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庐读书记之三:
伤痕累累泪斑斑
——新时期初期的阅读
文/周宏康
西方一位哲学家阿多尔诺在《否定的辩证法》一书中说“在奥斯维辛集中营后,你已不可能写诗……”但,中国的情况似乎有些不同。我们文革后的一段时期内,文学创作基本集中在讲“文革故事”。事实上,自1977年至80年代末,相当多的中国当代小说都和文革背景有关。一时间,小说这种虚构文体成为人们尽情倾诉创伤的场所。以小说表现文革十年的不幸,揭示历次政治运动造成的冤案,这些表现痛苦和“伤痕”的作品在当时已不仅仅在宣泄情感,而且成为政治斗争的匕首利剑。
以1977年11月刘心武的短篇小说《班主任》在《人民文学》发表为先声,1980年前后,具有拨乱反正主题色彩的小说蔚然可观。紧跟《班主任》,像莫伸的《窗口》、张洁的《从森林里来的孩子》、卢新华的《伤痕》、王亚平的《神圣的使命》、肖平的《墓场与鲜花》、李陀的《愿你听到这支歌》、宗璞的《弦上的梦》、陈国球的《我应该怎么办?》、金河的《重逢》、叶蔚林的《蓝蓝的木兰花》、礼平的《晚霞消失的时候》等等,以及以后的《爱,是不能忘记的》(张洁)、《犯人李铜钟》(王若望)、《大墙下的红玉兰》《第十个弹孔》(从维熙)、《在小河那边》(孔捷生)、《西望茅草地》(韩少功)、《今夜有暴风雪》(梁晓声)、《蹉跎岁月》(叶辛)、《萱草的眼泪》(陈建功)、《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史铁生)、《天云山传奇》(鲁彦周)、《灵与肉》(张贤亮)、《生活的路》(竹林)、《血色黄昏》(老鬼)等相继发表。这时十年阅读饥渴下的我,如获甘霖,日以继夜地读了起来。
这些书的内容绝大部分已不记得,但是还有几本留下了较深的印象。1977年《人民文学》发表的刘心武的短篇小说《班主任》,为新时期文学吹进一股新鲜的空气。小说描写“文革”如何把青少年引入无知、愚昧的歧途。刘心武先生在小说中,着力刻画的人物是班主任张俊石,并通过张的眼光来评价时世,臧否人物。小说中,有两个“文革”畸形儿的形象——宋宝琦、谢慧敏。宋宝琦是班里被拘留过的“小流氓”,他带着十几岁少年特有的好奇心去偷“禁书”,他感兴趣不是作品内容,而是《战争与和平》《牛虻》等世界名著里的插图,给插图中的女子画胡子。与宋宝琦不同,谢慧敏是个班干部,符合当时好学生的标准,但她同样没有读过,也反对读这些“禁书”,她固执地认为,凡是书店不卖的、报纸不推荐的,就都是坏书。在这点上他两个是殊途同归的。在小说末尾张老师从心底发出“救救被‘四人帮’坑害的孩子”的呼声。
这篇小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它又使我产生了对当代小说阅读的期望。
没过多久,卢新华的《伤痕》从另一个角度杀入我的眼帘。《伤痕》的主人翁王晓华是当年响应号召积极投入“文革”上山下乡运动的激进青年,为实现她的“革命理想”,为争取入团,她不惜牺牲亲情,断绝了与母亲与恋人的关系。然而,这一切都换不来革命对她的认可,她终因出身问题被打入“另册”。当她醒悟了,决定回家去探望母亲时,母亲却在她赶来之前去世了。留给王晓华心灵的是难以平复的“伤痕”。它的叙事角度已与《班主任》有了不同。它渗透出了宗教性的忏悔精神。当一个幼稚而偏激的小女孩对自己过去的愚昧行为发出真诚的忏悔时,它对我的心的触动是更强烈的。
随后,礼平的中篇小说《晚霞消失的时候》触觉就伸向更复杂的层面。小说描写从上世纪六十年代中至八十年代初主人翁“我”与原国民党高级将领的女儿南珊的爱情故事。故事中的我,叫李淮平,是共产党高级干部的孩子,也是文革初期去南珊家抄家的红卫兵,“文革”前,他无意中闯入南珊的生活。使他察觉在激进的社会革命之外,还有一处他不曾了解的文明的角落,而对南珊的爱慕和追求也使他对自己的革命行为发生了怀疑。多年后,他们在泰山相遇,南珊以出世的冷漠,拒绝了李淮平的爱。正如覆水难收,他们的爱情悲剧也意味着像李淮平这种人,注定和南珊象征的文明生活失之交臂。李淮平代表的就是视“血统论”高于一切的那代红卫兵,但当他们还没有来得及享受这种荒谬理论带来的政治受益,便成了“血统论”的牺牲品,被发配到了农村边疆。
《被爱情遗忘的角落》是中年女作家张弦1980年在《上海文学·第一期》发表的作品。文中写了一家三代女性在不同时期(土改时的菱花、十年浩劫时的存妮、粉碎‘四人帮’之后的荒妹)爱情上的不同遭遇,把读者引向广阔的历史背景中去思索,去探求。
还有篇锥心刺骨的短篇小说是女作家张洁的《爱情是不能忘记的》。文中男女主人翁那种“柏拉图”式的爱情深深地影响了我的精神世界。书中的他们已经到了垂暮之年,爱情却那么强烈。她为了看一眼他乘坐的小车以及从车子后窗里看一眼他的后脑勺,煞费苦心地计算他上下班经过那条马路的时间,他送她的那套契柯夫选集,就是她精神的寄托,她会不管气候怎样恶劣,总是在他们曾经散步过的那条柏油马路慢慢地走来走去,“和他的灵魂相会”。他为了看她一眼,天天从小车的小窗里瞧着马路上流水般的自行车流,他会费尽心机走到她家附近,为的是从她家大院门口经过一趟。他们爱得那么深,然而,甚至不能说一声“我爱你”,因为他有自己的家庭。这种因“法律与道义”禁锢着的爱情,造成的既是大悲剧,也是大笑话,这恰恰与现在情欲膨胀的现实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随后发表的长篇小说《蹉跎岁月》《今夜有暴风雪》《灵与肉》《天云山传奇》《生活的路》《血色黄昏》,部部都渗透着累累伤痕,斑斑血迹。很多已改编成电影或电视剧,这里就不再说了。
【作者简介】周宏康(男),网名:枫园牧人,笔名:映杰。回族,山东济南人。大学本科毕业,一直在航运部门工作。退休后,学习诗词写作。中华诗词学会、山东诗词学会、山东老干部诗词学会、明湖诗词学会、回族诗词学会会员。山东老干部之家论坛诗词理论版主。在山东各地诗词刊物及齐鲁网发表赏析、评论文章多篇,出版《散曲集》《小赋集》二书(与人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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