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散文：老家，老房，老井，老人

周末回家，闲来无事就一个人游荡在村后的老房子间。

这里的老房子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政府为安置我们这群南安来的移民统一建造的。共有四排，一律是泥墙灰瓦。这几年，大部分村民都在村前建了新房子，而村后的老房子也就在历史的更替中逐渐冷寂了下来。

一个人缓缓地走在记忆中，甜甜的，酸酸的，有些苦，又有些辣，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来形容此时的心情。

老房子还在。只是泥墙上的白石灰经不起岁月的折腾，早已斑斑驳驳，落满了尘世的埃。有的墙面忍受不了风吹日晒雨打，纷纷剥落，苦熬成一个个似乎永远也无法结痂的伤口。头顶的灰瓦，不堪尘世的寂寞，颓然露出憔悴的愁容，似乎不经意间的一两滴清泪，便可令其愁肠寸断，粉身碎骨。

我进城前的大部分时光，就是在这样的房子里打发的。如今，再次与之对视，我努力地在层层剥落的尘埃里，寻觅着往昔的温馨。泥墙灰瓦的老屋，看似老土，但其实是最令人向往的居所。冬天，她有母亲胸怀般的温暖；夏日，她则为我们蓄满阵阵的清凉。最喜的是来场不大的雨。静卧在古旧的木床上，透过隐约的白纱帐，眼帘里的灰瓦深邃而绵长，如同漫长的岁月朦胧在心底。

心头美美的回忆令脚下的步伐有些飘飘然。

在村子中央，一座老房子前的石板上坐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日光如流水般轻轻漫过老人脸上的沟壑，缭乱的银发如冬日的败草般杂乱地挂着脑门。

当我走过他身前时，我点头报之以微笑。老人睁大浊眼看着我，微皱着比银发还颓败的双眉，似乎也想要在干枯的记忆里辨识我是谁，又或者是他已经许久未见陌生人了。可是，我毕竟不是陌生人，我是吃这里饭，喝这里水，在这里土生土长的人。只是，漫长的岁月，让我与曾经很熟悉的人和物之间有了亲切的陌生感。

老人也向我微笑着点了点头，浑浊的目光追随着我的身影缓慢移动着，如头顶的斜阳般轻轻地飘落在我的身上，可是，我似乎并不感觉温暖，有的只是难言的凄凉。

我本想停下脚步，与老人闲聊上几句，可是，我最终还是选择往前走。

在犹豫的步履间，眼前的老井掀起了我心头微微的喜悦。

这口老井的历史比村子稍早。老井水源丰富，水质甘甜，常年基本可以满足村中一百多口人的吃喝浣洗。每日天蒙蒙亮，便有村妇提着昨日一家人换下的衣服，围着井台四周用粗陋石板简单搭起的洗衣台浣洗衣服。她们边洗边唠家常，唠到兴奋时，不时地还可以听见清脆的笑声夹杂在棒槌拍打衣服的“啪啪啪”声里。

我最怀念夏日时候的老井。从外头匆匆回到家后，提上水桶，打上两桶水，从头上往下浇，顿可消解一日在外受尽的委屈。傍晚时候，老井的四周经常会聚满村中的男女老少。大家在井台周围随便找个地方，挨上屁股就可坐上大半天，你一言我一语，随便唠着家常，把夜晚时光的脚步扯得很慢很长，扯到星月布满天际，露水湿透额头；扯到调皮的孩子跑不动叫不出了，纷纷趴在母亲的怀里，双眼瞪着星星开始迷糊。

携着甜甜的记忆，我小心地向着老井一步步逼近，如同走向一位阔别已久的老人，心头缀满难言的沉重。

小时候，我们这群毛孩子喜欢背着大人攀伏着井沿，瞧着清澈的井水映出头顶井口大小的蓝天和两三个小小的脑袋，守着潮湿的井壁凝结出晶莹的水珠，逐渐变大变圆，最后划过眼眸，悄然坠落，坠入老井的深沉里，激起浅浅的水花，把井中小小的蓝天以及印在蓝天里小小的脑袋，晃成一圈圈朦胧的波纹。然后，便可听见井内传来我们清脆笑声的回音。

儿时的记忆怎么总是如此的醉人，哪怕只是一小段残缺不全的片断都足以令人流连。

倚着井沿，微蹙双眉，似乎又抓到了一丝丝逝去的曾经的岁月。老井内壁的石头缝间依旧潮湿。一株蕨类绿意婆娑，伸展着羽翅般的身姿，尽力地在井水里映出自己的妖艳。头顶的蓝天依旧只有井口大小，三五枯草漂浮其间，它努力地采撷蕨类的妖艳来装饰自己，可是，纷纷尘世的埃在不经意间落满它憔悴的容颜，怎么也挥之不去。

我睁大双眼在老井里搜寻自己的笑脸，然而，眼帘里似乎只有不尽的沧桑。我隐约感觉到老人脸上的沟壑，以及他焦渴的双眼，微微地嵌入我的心间，抹不平，解不开，如生命中的一个千千结。

有些茫然，如同坠入深井的羔羊，望着井口大小的天空，绝望地叫着喊着。忽然，耳边飘着熟悉的呼唤声，隔着老远，且不甚大，但于我而言，却是那样的清晰，仿佛那是发自我的心底。是母亲，是母亲在呼唤儿子的声音。

我抬头，起身，理清杂乱的思绪，寻着母亲的呼唤，一如儿时般，迅速地跑在回家的路上！

审阅：残墨

简评：作者放开笔墨，打开记忆的闸门，把老家、老房、老井、老人，全部收藏进自己的心底。情景交融感人至深，语言表达清楚，情节交代完整。

作者：李钦锋，笔名清风里，男，汉族，1978年2月14日生，福建厦门人，中学语文教师。

编辑：赵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