞那样的名将,也不会做秦桧的。”
而之所以担心张啸林,其一是因为他的抗日激情远不如杜月笙强烈,其二他却又正值壮年又太想证明自己。
抗战一开始,张啸林躲到浙江的莫干山去隐居了,莫干山在当时的那个年代是有钱人的消遣之地。到消遣之地去隐居,这就好像是被俘的洪承畴还要弹弹衣服上的灰尘一样。最后,日本人专程找到莫干山,和张啸林谈合作的事情。
双方,一拍即合。
张啸林虽然也是上海三大亨之一,可就论影响力而言,从前黄金荣第一张啸林最末,后来杜月笙第一,而张啸林还是最末。他没有杜月笙的做人的能力,也没有杜月笙八面玲珑的手腕,却垂涎杜月笙的一呼百应。
结拜兄弟,最怕的不是兄弟三人都混的不好,而不怕兄弟三个都混的很好,最怕的就是有差距。杜公馆门庭若市,张公馆门可罗雀,倘若有自知之明,有着清醒的头脑那尚且还好,可张啸林一介武人争强好胜又怎会明白这些。所以张啸林太想有一个机会证明自己了,再加上此前已经和杜月笙,黄金荣因为一些小事起了摩擦。所以面对日本人抛来的橄榄枝,张啸林毫不犹豫的就接住了。
民族大义,大是大非,也远不及一个有奶便是娘。
杜月笙远走香港,张啸林和日本人合作,黄金荣隐退,昔日同进同退的三兄弟,而如今也终于走到了对立面,可毕竟也是多年兄弟,杜月笙顾及兄弟情分三番五次恳求戴笠先不要对张啸林动手,希望再给一些时间将张啸林劝回来。
可张啸林一根筋的脾气,不仅不听杜月笙的劝说,还下定决心要和杜月笙断绝关系,无奈的杜月笙只能先找到张啸林的心腹俞叶封,将俞叶封喊到香港来商谈。
杜月笙语重心长和俞叶封商量,俞叶封却轻飘飘回复杜月笙:"张大帅这般满口脏话,怎么可能当什么省长呢?一切不过是张大帅和日本人虚与委蛇做的场面戏罢了。"
杜月笙看出俞叶封的搪塞,给张啸林下了最后通牒:要不直接来香港,杜月笙包他依旧有面子;要不就和黄金荣一样和日本人保持距离,要懂得分寸。
这俞叶封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回来直接对张啸林说:"杜先生让您在和黄先生一样在家里不要出去。"
黄金荣不出门,对外说的是他年纪大了,也没有什么职位。而张啸林心大的很,让他待在家里,难道是嘲笑他无能不成。
张啸林偏要和杜月笙对着干,依旧我行我素,当杜月笙的劝解是耳旁风。
事已至此,杜月笙也看出俞叶封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于是杜月笙和戴笠商量,打算先杀了俞叶封,杀鸡儆猴,让张啸林知难而退。而掌握俞叶封行动规则的戴笠,很快就在观看京剧明星新艳秋的戏台子之下的俞叶封给干掉了。
俞叶封死,对张啸林打击很大,但是也增加了他和杜月笙之间的仇恨。所以此事之后的张啸林反而和日本人更加亲密,而且张啸林也更加小心翼翼。
心知张啸林再也不可能回头的杜月笙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而戴笠也正式决定铲除张啸林。
杜月笙的门生陈默和万墨林仔细观察张啸林的生活习惯,并且在1940年6月开始了第一次暗杀张啸林的行动。可因为名杜门门生于松乔和张啸林有些交情,所以按下扳机的那一瞬间突然心软,射偏之后,张啸林的司机赶紧开车逃开了。其他人拼命补枪也没有追上。
这次刺杀后的张啸林,彻底成为了惊弓之鸟,再也不敢出门,彻底把自己封锁在家中。
这样深居简出的招数令戴笠着急不已,只能在联系杜月笙想办法,而深知张啸林脾性的杜月笙,立即让万墨林去找一个人:林怀部。
昔日兄弟,终究还是拔刀相向。
林怀部,虽是张啸林的心腹,却对杜月笙也十分仰慕。因为他枪法极准,所以杜月笙也高看他一眼,素日里也有不少交谈,也是张啸林身边杜月笙为数不多的比较熟悉的心腹之一。
万墨林通过杜公馆的曾经的一位老仆和林怀部牵上了线,可令万墨林惊讶的是林怀部毫不犹豫的便答应做戴杜二人杀张啸林的那支枪。
这不仅仅因为林怀部出于对杜月笙的崇拜,更是林怀部也反感张啸林做汉奸。
答应万墨林之后不久,林怀部便故意找茬和张啸林的司机大吵大闹,张啸林因为多日不曾出门心烦意乱,这时候又在和大汉奸吴静观商议事情,一把火上来的他就立刻推开窗户破口大骂。
而林怀部此时出其不意的一发子弹,便正中张啸林的咽喉,一枪毙命。
壁垒总是从内部打破,张啸林就这样也是死在了自己心腹的抢下。
张啸林死了,黄金荣心有余悸,杜月笙狠辣之后,也是无比的清醒。
不久之后,杜月笙回到上海。他曾经住过20年杜公馆就在张公馆旁边,仿佛那被刺穿喉咙的张啸林随时会站在阳台上看他一样,至此他再也没有回过杜公馆。
(原杜公馆二号楼)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这就是杜月笙的高明,也是张啸林这个武人并不明白的一点。我觉得一个人最大的成熟,便是明白自己有几斤几两重,明白量力而行。争强好胜,不甘居于他人之下,确实对事业有所帮助,可也要适可而止,要知道尽人事听天命,更要知道什么叫做底线。在大是大非面前,杜月笙和黄金荣这些老江湖,都十分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可张啸林不懂,所以最后死于非命。
杜月笙之所以能够高于黄金荣和张啸林一筹,不仅仅是因为他散千金好结交,更在于他的头脑清醒,永远有自知之明,就是杜月笙的高明。当年的旧上海,没有一个人可以和杜月笙的人脉相提并论,像章士钊,杨度,陈群这样的民国名流,都对杜月笙相当的客气和服气。章太炎身为民国元勋,都甘愿为他修其家谱。威名中外的斧头帮帮主王亚樵,连宋子文蒋介石都敢刺杀的狠角色,也在上海滩给他留了三分薄面。戴笠,更是和他结拜兄弟互相扶持互相帮助。黎元洪贵为国主,都特意为他撰联,送上“春申门下三千客,小杜城南五尺天”的彩虹屁。
要知道,这些风光,可不是只靠金银细软,暴力胁迫就能得到的。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这就是杜月笙的人精之处。可以说,成就杜月笙的,是乱世江湖;令他不倒的,是忠孝仁义——尽管他出身太差,从小就被定了命,自“水果月生”开始,走的就是一条偏道。可出身白相人却不自甘,不做杜老板而做杜先生。
而当时杜月笙的名言“别人存铜钿,我存人情”的话,更是给予我们无数启发。杜月笙有钱时候,千金散尽替人消灾,没钱的时候,上亿欠条一火焚之,为自己子孙后代埋下一干人情。钱散人聚,钱聚人散,理念贯彻终身,至死愿穷不变。在为人处事这四个字上,杜月笙当真是大师中的大师。都谈杜月笙有“江湖气”,可他的这种“气”,实是传统中国江湖文化和庙堂理想的浓缩,天地君亲师、忠孝礼智信、厚黑退让忍、狠毒辣绝狡,全都容纳在内。
而当时就有人讲,杜月笙最大的本事,就是能把不共戴天的对手,都变成生死盟友。这是怎样高明的心术,我们这些普通人,怕是永远也不能融会贯通的,可当真能在杜月笙身上学的一两分道理,那可能对于你我而言就会受用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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