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梦中思故国，苏轼词里说悲欢：从宋词中读懂五味人生

宋朝，是一个属于“词”的黄金时代。

秦观、苏轼、欧阳修、晏殊、柳永、李清照、黄庭坚、贺铸、辛弃疾、姜夔……一个个熠熠闪光的名字，在数百年间为世人所称道。他们几乎占据了中学语文课本中“古文必备篇目”的半壁江山，在国人心中烙下深刻的印记。

每当看到小儿女初见心上人时的娇羞情态，头脑中会不由冒出“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提起大名在外的岳阳楼，会条件反射般地想起“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到杭州游览时，柳永写的《望海潮》便在思绪间游荡：“有三秋桂子，十里桃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娃。”

宋词于我们，是寥寥百余字勾勒出的或婉约或豪迈之场景，是值得反复诵读的经典篇章，读之口舌生香。

如果把时间回溯到千余年前的宋朝，诗词大家们为什么会选择“词”这样一种文学形式？他们是在何种环境、何种心情下，写出那些令人拍案称绝的词句呢？他们又经历过怎样的人生悲欢？

在语文名师、2015年《中国诗词大会》第5期擂主夏昆所著的《温和地走进宋词的凉夜》一书中，我们得以跳出诗词本身，从诗词作者的人生、历史背景、个人命运等多个维度，走进词人真实的个体世界，在宋词的温柔乡中沉醉流连。

01 “宋词”溯源：起于唐，成型于五代，兴盛于两宋

在中国古代文学史上，素有“唐诗宋词元曲”之谓，“词”是宋代文学的一大代名词。不过，根据《温和地走进宋词的凉夜》一书的说法，“词”这一文学形式最早起于唐代，经过五代乱世的洗礼，到两宋时期逐渐臻于完善。

大唐风华，是诗家的天下，“词”也在这片诗的沃土中悄然萌芽。唐代的宫廷民间，都有“词”的身影活跃其间。

唐玄宗喜爱宴饮娱乐，兴到浓时，欣然作一阙《好时光》，其中写道：“彼时当年少，莫负好时光”。少女“莲脸嫩，体红香”，是人生中最曼妙的模样，不过也要惜取少年时，早日觅得如意郎君，共度人生好时光才是要紧事。

诗仙李白听到呜咽的玉箫声，心中生出无限怀古幽情，他在《忆秦娥·箫声咽》中说：“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年年柳色依旧，汉家陵阙犹在，只是早已换了人间。

人称“温八叉”的温庭筠，据说只需双手叉八下，就可以作出一首诗词出来，其才思之敏捷令人惊叹。他的《菩萨蛮·小山重叠》词中，细致刻画女子晨起梳妆的慵懒姿态：“懒起画峨眉，弄妆梳洗迟”。前几年这首词因被当作热播剧《甄嬛传》的片尾曲，又大火了一把。由此可见，唐代的“词”虽不及“诗”的影响力大，但传唱度和影响力同样广泛。

从晚唐到五代，进入了乱世阶段，原本的唐帝国四分五裂，大大小小的政权和国家林立。

国家不幸诗家幸，乱世之中的苦难，有时会成为文学发展的助推器，五代亦然。战火连绵、颠沛流离的社会环境中，文人雅士的生存环境艰难，他们无力改变大局，于是便“躲进小楼成一统”，在浅斟低唱里试图逃避苦难现实。

这一时期的词中有浓郁的“脂粉气息”，且看：“画罗裙……柳眉桃脸不胜春”，“多少泪珠何限恨，倚栏杆”，“闲引鸳鸯香径里，手挼红杏蕊”，“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类似的香艳之词不胜枚举，唐代的恢弘气势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柔媚缠绵的情事，词人们醉心于与心仪女子的闺中之乐，幻想在纷乱世间寻得一片净土，那里有花间低唱，有儿女情长。

然而，幻想的泡沫终究要破灭，南唐后主李煜便尝到了这枚苦涩的果实。原本的一国之主沦为阶下臣子，妻子遭羞辱，自己被软禁，在如此绝望的情形下，他写出了“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千古名句。

苦难凝练了李煜的文学分量，更一洗绵延数十年的文坛粉气，奠定了两宋词更为开阔自如的精神风貌，使“宋词”达到新的高峰。

02 词中人生百味：从李煜到宋徽宗，从柳永到辛弃疾

词，在两宋时期的兴盛，除了有前代的积淀之外，还得益于其相对宽松的文化环境、对士大夫阶层的优待，以及勃兴的商业经济，诸多因素的合力将宋词送上了古代文学的神坛。

宋词无疑是极美的，它的美在于其遣词造句的韵律感，在于其营造出的独特氛围，更在于宋词里，有无数词人的人生倒影。

从流派上来说，宋词通常被分为婉约和豪放两派，其代表人物分别是柳永和辛弃疾。虽都采用了“词”的形式，但描摹的场景和表达的情感却有着天壤之别。

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柳永的词植根于民间，是一种朗朗上口、尤为平民所喜爱的诗词形式。当时的歌伎中有这样的说法：不愿穿绫罗，愿依柳七哥；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无论是鹤发老人，还是垂髫小儿，街头巷尾都能听到有人或吟或歌，“杨柳岸晓风残月”，“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然而，柳永的人生却有着百般失意，他数次参加科考，无一例外地金榜无名。他流连于烟花柳巷，在青楼歌伎身边徘徊，他的放浪形骸、不受世俗约束，是与功名擦肩而过后的无奈之选。

上天关了一扇门的同时，又为他开启了以词为名的大道，“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既无浮名又如何？

失意之人，不光在科场、在朝堂，更在沙场与边疆。

汴梁繁华惹人醉的表象之下，是来自辽国、西夏、金等游牧民族的虎视眈眈，反观北宋自身，宋太祖时“杯酒释兵权”，武将势力大为削弱，后来还出过“阵图授诸将”的奇葩规定。到了北宋末年，军事力量一弱一强的局面更加凸显，战事一触即发，“靖康之变”后，徽钦二帝惨遭俘虏。

悲催如宋徽宗，在遥远寒冷的“北狩之地”，经历着人生从未有过的侮辱和折磨。他在词中云：“帝城春色谁为主，遥指乡关涕泪涟”，“问院落凄凉，几番春暮”。

这样的凄楚和悲凉，和当年李煜被软禁于宋廷之情形，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应。当年以胜利者姿态成为天下之主的赵家，如今其后代却沦落至朝不保夕的境地，造化弄人实堪怜。

徽钦二帝的遭遇，在士子平民的心中掀起波澜，然而南宋统治者偏安一隅，“直把杭州作汴州”，并无收复河山之意。

于是，张孝祥、辛弃疾、陆游、辛弃疾等词人“铸词为箭”，试图唤起人们与敌抗争的勇气与热情，然而他们的努力终究是徒劳。他们失望不已，又怀抱着渺茫的希望。

张孝祥在词里叹息：“念腰间箭，匣中剑，空埃蠹，竟何成”，辛弃疾在醉眼朦胧中，挥毫写下“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已经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老者陆游，还不忘拉着儿子的手殷切嘱托，“王孙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03 宋词里的女性：“被审视者”与孤独的“创作者”

在宋词的世界里，有人生得意时的欢愉，有壮志未酬的苦闷，有思念故人的哀婉。虽然宋词作者多为男性，但女性的光芒同样耀眼，不容忽略。

总的来说，宋词里的女性角色，可以从“被审视者”和“创作者”两个维度进行分析。

一方面，女性是宋词的“主角”，属于“被观察”和“被审视”的对象。

古人云：词为艳科。在很长时期内，以儿女情长为主题的“花间词”十分流行，身形妖娆、姿态妩媚的女子，是词人们钟爱的描摹对象。

李后主写与小周后的幽会，“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露重衣衫湿，情人相见欢，这是男性视角所欣赏和怜爱的女性模样。

悼亡词则是另一种对女性的情意表达。苏轼写给原配的名篇《江城子》中，那句“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不知戳中过多少人的心，让人泪眼朦胧。然而，在他的身边，还有侍妾王朝云的陪伴，在王朝云去世后，同样有情深意浓的悼亡之作。

在封建社会一夫多妻制的背景下，女性的命运更多处于被动的状态，等待被男性选择与照顾。英国艺术评论家约翰·博格曾经提出：“在西方古典绘画中，女性经常被当作一种特殊的视觉对象：景观。”

西方绘画如是，中国古诗词亦然，女性在宋词里常常是“被观看”的对象。

另一方面，女词人崭露头角，出现了诸如花蕊夫人、李清照等为后人称颂的诗词作者。

女性“被观看”是彼时的主流，但也有一些女性发出了更加独立的声音，她们用词来表达自我，为宋词的世界吹进一缕清风，如花蕊夫人和李清照。

五代时期的花蕊夫人才色兼备，原本是后蜀国主孟昶的后宫，当年赵匡胤带兵攻打后蜀时，14万蜀国士兵大开城门，不战而降。花蕊夫人慷慨陈词：“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在跟随降臣前往汴梁的路上，她写道：“初离蜀道心将碎，离恨绵绵。春日如年。马上时时闻杜鹃。”

人们在分析朝代更替时，习惯于用一个词叫做“红颜祸水”，绝色美人被当作王朝覆灭的罪魁祸首，事实却并不尽然。花蕊夫人虽是一介女子，她在故土陷落时的悲凉与愤慨，在与故国渐行渐远时所感受到的哀伤，不亚于任何人。然而，她还是被当作祸根被赵光义一箭射死，生而为女性的身份，或许才是她的原罪。

花蕊夫人的动人之处不仅在于诗词的造诣，更是一种真挚情感与勇气的表达。

生活在北宋末年的女词人李清照，同样有着坎坷的命运历程，她的《声声慢》《醉花阴》《一剪梅》等，均为脍炙人口的佳作。

李清照少女时代与赵明诚情投意合，两人醉心于金石的收藏与整理，是一对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北宋灭亡后，赵明诚有公务在身，李清照只得一人担负起保管大量收藏的重担。

四处飘零、疾病缠身、匪兵劫掠，留在身边的金石之物越来越少，命运之神仍未结束它残酷的玩笑。

1132年夏天，李清照再嫁给了士人张汝舟，本以为漂泊不定的生活终于有了着落，却不料是一场骗局的开始。好在她及时发现，到官府告发张汝舟科举作弊，才得以从这桩悲剧婚姻中脱身。

如今已是寻常不过的离婚，在当年是会被众人指指点点的大事，更何况是女方主动提出，且闹到公堂之上。城中之人视李清照为笑柄，但这她所能做的最好决定。她在《武陵春》中写：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急转直下的人生，为李清照后期的词蒙上了一层灰色的暗影，而这层暗影又让她的作品在小儿女情怀之外，增添了别样的厚度。

温和地走进宋词的凉夜，浅斟低唱里，有情事缱绻的温柔；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里，是思念爱人的缠绵；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是少时志未酬，如今身已老的喟叹。

娓娓道来的宋词里，藏着数百年的兴衰往事，记录着无数词人的命运悲欢。

词之语，皆人生语，宋词的迷人之处，便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