笺谱名家谈 | 李致忠：重刊《十竹斋笺谱》序

全国古籍保护专家委员会主任 李致忠

李致忠，1965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古典文献专业。同年供职于国家图书馆，长期从事古籍整理、版本鉴定，目录编制、书史研究和业务管理工作。

现为国家图书馆发展研究院院长、全国政协委员。中华再造善本工程规划指导委员会委员、中华再造善本工程编纂出版委员会主任委员、全国古籍保护工作专家委员会主任、《中华善本百部经典再造》编委会主任。

重刊《十竹斋笺谱》序

李致忠

早在书籍手写本时代，人们就不满足单一墨色。《隋书·经籍志》卷一著录汉贾逵所撰《春秋左氏经传朱墨例》一卷，盖是朱墨套写书籍的最早记载。建初元年，汉章帝曾命贾逵给学生讲授《春秋左氏传》，并“与简、纸经、传各一通”。讲授过程中为使经、传分明，且能读一书而经、传俱见，遂用朱色写经、墨色写传，朱墨判然。六世纪初，有人将《神农本草经》与陶弘景的《本草经集注》合录为一书，亦是朱色录写《本草经》，墨色抄录陶氏集注。七世纪初，唐陆德明撰《经典释文》，经文墨书，音注朱书。该书《条例》云“先儒旧音，多不音注。然注既释经，经由注显。若读注不晓，则经义难明，混而音之，寻讨未易。今以墨书经本，朱字辨注，用相分别，使较然可求”。可知《经典释文》的最初写本，也是经注分明的套写本。敦煌莫高窟藏经洞所出唐写本《道德真经疏》，也是朱书经文，墨书疏语。宋代周辉《清波杂志》卷十二，记载宋太宗“淳化五年，翰林学士张洎献重修《太祖纪》一卷，以朱、墨杂书。凡躬承圣问及史官采摭事，即以朱别之。神宗正史，类因诋诬，而非实录，厥后删改，亦有朱、墨本传于世”。所有这些记载，表明中国典籍远在手写本时代，就有朱、墨套色合写的传统。

《十竹斋笺谱》欣赏

雕版印刷术发明以后，书籍制作方法发生重大变革，能否继承和发扬已往朱、墨套写的优良传统，在技术上有个长期的探索过程。唐末五代时期，雕版印刷的版画，已有墨印填彩的做法。北宋初年，四川民间流通的交子，即纸币，就是“制楮为券，表里印记，隐密题号，朱墨间错。”（明曹学佺《蜀中广记》卷六十七《交子》）。这种纸币已是套色印制，但详情难以稽考。一九七三年八月，陕西省文管会修整《石台孝经》，在碑身背面与中心石柱连接处发现了女真文本残叶及《东方朔盗桃》版画，即坊间印卖的年画，浓墨、淡墨、浅绿色套印，很像是单版敷彩印刷的作品，盖是宋金时期山西平水地区的产物。上述这些记载与实例，表明我国雕版印书兴起之后，人们仍在不断摸索套印之法，以期印出色彩斑斓的印刷品。

进入元代，雕版印刷技术进一步普及和发展，彩色套印技术终于施之印制书籍，出现了如同以前手写图籍时朱墨灿然、经注分明的佛典。其代表作品，即是元至元六年中兴路（今湖北江陵）刘觉广刊经所刻印之无闻和尚注释的《金刚经》。这部《金刚经》经文大字，印以朱丹，注文双行小字，印以墨色，圈发、句读、卷首释迦牟尼说法图、卷尾无闻和尚注经图及韦陀像，亦都印以朱色。后有至元六年刘觉广跋文。这是我国现存最早利用普通印书版片套色印制出来的实物留存，传世孤罕，洵为珍贵，今藏台湾“中央图书馆”。不过此件印刷品尚不是多版分色套印，而是一版先印墨色后印朱色。说明我国早期套色印刷只是一版而分色套印，称为敷彩印刷。待到明朝万历时，程大约彩印《程氏墨苑》者出，则将单版敷彩印刷推向了极致，标志我国传统雕版印刷技术跨入了一个新阶段。

至吴兴凌、闵两家，则不满足这种一版分色套印的水准，又创制一色一版、几版分色套印之法。如朱墨两色套印的《韩非子》、《吕氏春秋》、《淮南子》；三色套的《古诗归》、《唐诗归》等，都是较为有名的早期作品。凌启康刻印过带有精美插图的戏曲小说，如《西厢记》、《琵琶记》、《红拂记》、《虬髯客传》、《玉茗堂摘评王弇州先生艳异编》等。总计凌、闵两家所刻墨印本、套印本各书，大约有一百三十多种，已相当可观。他们将正文、注文、楣批、圈点、夹评等，都可以用不同颜色印制出来，使其前久已产生的敷彩印刷发生了质的飞跃，使单版分色套印演进到了多版分色套印，并由此又启发了饾版、拱花印刷技术的相继产生。明末金陵胡正言及吴发祥当是吸收了这种分版套印技术，从而创制出“饾版”、“拱花”及“饾版拱花”两种技法同时施用的杰作《萝轩变古笺谱》和《十竹斋笺谱》。

胡正言（一五八四至一六七四）字曰从，号十竹主人，休宁(今属安徽)海阳镇文昌坊人。北宋鸿儒胡瑗后裔。万历三十一年前后移居金陵鸡笼山侧。明亡，福王朱由崧在南京即皇帝位，成立南明小朝廷。时尚宝诸玺皆沦在北都，诏诰待玺以行，遂由礼部荐举，遣使召国子监上舍生胡正言亟赴工部，笵金为之。首成“广运之宝”。继购大玉，开局雕镂龙文螭纽“皇帝之宝”，并撰《大宝箴》一疏，藉宝以献其略。疏上，诏授武英殿中书舍人。正言则曰：“我岂以艺搏一官哉！”（清温睿临《南疆逸史》卷四十一）遂去。南明亡，胡氏则屏居一楼，足不履地者凡三十年。其人聪颖，精研六书，长于篆籀，擅绘事，精篆刻，善制墨。所摹历代篆文、法帖、印存、画谱不下数百卷。生性爱竹，所居院中种竹十余竿，因颜其室曰“十竹斋”。胡氏一生刻印过很多典籍，但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则是他用饾版印制的《十竹斋画谱》和用饾版、拱花两种技法套印的《十竹斋笺谱》。

笺谱，指笺纸图案之谱。笺纸，即古人鸿雁往还或诗赠唱和所用的信纸。其俗大约始自南北朝。徐陵《玉台新咏序》尝言“五色花笺，河北、胶东之纸”。唐代白居易《写新诗寄微之偶题卷后》则云：“写了吟看满卷愁，浅红笺纸小银钩，未容寄与微之去，已被人传到越州。”（《白氏长庆集》卷五十四）足见历来的文人雅士，都很喜欢笺纸。胡正言不但继承了这种雅好，并将笺纸的图案绘制、镌刻、施色、刷印诸项技艺臻于精绝。

《十竹斋笺谱》欣赏

胡正言率先发明的是饾版套印。所谓“饾版”，是将彩色画稿按不同颜色分别勾摹，而后每种颜色刻成一块小木板，然后依次逐色套印或叠印，最后形成完整的彩色画面。因一块块镌雕的小木板有似饾饤，故称饾版。“饾版有三难：‘画须大雅，又入时眸’；‘镌忌剽轻，尤嫌痴钝，又失本稿之神’；‘印拘成法，不悟心裁，恐损天然之韵’。去其三疵，备乎众美，而后大巧出焉。”而胡正言乃“笼罩于三者之上而弥漫其间”者（李克恭《十竹斋笺谱叙》），故所编印之《十竹斋画谱》，其色彩之浓淡深浅、阴阳向背，与原作形神毕肖，叹为观止。

拱花技艺

继“饾版”之后，胡正言仍未停歇艺术效果追求的脚步，遂又创新出“拱花”技法。所谓“拱花”，乃先制“有阴刻花纹的凹版，在版上铺放准备拱花的纸张，在纸上铺放一层羊毛毡，然后用拱花锤用力在羊毛毡上拱压，通过羊毛毡的作用，将与拱花版的凹陷部分接触的纸张压入凹槽中，以形成突出于纸面的、形似浮雕的拱花”（方晓阳 樊嘉禄《拱花发明人考辨》）。然后再将“拱花”与“饾版”两种技法巧妙结合，印制出精美绝伦的《十竹斋笺谱》。

《笺谱》“创稿必踪虎头龙暝与夫彷彿松雪云林之支节者”；“镌手必刀头具眼，指节通灵，一丝半发，全依削鐻之神；得手应心，曲尽斫轮之妙”；而“印手更有难言。杉杙肤，《考工》之所不载，胶清彩液，巧绘之所难施……。拜前二美，合成三绝。”所以《十竹斋笺谱》一经问世，便“四方赏鉴，轻舟重马，笥运邮传，不独江南纸贵而已。所以然者，非第重笺，因人以及笺也。人何人？斯斋主人曰从氏胡次公也。”（李克恭《十竹斋笺谱叙》）

国家图书馆所藏郑振铎捐明崇祯版《十竹斋笺谱》凡四卷，前总目著录为三十二类二百七十五幅图案，而《谱》中实存较目录所表缺八幅，为二百六十七幅。其中卷一清供、华石、博古、画诗、奇石、隐逸、写生七类六十幅图案；卷二龙种、胜览、入林、无华、凤子、折赠、墨友、雅玩八类六十五幅图案；卷三孺慕、棣华、应求、闺则、敏学、极修、尚志、伟度、高标九类七十二幅图案；卷四建义、寿征、灵瑞、香雪、韵叟、宝素、文佩、杂稿八类七十幅图案。《谱》中所缺八幅图案，未必是流传过程中的散佚所致，很可能原印时因版块残缺而放弃施印。李克恭《十竹斋笺谱叙》中尝言胡氏“篆、隷、真、行一时独步，而兼好绘事，遇有佳者，即镂诸板，公诸同好，笺之流布久且多矣。然未作《谱》也。间作小《谱》数册，花、鸟、竹、石，各以类分，靡非佳胜。然未有全《谱》也，今始作全《谱》”。表明胡正言以饾版拱花印制笺纸图案不但久而且多，偶作小《谱》，亦都佳胜。直到崇祯十七年，始编印全《谱》。这时已用过的饾饤版块，难免有的错乱难寻，有的残损不堪再用，重刻又一时难奏其功，统编时虽已甄选入目，但实际操印时又出现种种遗憾，遂造成目录与《谱》中图案有差。有人说，《十竹斋笺谱》每次印制，其图案多少，均不尽相同。所以，印制《十竹斋笺谱》，最好是保持底本原貌，不去画蛇添足。要添，可以另制别册，予以补印。《十竹斋笺谱》的创新之处，要在饾版中加进拱花，遂令笺纸上的两维平面变成了三维立体的画面，使写信人于挥毫间似乎又能放眼天际的行云、聆听林间的流水，欣赏禽类的翎毛、玩味虫类的须腿及花朵的轮廓和器物的造型，岂不赏心悦目，心旷神怡！

经过饾版加拱花的技艺后，变成三维立体的画面

胡正言以毕生的精力，无止境的艺术追求，高深的审美造诣，将千年传统的雕版印刷技术推向了巓峰，为人间留下一部永不褪色的经典之作，也为古都南京留下一张亮丽的历史名片。

《十竹斋笺谱》自明崇祯十七年版行于世，迄今已近四百年。版行之初，尝令江南纸贵，而今存世者却成吉光片羽，寥若晨星。看着她漫漫销声匿迹，还是活化这部笺饰经典，丰富人们艺术生活，满足人们鉴赏需求？这是摆在世人面前的一项科技难题。南京直面这种社会责任，接过了这张历史名片，以“经典回归，光华再现”为目标，重刊这部艺术经典。为此，南京市委托南京文化投资集团，启动了《十竹斋笺谱》复刻工程。并以“打造大国工匠，再现艺术经典，彰显城市文化”为理念，全方位展示中国传统文化精髓。聘请海内外专家学者担任顾问，制订周密详明的“十竹斋”品牌复兴计划和产业发展规划，并成立十竹斋传习所，组织精干团队在底本甄选、良工选聘、印手优倩、巧配天然色料和特制印纸等诸方面缜密运筹。上世纪三十年代，鲁迅、郑振铎尝以北京王孝慈藏本重刊，郑跋云：“然王本缺图二十幅，徐贾绍樵竟于无意中为余获此书于淮城。书至之日，乐忘晨饥。尤可欣者，孝慈本中所缺诸页，此本则一一俱在……。惟镌工已就，所缺者未能补入耳。”当时郑氏所获徐绍樵本，今即藏于中国国家图书馆，为南京所甄选，岂非逢辰之幸！深信南京既能守正又能创新，《十竹斋笺谱》当以毕肖原样的水平再度面世于六朝古都。

己亥正月初八于北京

李致忠序时年八十有一

全国古籍保护工作专家委员会主任李致忠谈《十竹斋笺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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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图片文字转自：十竹斋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