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史话：从弗拉维王朝到安东尼王朝，细说古罗马建筑风格的演变

公元69年7月，韦帕芗称帝而成为古罗马帝国的唯一主宰，开创了古罗马弗拉维王朝。韦帕芗皇帝是一个现实主义者，所以他最广为人知的一幅肖像去除了所有理想主义的粉饰，为我们展示了一个坚强、世故的老者形象，他粗糙的皮肤因长年的戎马生涯而遍布皱纹。这是一种遵循了古罗马共和晚期风格的坦率造像方式，弃用了当时为罗马皇帝造像时所惯常采用的结合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的建筑设计手法。要细说弗拉维王朝到安东尼王朝罗马建筑风格的演变，那就不得不从韦帕芗的“罗马竞技场”说起。

古罗马竞技场示意图

弗拉维王朝的建筑风格

• 韦帕芗罗马竞技场

古罗马弗拉维王朝韦帕芗皇帝的名字已永久地同历史上最著名的罗马建筑“罗马竞技场”联系在了一起，这是他为满足罗马人民消遣、享乐需求所建造的大型会场。然而，古罗马竞技场唯一开风气之先的地方是庞大的体积，因为唯有出色的建筑天才方能提供足够的观众容量；而在其他方面，它基本上是保守风格的。

• 提图斯浴场

另外两件罗马弗拉维王朝时期的建筑更为重要，因为它们开创性地使用了砖面砂浆。其一是提图斯公共浴场，它位于一连串著名的皇家浴场的排头位置，这些浴室整齐对称地分布在中央短轴线附近。其二是图密善在公元1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初在帕拉丁山上建造的皇宫，这座宫殿在日后受到众多行省建筑的效仿。

古罗马图密善帕拉丁宫殿示意图

• 图密善帕拉丁宫殿

在图密善帕拉丁宫殿规整的直线型外表内部，采用了许多新式建筑理念的独特风格：自信地大量使用砖面砂浆材料；错落有致地分配布局，从而最大限度地利用复杂地形；在各个建筑单元里都表现出对穹顶结构的喜好——一共有三个例子，其中每个穹顶都盖在带出口的墙上，出口通向半圆形、长方形交替排列着的一连串壁龛，这些壁龛现在已同外部的房间群连成一体；该建筑还偏好曲线，而较少使用长方形。

所有这一切都创造了全新的视觉和空间效果，用每一个转角处的柳暗花明取代了司空见惯的室内场景。但图密善皇宫的设计用意不在于使人惊奇，而在于让人牢记。斯塔提乌斯写道："这座建筑威严、宏大而精致，它令毗邻的雷霆之神朱庇特神庙显得平淡无奇。"

古罗马图密善帕拉丁宫殿示意图

敬畏，甚至是恐惧的视觉效果，正是此类古罗马厅堂的主旋律，如宫中直通广场的通廊(周边的围墙高达98英尺)、庞大的礼堂、尺寸稍逊于礼堂的餐厅和西北角上元首进行审讯的会堂莫不如此。这种风格，加上半圆形后殿与双列立柱结构可能都是从希腊化时期国王们的宫殿那里衍生出来的，但这种独树一帜的设计风格却在日后对早期基督教教堂布局产生了决定性影响。

这些装点着精美的彩色大理石和众多雕像的宏伟公共部门，被安放在有史以来罗马建筑师所构建的最大内部空间里，就是为了产生压倒性的效果，为了让来访者感到，他是来到了一位神明的面前。图密善为追求这种不加掩饰的神圣荣耀而付出了代价——他倒在了刺客的匕首之下。

古罗马图密善皇帝雕像示意图

于是，图密善的后继者们淡化了这种罗马帝国统治者的浮夸形象，尽管他们继续住在金碧辉煌的图密善皇宫之中。在罗马教皇羌塞勒里宫中保存的一座浮雕中，图密善对自身神圣地位的信念得到了进一步强调。画中的他在一群神祇的陪伴下踏上戎马征程。

毫无疑问，这座浮雕是在元首的有生之年制成的，其头部后来按照其继承人涅尔瓦的特征进行了整形。这是最早的一幅明白无误地表现在位元首与诸神为伍的浮雕；而几乎与此同时期的、一座来自提图斯凯旋门(图密善为纪念其兄长所建)的浮雕，同样是一部赞颂古罗马元首的作品，陪伴他的是罗马和其他人格化形象，而非普通的凡人。

提图斯凯旋门浮雕

从此以后，这种复杂的隐喻式速写手法便成了罗马历史题材浮雕这一宏大传统艺术样式的正式组成部分，到了一代人光景之后的图拉真时代，这种传统已全面建立起来，但剔除了图密善时期同类作品中的那种傲慢意味。

羌塞勒里宫的浮雕工艺精良，但其内容总的来说却相当乏味，仍然对奥古斯都时代的复古传统亦步亦趋。与此相反，提图斯凯旋门上生气勃勃的浮雕却洋溢着凯旋场面的热烈气氛，尤其是那幅描绘展示战利品情景的作品，观赏者仿佛看到手里挥舞着标语口号的游行参与者们从自己面前鱼贯走过，看到隆隆战车穿过拱门驶向远方。

古罗马建筑艺术家在这里展示了一种利用画面深度的理念，即按照人像距离观赏者的远近而把它们放置在浮雕画面里的上方或下方；但这种生龙活虎、富有动感的图景可能主要来自希腊化时期的传统，而非晚近的罗马作品，即便浮雕中的主题元素完全是罗马的。

古罗马图拉真纪功柱

安东尼王朝的建筑风格

• 图拉真纪功柱

然而，最戏剧化地展示活力与动感的作品当推罗马图拉真纪功柱上长达700英尺、惊世骇俗的带状装饰。这幅作品进献于公元113年，是为了纪念公元101年—102年、公元105年—106年的两次达西亚战争而设计的。它无可争议地代表了古代世界的叙事型雕塑群的最高水平。空间后退的缺陷是任何雕塑群都无力解决的难题；而设计者的主要目的在于展示一连串几乎毫不间断的动作场景。

在图拉真纪功柱上，水平、垂直视角的频繁转换，在不用透视法的情况下将人像上下排列的布局，个别人像同建筑物大小比例的不协调，这些都没有破坏整体效果，反而增添了作品的多样性和活力；动作场景自下而上一路展开，其艺术质量从未因作品非同寻常的长度而有所下降。

古罗马图拉真纪功柱上的浮雕

因此，图拉真纪功柱成了一部名副其实的、介绍罗马军队活动的"教科书"；储藏军需、整装待发、寻找给养、建造营房、对阵达西亚之敌——这些场景都被极其细致地描绘出来。当图拉真现身时，他永远是一个冷静、威严的军事统帅，他对将士演说，向将领咨询，主持祭祀，接见使节：因为在整座纪功柱上，我们看不到"宏伟风格"浮雕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以及后者中那些插曲情节和对隐喻符号的充分利用。

事实上，除在个别场景展示所需要的情况下，拟人化的手法从未在这根纪功柱上应用过。带状装饰的整体布局需要最高级的想象力和手艺；同样令人惊讶不已的是，由一批雕塑家在非常狭窄的浮雕面上制作的约2500个人像都保持了风格浑然一体的精湛工艺水平，这和帕特农神庙的带状装饰相同。

古罗马图拉真纪功柱上的浮雕

人像的外观依旧深深植根于古典传统，有些战斗场景可追溯到希腊化晚期的群像，另一些程式化的作品则来自皇室肖像绘法的既定模式。但作品最终达到的整体效果是全新的，它是纯粹的罗马艺术的成熟作品，在概念和手法上都是非希腊的。最具原创性的是，以一根长100英尺的石柱作为政治宣传雕塑品的载体的做法，这一大胆创举证明了图拉真纪功柱是一件天才之作。

这种天才式的灵感很可能来自大马士革的阿波罗多罗斯，此人是图拉真纪功柱所在广场的建筑师。他是一个性格倔强的人物，后来同哈德良皇帝有过龃龉。阿波罗多罗斯是位一流的建筑工程师，其成就包括在湍急的多瑙河上修建长达半英里的桥梁，那是一件在古代世界理所应当受到推崇的惊人杰作。他修建的广场也以其宏大规模和镀金雕像、彩色大理石的丰富多姿而享有盛誉。

古罗马图拉真广场示意图

• 图拉真广场

除了这根图拉真纪功柱与横轴上会堂的一体化风格外，整个图拉真广场是同过去密切联系着的，它自觉地模仿了奥古斯都广场，对于古罗马城而言，这算得上是一个创举；图拉真广场的浮雕艺术品也回归了奥古斯都式的庄严和简约线条风格。

与此相反，同时期一座纪念性建筑物(恺撒广场上重建的神庙)的带状装饰却追求富丽堂皇的、高度装饰性的风格，同时还配有深色浮雕，意在形成表达效果强烈的阴影和富于感染力的明暗效果。与节制、沉静的复古风格相比，装饰性风格在晚期罗马艺术中拥有更为长久的生命力。

古罗马图拉真广场示意图

阿波罗多罗斯设计的图拉真广场坚定地面向过去，而与它毗邻、一直延伸到奎里纳尔山上的市场和商业区则同样坚决地面向未来。在这一建筑群中，阿波罗多罗斯将对当时建筑学风格驾驭的能力发挥到了极致：他在一处极其复杂、不规则的地形上建起了约170座使用砖面砂浆的、最高达到四层的商店、办公楼和仓库，并巧妙地把它们安插在六个平面上。

整个图拉真广场建筑群中的瑰宝是一座有顶的农贸大厅，其房顶是现存最早的交叉穹棱拱顶之一。这种设计思想就是让长轴上的筒形拱顶和一排较短的筒形拱顶构成直角交叉，这个建筑思想的出现标志着古罗马建筑学发展史上的一次巨大飞跃：现在的屋顶重量可由彼此保持间距的立柱分担，而不再完全依靠侧壁的支撑，并且人们可以在拱顶顶点处安装窗子，从而营造出奇妙的、采光效果良好的内部空间，以取代传统筒形拱顶大厅里的幽暗场景。

古罗马建筑示意图

总之，从古罗马尼禄统治时期开始，古罗马建筑师们已朝着“交叉拱顶”的建筑设计风格迈出了试探性的几步，但只有阿波罗多罗斯这样的天才建筑大师方能充分实践这一建筑理念。此后，交叉拱顶将在古罗马建筑特别是带有向四周开放的宏伟视窗的帝国浴场中央大厅中扮演重要角色；毫不令我们感到奇怪的是，轴向型浴场的第一个成熟代表——规模三倍于提图斯浴场的图拉真浴场同样是阿波罗多罗斯本人的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