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谭国锋(广东江门)
早些天，一个以前我教过不足两个学期的学生侯仲旋联系我，说是想承包我们村前丢荒的近百亩的田地种金瓜。
那些田地虽然在我们村前，却绝大多数不是我们村的，是离我们村几里路的大龙盘村的。近二十年来，许多批老板来看过，都想租下来发展种植或养殖业，都不能如愿。人们自己不愿种，也不愿租给他人，只好放任它们生草，变成田鼠的巢穴和乐园。
聊起天来，我才知道仲旋已没有出外打工了。他承包了他们西联村委会良金村里丢荒了的八十多亩地，雇人都种上了金瓜。摘金瓜的时节，他就以每天一百元的价钱雇人帮忙。
（侯仲旋在瓜田忙碌。作者供图）
我惊叹于这个当年顽皮滑稽的小子的毅力和魄力。
当年他不是班里的尖子，长得瘦小，学习成绩在班里也就是中等水平。因为家境不算好，他很早就去打工了。他却喜欢身为副班长的又漂亮又聪明又开朗又善良学习成绩又好的班花。在别人看来，这大约算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吧。可是，他不信邪，一边打工一边坚持向心中的女神献殷勤，后来硬是感动了芳心，并如愿以偿，抱得美人归。这是连我这种冷漠的人也要为之惊叹和欢欣的壮举。对于这两个孩子的结合，我甚至回想起前贤创造的一个词：“佳儿佳妇。”真是好词。
（侯仲旋在瓜田忙碌。作者供图）
听仲旋说起金瓜，我忽然想起了我妹妹的一个学生梁瑞辉。听说去年在他们甘围村委会长春村承包了丢荒的田地，种了几十亩金瓜。他的父亲梁天余和我的父亲也是相识的，有时圩日也会在一起聊天。据我妹妹说，余叔曾向她发牢骚：“老师，瑞辉这小子种了几十亩的金瓜。种下之后，自己两公婆去了阳江打工，叫我帮他管理。我迟下疫情结束了还要回厂上班，又有鱼塘，又养鸡养鸭，做死我(了)！”
听我说起这件事，并担心瑞辉的金瓜的销路，仲旋笑了，说瑞辉是他中学的同学，瑞辉种金瓜就是他的建议，瑞辉种的金瓜有三十多亩，也是他收购的，已全部收购光了。
仲旋说，这么多的金瓜，还远远未够供应市场。他准备承包更多的地来种金瓜，还想发动更多的农户一起种，他负责收购。
（梁瑞辉在瓜田。作者供图）
老实说，我很感欣慰。这些年来，瑞辉家捉鱼了，鸡鸭鹅大了，水果熟了，和人合伙杀狗了，往往会通知我妹妹去，我家里因此往往也是得益的。两家人不是亲戚，却不比亲戚的关系差多少。他们的劳动能有好收成，我是真替他们开心。
瑞辉当年也是一个顽皮可喜的小子。某年他曾和姐姐到我家玩，姐弟俩打打闹闹，他挨了批评，立马就不管不顾地步行回家。那可是另外一个村委会，中间隔着十多里路的山山水水。害得我只好急忙用摩托车搭他姐弟俩回家。但他成年后，却是一个勤劳的青年，一点也不顽劣。往年，他在恩平的厂里打工，工余还要每天赶回家里帮父母喂鸡喂鸭喂鱼，乐此不疲。去年底他雇人种下几十亩金瓜后，夫妻到了相邻的阳江市打工，工余他还是会抽时间回家和父亲一起打理田地里的金瓜。
我又想起了以前跟我弟弟外出安装水电的陈玉宁。宁仔是我们对面村横盘村委会下低岗村(现名红光村)的人，他的家和我外婆家仅隔一条约两米的巷子。近些年来，他的妻子不愿外出打工，宁愿在家里种田。宁仔先是农闲时跟我弟弟去开工，农忙时回去干农活，后来干脆就在村里和妻子一起种田。他不但种自己家的田，别人家丢荒的田地也捡来耕种了。我家有两亩多的稻田就挨着他们村，顾不过来，就送给他们耕种了。我们这样做也是为了他能就近看顾一下我年事已高的外婆，嘱他若见到我外婆有事，请他及时打电话给我们。
据说宁仔详细计算过，如果打田、插秧、施肥、打农药、收割都雇人帮忙的话，加上买化肥和种子、农药的钱，种田是没有什么剩余的，所以这一切工作都是他夫妻两个亲力亲为。用自己的汗水省下来的这些钱，就是他们的劳动利润。他们算过，这样每年种田的收入比外出打工的收入还高。他还笑笑说：“耕田佬，也就是农忙那些天辛苦，平时大多数时间还是比较悠闲的。反正现在又不用踩田草了，又用收割机收割，一收割就有人上门来收购稻谷了，直接装包过磅就行，连晒谷都不用晒。我是自小就做惯了工的人，怕什么辛苦呢？外出打工不也一样辛苦么？”
我是一个已有四十年耕田经历的人，耕田人的苦我是有深刻的体会的。听他这样轻描淡写地说，我不得不承认，我真不如他积极乐观。
（娃娃在瓜田玩耍。作者供图）
我想起了一段著名的话：“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我遇到的侯仲旋、梁瑞辉、陈玉宁就是朝气蓬勃的，但又是谦虚谨慎的。我相信他们不是在我面前故意“扮嘢”(装模作样)。
对于我置身的乡村，对于未来，这些青年就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好叫我欢喜。
近二十年来，许多人因为耕田的经济效益远远不如外出打工的收入，纷纷弃耕，导致了许多的良田丢荒生草，甚至生成荆棘林。可是，这几位青年却逆浮躁潮流而动，守着自己的心田和农田，重归祖辈数千年来仗以安身立命的根本，我真心为这样的年轻人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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