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总是说水鬼并不存在,
实际上是存在的,
我亲眼见过两次。
听听我下面说的这些,
没准你也见过。”
壹
怪谈
我幼年时,父母工作忙,那时我正放暑假,便被放在乡下的外婆家寄养了一段时间。
南方乡村的民居,多傍河而建,外婆的房子就筑在河边地势高处,打开旧木后门,透过一片半人高的灌丛缝隙,目光能顺着缓坡一路溜下去,滑过一畦畦青色菜地,掠过铅灰色水门汀堤岸,落进打着旋儿奔淌的河水里,一同被卷着流到望不见的远方去。
河边长大的孩子,都听过水鬼的传说。我长大后与友人闲话说起幼年怪谈,各人印象中的水鬼形象都不相同,或是青面獠牙的索命鬼,或是惨白着一张脸黑发如藻的女鬼,或是全身长毛披挂,凸额阔面,如一只水猩猩的怪物。
最后一种是我提出来的。
友人听了,纷纷大笑,说我这是将幼年怪谈里别的怪物和水鬼记混了,哪里有猩猩一般笨重丑陋的水鬼。
“可我亲眼见过。”我将酒杯里最后一点残冰含在舌下,舌根处传来一阵沁凉的疼痛。虽然童年的记忆已经模糊成一团辨不清细节的藻藓,但我还是努力把那只水鬼的模样比划给她们看。
一只等人的、长毛的水鬼。
贰
替死鬼
水鬼的故事,最初是我从外婆那儿听来的。
她不让我和隔壁家那几个小子玩儿,乡人粗野,小孩儿就像地里的野草一样无拘无束地疯长起来,一个个黝黑精瘦,灵活狡黠得像猴。借着依河而居的地利,他们天一热便成天泡在河里,凫水游泳,常常从人家的瓜地里偷一只绿莹莹的饱满西瓜,拿石头砸开便盘腿坐在堤岸上大口分食。等天色擦黑,血红的夕阳落在粼粼的水面上碎成一河红影,这些孩子就赤着脚,将下午在河里摸的螺蛳兜在脱下来的衣服里提回去,一路滴水淋淋。
他们吃过中饭就拿小石子丢我家的后门,做贼似的蹲在门后小声叫我的名字,不敢放宽了喉咙,生怕吵醒我外婆的午睡,再被赶得落荒而逃。
外婆对这群疯猴一样的孩子缺乏长辈的慈爱与耐心。她礼佛,整个人带着属于佛堂的清高疏淡,看他们的目光是从下往上从眼缝里落下去的,或许是长年寡居的缘故,外婆的脸上总是挂着一幅不近人情的神色,皱纹里偶尔泄出一丝久寡老妇的苦相。这样的人,也是这群孩子们避之不及的麻烦人物。
为了在他们之间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我只有在外婆午休或外出时才能溜出门玩儿,好在她生活规律,我被抓住的次数极少,但每次被抓住总免不了挨一顿说教。水鬼的故事也是那时候听来的。
河里有水鬼。她对我说,松树皮一样粗糙的手指从我额头上一路往下滑,那双老得渐趋透明的眼睛像两颗玻璃球,一点深色的瞳仁嵌在里面,阴阴的,“它在找替死鬼,抓住你的脚往下一扯,你就逃不掉了,就死了。”
我睁着一双怯怯的眼睛站在她跟前,僵直了背脊不敢动,还是不甘心地小声反驳:“但我们从没遇见过。”
“遇见就晚了!”外婆瞪我一眼,手指从我脸颊上拿开,我下意识地用手在那块被摸过的肌肤上蹭了蹭,不然总觉得怪怪的。
外婆弓下身子从水缸里舀水淘米,说:“你老外婆就被水鬼抓过。”
老外婆是我老家对外婆母亲的称呼,她身子硬朗,那时仍健在,活到了九十多岁,我初中时才去世。
据说老外婆在十几岁时就遇见过水鬼。夏天她和小姐妹去河里凫水,游着游着感觉有人握住了她的脚踝往下拖,冰冷发胀的一只手,贴在少女青春细腻的肌肤上,散发着腐烂与死亡的不祥气息。她立即慌张地踢蹬起来,但那只手像树藤一样紧紧掐着她的脚,力道大得皮肉都嵌进去,她呛了两口水,意识渐渐模糊,无助地扑腾了两下就彻底沉进了水里。
我信以为真,想想又觉得不对:“老外婆现在不是还活着吗?”·
“那是她福气大。”外婆“吱呀”一声拉开后门,把淘米水往后院的泥地里泼,“一起去的人以为她溺水了去救,结果那个人被拖下去溺死了,你老外婆捡了一条命。”
我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还在疑心这是不是外婆为了不让我跟他们去河边玩儿编出来的故事。毕竟我听过的童年怪谈都是出自她的口,像厕所里伸出的一双血手,或是专吃不睡觉小孩的夜婆婆,长大后我才知道这些都是无比庸常的唬人故事,就像大家都听过的水鬼传说一样。
但我还是经常被她的故事吓哭。某天睡前外婆拉灭了灯给我讲鬼外婆的故事,偏凉的鼻息被拉得很长,一下一下轻轻拂过我的耳根,激起一阵不寒而栗的恐惧,那之后很多天我都不敢去看她的脸。
那天夜里我还在想,被水鬼拖下去的人是为了救老外婆才死的,那她算不算做了老外婆的替死鬼呢?
叁
痴婆子
第二天孩子们来找我时,我赶紧把水鬼的事同他们说了,他们先是哄然大笑,然后拍着我的肩膀叫我放心,说水鬼只抓女娃娃,从没抓过男孩,我只要坐在岸边不下水就好了,反正我这只城里来的旱鸭子也不会游泳。
我终于安心,又好奇起来:“河里真有水鬼啊?”
“有!怎么没有!”孩子里年纪最长的哥哥叫起来,“路尾张家的痴婆子你知道吗?”
我点点头。痴婆子也住在河边,离我家不过走几分钟的脚程,我们每次去河边拐过的那座灰房子就是她家,望进去灰洞洞的,门闭起来,除了从大门里漏进去的稀薄天光,一点亮也不透,像座坟冢。
痴婆子不是老太太,其实她才二十出头,和我小姨年纪相仿,但老家那边管她这样痴傻的女人通通叫“婆子”。
我见过她好几次,都是孩子们带我去的。乡下人出门并不锁门,每天下午刚吃过午饭那段时间,她家人都会出门干活,只有她一个傻子被留在家,于是孩子们总爱趁着这个时候溜进去,从她家壁橱里抓点花生或酥糖吃,嘻嘻笑着打闹抢食,动静极大。
痴婆子就团在不远处的一只低矮竹椅上,身量早已与那只小竹椅不匹配了,自己也不知道换一把,只能把过长的腿蜷缩起来折在身前,并紧的膝盖都抵到了下巴,背弓得像一座拱桥,宛如一只被打折了筋骨盘起来的破箩筐。
她偶尔会往我们这里看一眼,有时一眼也不看,不管我们做什么,她都静静地盘在那里,不呵斥也不告状,就像这座沉暗房子里唯一会呼吸的活家具。或许是因为这种忍气吞声的态度,这群皮孩子也从不欺负她,每每偷了吃的就走,有时甚至会叫我跑上来给她送一小块被河水冰过的西瓜。
他们告诉我,痴婆子原来不傻,是几年前被水鬼抓过才变成这样的,大家说她这是被水鬼拖走了魂,魂魄不全才变成这样痴痴傻傻的模样,叫魂人帮她叫过两次魂也没有一点起色,她家人这才认命。
好在痴婆子只是呆,不伤人。但他们又说,这傻女人不知道为什么,偶尔会在夜里莫名哭嚎起来,浑身羊癫疯一般剧烈抽搐,在地上打滚哀嚎,因为太久没开过口,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讲不出来,只能像野兽一样从喉咙里发出嘶哑破碎的咕哝声,边嚎边哭,脸涨得通红,让人以为她下一秒就要死了。
“一开始一嚎就是一整夜,后来张家人觉得丢人,每次痴婆子一发病,就拿块布往她嘴里一塞,把人用粗绳子捆起来丢在床上。闹累了她就睡了,一觉醒来又不说话了,还是痴痴呆呆的,像个锯了口的闷葫芦,歪着脑袋靠在床上发呆。”
年幼的我听得心惊:“塞她嘴干什么?”
“吵呗。”那孩子不以为然地一耸肩,“一哭就是一整夜,我们家都去敲过几回门骂人了,不塞起来我们怎么睡觉?”
旁边有孩子插嘴:“这还算好的了,那老光棍张老三以前还把他老婆关在笼子里呢,用关狼狗的笼子。张老三和狼狗在外头,他老婆缩在里头,饭都是张老三送。”
我问:“啊?他的老婆也是傻子?”
“不是。张婶儿是被买来的。”邻居哥哥摇摇头,敲了敲自己被剃得满是青茬的光脑袋,“张老三才是疯子,他是神经病,我爸妈都说他从小脑壳就有问题。”
“那可不是吗,张婶儿后来就是被他捉去河里浸死的。说是在夜里,张老三提着狗笼子把他婆娘拖去河边,把她的头往河里扎,第二天人家发现时人都被泡发了,听我爸说脸都肿烂了哩,张老三还说不是他,是水鬼把他婆娘拖走了……这个癫子,以后你也少去张老三家附近转悠,他疯透了!”
他们又嘻嘻哈哈地说了一会儿邻里街坊的逸事,然后赛着跑朝河边冲去,仿佛早忘了自己刚才说过的水鬼痴人,又或许是对这些早已习以为常,所以满不在乎。
肆
天井
知道痴婆子是被水鬼害成这样后,我常在她家没人的时候去看她。
我把痴婆子家后院和天井的门都打开,堂屋立刻就亮堂了,从瓦片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柱投在痴婆子暗青色的衣裳上,她眯起眼睛下意识地在光里瑟缩了一下,然后睁着那双木呆呆的眼睛去看雾白色光柱里飘舞的细小尘埃,嘴微微张大,像一只刚从巢穴里钻出的幼兽。
痴婆子家有一方小小的天井,日光从那里泄下来,四周没人打理,野草野花挤挤挨挨地蔓延成一片,尽管杂乱,但别有一番生机勃勃的活力。我找了一张大方椅放在天井里,让孩子们帮忙把痴婆子架过去晒太阳,她一点反抗也没有,头死气沉沉地垂下来,胳膊随着孩子们不知轻重的动作一下一下晃悠,像一个被敲碎了所有关节的人,安静且认命。
她像是哑了,成天安静无言地坐在天井的阳光里。而我蹲在旁边揪野花的瓣子为蚂蚁做一艘船,或是拿一根细木棒看一只红头蚂蚁从头焦急地转到尾,再绝望地转回去,等玩累了就把木棒丢在一旁,任由它逃生到别的地方去。
往往一回头,痴婆子已经在这暖洋洋的日头光里睡着了,眼皮耷拉着,呼吸匀净,这时我才发现痴婆子其实是个很清秀的女人,她有一张很白的脸和秀气的鼻梁,只是那张嘴还在睡着时微微张开,偶尔会从里头渗出几滴口涎,时刻提醒着别人这是个傻子。
长大后回想起来,那段日子并不像许多小说里写的,我治好了她的痴病,她排遣了我这样一个被突然扔进乡野里的孩子的孤独,事实上我们没有说过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一块儿,她晒太阳,我玩儿蚂蚁,偶尔我给她嘴里塞一块糖,她能静静地吮上一整个下午。
唯一一次所谓的交流,是我心血来潮,像打扮娃娃一样把她的长发解开,踩着矮凳帮她将打结枯燥的头发梳顺。她的头发像是很久没梳过了,梳齿卡进去就拔不出来,我只好端一盆水在旁边,就着水才一点点将她那满头乱发梳通,然后照新学的样式为她编两股麻花辫,心里颇为自得地把镜子塞给她让她看看好不好看。
她没有举起镜子,只是虚虚地握着摆在腿上,头又垂了下去,从一个怪异的角度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新的发型,露出白皙光洁的额头。我的手还按在她的肩膀上,她突然抬起手盖住了我的,把我吓了一跳。她的手冰凉但柔软,手背上的青筋像蜿蜒的静脉支流,痴婆子就这样匆匆地在我手上按了一按,又很快垂落下去,安静地在阳光里沉默着,像天井里的一株巨大植物。
我看见镜子上有一滴水,划过镜面时淌出一道泪痕,这或许只是梳头时滴下去的水,也或许是痴婆子的眼泪。
但我想痴婆子是不会哭的,她是个傻子,不懂这些,她甚至连话都不会说。
伍
长毛水鬼
我其实遇过两次水鬼。
一次是在河里,还有一次,是在痴婆子的家里。
那天是全村的龙舟赛,乡下一有这样的活动,总是各家各户都要涌过去凑热闹的,连外婆也不例外。人声鼎沸,龙舟上激昂的号子与喧天的锣鼓声交织成一片,河岸边有伯伯摆了长桌,上头放一长溜切好的瓜与散装糖果,还有几扎人家手工包的青绿米粽给围观的村民分食。
我挤到桌边摸了几块糖,提着几个煮过的软糯米粽往回走,我想这种地方痴婆子肯定是不会来的,一个人躲在家里头该多可怜呐。
她现在待的地方已经从堂屋改成了天井,去晒太阳。但我走进去时,却发现原本被我打开的连着天井和后院的门又被关上了,堂屋里的光被对面人家的房子遮去,又变得晦暗阴森。或许是小孩子对危险的察觉本能,我没有贸然闯进去,而是提着粽子,一点点轻声凑过去,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听见天井似乎有人推搡的声音,痴婆子呜呜咽咽的咕哝声传出来,声音很小,像是被谁闷住了嘴。
我听见过邻里杀来偷食的野猫,就是这样的动静,粗糙厚实的大掌捂住猫脆弱的口鼻,另一只手掐着它纤细柔软的颈,猫的挣扎慢慢从剧烈变成了无力的踢蹬,最后只能抽搐几下,就这样一点点被人捂死了。
痴婆子要死了。我吓得头脑发木,他们说痴婆子被水鬼勾过魂,那这恐怕就是不甘心的水鬼来找痴婆子索命来了!
我又怕痴婆子死掉,又怕自己也被水鬼拖走,情急之下只好猛力拍了两下门,他们说水鬼只抓女娃娃,我刻意让自己听起来像一个力大的男人,但拍完后我还是吓得跑出了堂屋,扶着门框一只脚退出了门,生怕连着天井的门被拉开,从里探出一张狰狞潮湿的鬼脸。
但等了一会儿,门并没有被拉开。我壮着胆子往里走了走,没听见门里头有别的动静,只有一点若有似无的叫声。我悄悄推开一条门缝,只看见后门开着,痴婆子半瘫在地上,从椅子上摔了下来,她的裤子被人扯到腰下,露出一截被掐红的腰,头发也被扯得乱糟糟的,从嘴里漏出来的口水糊在下巴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淌下来,但没有哭声,只像个绝望的哑巴一样张着黑洞洞的嘴“啊啊”地叫着,整张涨红的脸上五官扭曲在一起,像一张刚出生的、丑陋发皱的婴儿脸,只有一团发红扭曲的皮肉。
她的手上还攥着几根长毛,不是人的头发,晦暗发棕,像某种动物的皮毛,我想这或许是水鬼的毛。水鬼原来是长毛的。
就在我还想再看仔细一些的时候,痴婆子突然攥紧手里的长毛“啊啊”叫着向我爬过来,那张满是绝望的丑陋的脸,让我感受到一种比未谋面的水鬼更直观的恐怖,她像一只疯狂的动物一样四肢着地爬向我,伸长了枯瘦的手要来抓我的脚腕。那一刻我只觉得害怕,我忘了痴婆子平日里那张白皙木讷的脸,也忘了我曾经为她梳过头发扎过辫子,我本能地尖叫起来,把粽子和糖朝她那张扭曲的丑脸上砸过去,跌跌撞撞地落荒而逃。
那天夜里痴婆子又发病了,我听见她的嘶叫与嚎哭,甚至能想到她在地上打滚发狂的模样,但我只敢躲在被窝里不露头,身子紧紧地依偎着外婆单薄干瘦的躯体。外婆发皱的手拂过我的额头,问我怎么了。
我说我害怕。
外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嘟嘟囔囔地说明天要上门去找痴婆子她爸,让他把自己的疯女儿塞上嘴捆起来,别再闹了。
这次我没有再质疑,我的脸贴着外婆干瘪的胸膛,心里竟然觉得这其实是个好办法。
从此我没再去过痴婆子家。半个月后,我被父母接回了城里。
陆
“喂,你不是说你亲眼见过水鬼吗?”友人不满起来,“还有一次呢,你真的见到过的那次?”
“那次,看得倒也不是很清楚……”
原本坚信的童年记忆一到回忆细节这一步,总像沙做的宫殿一样摇摇欲坠,昏暗的酒吧灯光下,我一时也不敢确定那到底是记忆,还是梦里的加工。
但我脑海里总浮现这样的场景,幼年的女童怯怯地推开乡野老宅的后门,那双鸟一样的漆黑瞳仁里倒映出褚红色的晚霞,她扶着门目光一路往下落,顺着缓坡一路溜下去,滑过一畦畦青色菜地,掠过铅灰色水门汀堤岸……目光的尽头,是一只长毛水鬼,浑身湿淋淋地从水里爬上河心凸出的青石,它泡在血红的夕阳光里,像一只水猴子一样一动不动地蹲在石上,凸额阔面,茫然地望着上游河水涌来的方向,无声地静默着,在寻找替死鬼的永恒宿命中绝望地等候。
那条河里的水鬼到底是谁?在外婆的故事里,它是那个救人溺水的少女。在痴婆子的故事里,它吸食了她的魂与魄,将人变成了一只傻呆呆的怪物。在张老三的故事里,它又是那个被买来关在笼子里,夜里被水鬼拖走的妇人……他们都说,水鬼不拖男人,只拖女娃娃。它吸干了女人的命、容颜、青春与年华,女人的魂魄精血被锁在深深的河底,滋养着它的长毛与体魄。
大学第二个寒假,我回过一趟外婆家。
老宅被翻新过,后面的木门换成了铁的,我带着刚五岁的侄子去看屋后那条河时,偶然遇见了过去邻居家的哥哥。
他从浙江打工回来,我们寒暄了几句,他大概是想打破着多年未见的尴尬,便讲起了几桩我走后的事。
我走后两年,痴婆子就嫁人了,也可以说是被她爸卖给了隔壁村的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那人死了老婆,子女长大后搬离老家,心里寂寞,不知道痴婆子到底得了什么病,只以为是有些头脑不灵光,花了五万就把二十多岁的痴婆子接了过去。可据说嫁人后痴婆子的癔症竟慢慢有了起色,给老汉生了一个男孩儿,去年过年还抱着孩子回来探了亲。
“好多了,好多了。”邻居哥哥笑着说,“去年回来抱了个小子,就坐在旁边吃花生,看起来也不傻了,还会冲我们笑一笑。”
我说那就好。
邻居哥哥又说,张老三前几年死了,过年时喝多了酒,竟淹死在自家的水缸里。他说这不奇怪,张老三这人本来就有点疯疯癫癫的,也有人说他犯多了杀孽,这是遭了报应——他的老婆被他淹死在河里,家养的狼狗没多久也被他掐着脖子浸死了,起初邻居没发现,后来张老三连吃了三四天狗肉,他们才知道那条黑鼻子狼狗没了。
“他这人真是彻头彻尾的疯子。”邻居哥哥脸上带了点惧色,还掺杂着一些给人讲奇闻逸事时特有的兴奋,“他死以后村长带人去给他收拾房子,从他床上找见一张都烂了的狗皮,上头毛都快掉光了。好在我们小时候没去他家招惹这神经病,他连狗皮都扒下来穿!”
小侄子在旁边被我们的谈话吓着了,扭着身子抱住我的腿,我把他往身后护了护,免得他掉进河里去。
我想起小时候听说过的水鬼传说,又问后来这儿还有没有闹过水鬼。
邻居哥哥点了一根烟,笑得背都弓起来:“你还是大学生呢,这个都信!老头老太太编出来吓唬我们别往河里跑的故事,你还当真了。痴婆子的魂魄要是真被勾走了,现在哪能好呢?”
“哦。”我也因为自己这个蠢问题不好意思起来,“现在小孩儿都不信水鬼抓人的事了吧。”
“这几年,听都没听过。”他斩钉截铁地说。
一只仍闪烁着红色火光的烟头被随手丢进河里,被河水卷着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水鬼消失了。我不知道它还会不会再出现。
责任编辑:荧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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