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种孤独》：挥之不去的孤独感，正是脱胎换骨的自我修炼时

「如果我的作品有什么主题的话，我想只有简单一个：人都是孤独的，沒有人逃脱得了，这就是他们的悲剧所在。」——理查德·耶茨

无征兆的袭来，戛然而止的离去，孤独就是如此不讲道理的在人们的情感世界中周旋，这是理查德·耶茨的《十一种孤独》带来的直观感受。十一个故事，十一种人生，感受与自己契合的孤独感同时，却让人陷入更深的孤独情绪。平静的叙述，灰白的书面文字，书中孤独的人，现实阅读的我，叙事者冷酷的述说孤独，倾听者陷入自我追忆：经历虽各不相同，可我似曾相识的同他们一样感到无比孤独过。

而即便如此，作为作家，耶茨给予的透明感，反而令人在感受孤独和苦楚的时候也能欣然接受。耶茨是孤独的，程度极深。父母离异的奔波童年，母亲常日高声朗读《远大前程》却整日在借居之地酗酒喧哗。正如耶茨无法理解母亲莫名的所作所为，她的母亲是孤独的。当饥饿与漂泊成为生活琐碎，耶茨不明白自己为何与那些幸福的孩子过这天差地别的生活，耶茨是孤独的。

战争没有让他失去生命，却让他的往后余生都渴望宁静与自我封闭。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作家相似，战后的他除了写作便再无爱好，烟酒为伴，文字作乐。为此他失去妻儿，而作品也不曾受过待见。花甲之年，身体抱恙，烟酒仍不离手，似乎只想尽快透支完自己的身体，完结这孤独的一生。

耶茨塑造的十一种孤独的人生，铺设出的十一位主人公，无一不同于耶茨般缺乏安全感以及生活上的种种不如意。曼哈顿办公楼里被炒的白领、有着杰出想象力的出租车司机、屡屡遭挫却一心想成为作家的年轻人、即将结婚十分迷茫的男女、古怪的老教师、新转学的小学回生、肺结核病人、老病号的妻子、爵士钢琴手、郁郁不得志的军官、退役军人等。

不存在有所关联的逻辑关系，普通人的普通生活，无法摆脱的习以为常的孤独，却造就了持续一生的失落与绝望。在耶茨以及他所描述的普通人身上，有共鸣却没有如何抵抗孤独的有效答案，更多的是从他们身上感受孤独的同时，感受他们的苦楚与各方面的负面情绪。以孤独抵抗、理解孤独，最后会发现，这伴随着我们一生的负面情绪也可欣然接受成为人生修炼的一部分，原来，孤独也不过如此。

01、我的孤独只是我早已习惯了孤独，更未意识到这是我不愿养成的习惯

有时候一个人那样做，不是真的想伤害谁，只不过因为他不快乐。他知道那样做不好，而且他知道自己做了之后也不会快乐，可是他还是一意孤行，不管三七二十一做了。

《南瓜灯博士》篇幅中，四年级转校生文森特·萨贝拉是来自平民窟的孩子，因外貌、着装的不堪便被同学初判定为是不友好的存在。学习生活期间，他的一切都显的格格不入，看着嘻闹的同学群体，他一会儿插插腰，一会系鞋带，又再一次的将鞋带松开，时而蹦蹦跳跳，时而抿嘴张望，自娱自乐。下课的15分钟里，一个孤寂却又假作快乐的男孩最终还是被自己无法找寻更多的自我快乐而伤的体无完肤。毫无疑问，文森特是个被排除在外的边缘人，在同学们的心中，甚至在他自己心中即是如此。

班主任普莱斯小姐目睹了文森特的一切，也是唯一一个在那个冰冷、陌生的地方想走进文森特内心的人，课上普莱斯鼓励文森特展现自己的画作，并赞扬他的天赋以及想象力，这起到了至关重要的因素，至少文森特恢复了些许信心。为了加深文森特在同学们心中的印象，普莱斯小姐策办的班级自我介绍活动时，文森特积极举手参与。他兴高采烈的上台讲述，但他的说辞总是建立在迎合其他同学的爱好，错漏百出的语述，紧张蹩脚的气氛，再次让他真正成为了同学们心中的笑柄，而“南瓜灯博士”的外号也由此而来。

对于文森特·萨贝拉来说，将他推入大家的群体，这无异于另一场灾难地。缺乏安全感，极度贫穷，周遭环境本身的参考，都让他无地自容。群体中所有人的行为，都会给他的心灵造成刺激和内心深处的伤害。

内心孤独，极度脆弱男孩，突然间成为了瞩目的对象，带给他的只有恐慌，比如“南瓜灯博士”，就是一种未知本能的恐慌表现。犹如一个虔诚的穆斯林信徒长期跋涉来到耶路撒冷金碧辉煌的圣殿前，圣殿的庄严、神圣，是信徒心中难以掩饰的恐慌。

作为孤独者的文森特·萨贝拉，他需要关爱，但他不需要带给他无别于新“灾难”的关爱。他以自己的方式构建自己高度防卫的堡垒，构建自己与他人的接触。他人的关注、关爱都会令他产生焦虑，只习惯于平静地处于自己构建的城堡中。而他也就失去了和他人做朋友、谈心的机会。

由此，老师的关爱愈深，文森特的精神伤害愈深，抗拒也就越强烈，以至于用粉笔在墙上写脏话，画普赖斯小姐的裸体画。这倒不是对普赖斯小姐的敌意，而是对其关注、关爱所带来特殊恐慌的强烈抗拒和懊丧的发泄、释放。

对孤独者的关爱，是一个介入其心灵的通道，在这个通道未找到之前，关爱很可能转变为巨大的伤害，所导致的，是期望的反面。与其说文森特对他人关心、关爱的的强烈对抗，毋宁说他是为脱离自己的狭小世界而惶恐不安的本能特征。

普赖斯小姐的种种爱的努力，最终还是没能走进孤独男孩文森特·萨贝拉的心灵。这不是她的错，是孤独者拒绝外来打破壁垒的进入。

在习惯了孤独与不被理解的基础上，文森特的思想与行为并不能够做到统一，手足无措，无法挣脱自己习惯已久的沼泽地，只要没有陷进去。小说以《南瓜灯博士》作为开篇，却将往后的十余种孤独人生的共有特性展现的淋漓尽致：

（1）《万事如意》中青年男女步入婚姻的忧伤和烦恼，格雷西与拉夫尔是对即将进入婚姻殿堂的未婚夫妻，然而结婚前一天，格雷西对自己的选择犹豫不决。另一边，拉尔夫对未知的婚姻生活也是存在恐惧心理，他担心婚后自己的生活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他抗拒这种未知的“危机”。这对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未婚夫妻本质上都是孤独的，无人发现也无人安慰，甚至连他们自己都不敢承认。

（2）《乔迪撞大运》中耀眼的明星造成了外界排斥，不苟言笑瑞斯军士，是一名不可多见的优秀军人：作为新兵训练营的骨干，他严苛不近人情，对这群吊儿郎当、驼背耸肩的士兵管理十分严格。士兵敬佩他，却无法喜爱他；上级同僚因为他太优秀，有所隔阂，所以排斥他。他的孤独， 是与世人依奉的世情有所背离。

瑞斯在部队里和其他人基本没有交流，他沉默寡高，经常一个人呆坐着。每个人活在世间的目标，不外乎是过得更好，得到更多。新兵训练，对于教官和新兵来说，要的“不过是一种姿态罢了”。可是，瑞斯却是实打实地以军人的高标准，整饬新兵。这个准则，上至中尉，下至新兵，都是不可承受的人性背离，所以，他们表面、暗地，一致抵御瑞斯，维护他们一贯的内心取向。而当瑞斯走后，替代瑞斯的鲁比是一位快活可亲的新排长，于是士兵很快就把瑞斯忘了，继续当着那批无耻之徒。已经不是二战的时候了，瑞斯那样充满军人荣誉感的人郁郁不得志，在如此紊乱的军队中，瑞斯是注定要被遗忘，被抛弃的，只能在夜的阴影下，把自己变成一块沉默的石头。

（3）《一点也不痛》哈利、麦拉夫妻。哈利得了肺结核，四年都住在肺结核大楼里，每周周末麦拉来看他一次，但他对麦拉的生活毫不关心。在第三者杰克的爱情攻击下，麦拉用力抓紧了他的爱。疾病，把他们的生活，带到了另一条不可逆转的岔路，品味属于自己的孤独：哈里要面对当是疾病的折磨，手术的痛苦，以及默默的漫长的煎熬；

作为一个健全的人，麦拉永远不能体会他的生活，更不能体会到哈里所有的痛苦和孤独。常年的病榻生活让哈利失去了对家庭和婚姻的责任意识，只对自我的需求得失负责，不顾麦拉的内心诉求。妻子麦拉将理智与爱依存于丈夫哈利，然而爱的不平衡导致其将对性的放纵——在履行完表面的义务后，迫不及待地就投入到第三者的怀抱当中。他们的孤独在于，即便建立了某种表面上十分亲密的关系，却无法在心灵上产生真正的共鸣。

（4）《自讨苦吃》中体面接受懦弱背后的消极，沃特是一位被解雇的人，他所能表现出来的就是“优雅”地离开，正如之前他一次又一次地故作姿态地接受失败一样。然而在他的记忆中，他至少在九岁的时候，是有过一段辉煌的，那时候在与其他小朋友玩警察抓强盗的游戏中时他总是能将尸体扮演得很逼真，从而获得大家的欢呼声。但是随着年龄渐长，这个游戏对孩子们来说已经索然无味了。沃特人生中唯一的出色表现一去不复返，他只能够不停地用“优雅”来掩饰自己的失败和挫折。无论沃特如何精心地计划自己的表现，他曾经的快乐都只能在感伤怀旧中寻觅了。

他如愿等待被老板解雇：“好几周前就明白这迟早会发生”，“有一种预感，就是今天了”——他一直在假装工作，等着被炒。可其实，这种“自讨苦吃”式的慢性强迫失败症，不过是对自己缺乏信心，消极逃避的心理惯性。

（5）《与鲨鱼搏斗》理想主义者与现实的搏斗，理想总处下风，索贝尔是一个有劳工经验的编辑，他勤奋工作，不图回报想真正为劳工杂志干点实事。可是办公室里的生存法则最终埋没了他。一心想成为作家的索贝尔，来到质量低劣的《劳工领袖》杂志社做编辑。即使写两三行的新闻，也像“写十四行诗一般仔细”。索贝尔的自信勤奋与同事、上司的圆滑世故怯懦暴躁形成鲜明对比。最后索贝尔离开了。 这好像又是在体制内常有的事。尽管他想干事，可是没人希望他那样。渐渐的，这份社会惯有的圆滑市侩也在索贝尔内心隐隐埋下了缓缓萌芽的深根。

（6）《与陌生人共乐》无法准确表达爱意的笨拙与无助，六十岁的老教师斯耐尔小姐，一位从毛孔到衣服都散发着干燥的铅笔和粉笔灰味道的小学三年级教师。她不苟言笑，愁眉不展。终日单调、干巴巴、毫无感情、啰里啰嗦的说教。

斯耐尔小姐也会笑，却只是略微羞涩的一笑，回到拼写簿前就收住了 ，其实斯耐尔小姐是一位兢兢业业、认真负责的老师，她爱孩子，圣诞节前一天，隔壁班开派对庆祝，斯耐尔小姐还在坚持授课。她给班孩子发的圣诞节礼物，是所有人都一样的橡皮；其实孩子需求非常非常少，也非常简单——只要老师能多微笑一点，就足够了。可斯耐尔小姐却不能明白这一点。

（7）《布朗宁自动步枪手》平静生活下的波澜与压力，二战老兵约翰.费隆，在战争中使用的武器是布朗宁自动步枪。费隆是一个失意的退伍军人，退役后的他一直在一家保险公司做职员，拿着比妻子低很多的微薄收入。在庸庸碌碌的枯燥生活当中，唯有曾作为布朗宁自动步枪手的经验让他颇为自豪。

然而和平年代没人对他的经历感兴趣。在一次与妻子的大吵之后，自尊心颇受伤害的他跑到酒吧消遣，他大谈自己作为勃朗宁自动步枪手的荣燿，而士兵们的不屑一顾与娇艳女郎的轻蔑厌恶让他大为恼火，他怨恨着、想象着侵犯女郎的场面，并最终在大醉当中暴力袭击了“共党”教授——因为这个回忆是他生存下去的唯一救命稻草，是他以引以为傲的战争勋章，来弥补现实中的儒弱与无能。这种逃避现实活在幻想中的孤独，既难走出，也难打破。

（8）《绝佳爵士钢琴》哈佛毕业生卡森、肯去法国游历，在地下酒吧发现了一个很有才华的爵士钢琴演奏家。就在他们为发现奇才激动不已时，奇才却告诉他们拉斯维加斯夜总会的老板看上了他，他想去美国发展。卡森、肯气愤地走出酒吧，与奇才一刀两断。在钢琴奇才席德为大老板戴蒙德倾情演奏，以获得“真正赚大钱”的机会时，卡森却以席德出卖艺术、戴蒙德阿谀奉承为由，对席德公开羞辱。在决定人生的重要演奏时刻，受到这样的挫折，席德笑容如死灰，眼睛一片空无。

钢琴奇才席德坚守梦想时的孤独，是自以为前途一片光明后即将带来的孤独，抑或是卡森和肯在对席德的膜拜彻底破灭之后的孤独，也许都是，又或许都不是。现实生活中，坚守梦想需要耐得住寂寞，而理想破灭更需要受得住孤独。

（9）《旧的不去》身体和心灵的无望与煎熬，专门收治结核病人的七号楼，是个与外面的世界隔离的独立世界，甚至像个永恒的监狱。这里住着一百多个病号。肺病隔离病区中的前大兵斯隆、麦金太尔、科瓦克斯，在圣诞夜装扮滑稽，大笑喊着祝福的话语，跳过一间间被死亡笼罩着的病房。在这个世界里，喜剧和悲剧每天同时上演。孤独与无聊吞噬着这个世界。 一年中有那么两三次，某个人坐着轮椅进手术室，再也没有回来。而这份共有的孤独便是每天惯性的接受未知悲喜剧的到来。

（10）《建筑工人》文学之家的建设与倒塌， 鲍勃怀揣着美好的作家梦想，投入无限激情和精力去写作。他在合众国际社的财经新闻科任撰稿员；为了五美元、十美元，给一位名叫伯尼的出租车司机着笔写出租车司机的故事；还在杂货铺做过机械玩具演示员，在一家企业公关部门做文案。

可他用文字建筑的文学之家，却现实中的家却轰然倒塌——鲍勃怀才不遇，写的书从不畅销，生前未大红大紫，还与妻子和平分手。最终只能孤单的一个人生活，一个人写作。

这些满足于现状，殊不知彻底淹没也只是时间问题的孤独患者，渴望敞开心扉却又习惯了用孤独保护自己，将自己隐藏起来，找不到出路。

02、陪伴不过是孤独的嘉赏，更是错误的极致诱惑，本质仅是一时之欢

亚当在孤独的时候利用自己的肋骨创造出来了夏娃，只为了给自己找一个伴侣，这份陪伴在亚当看来是解决孤独的方式，同时也是一份补偿。与《十一种孤独》中的每个人物一致，所指之处是知己是他们所渴望的，也是陷入孤独境地无法挣脱的他们唯一能够思虑起缓解痛苦的唯一方式。

文森特渴望的陪伴，格雷西渴望的花烛夜的相守，哈利、麦拉夫妻互相守望到各自绝望，沃特无人问津造就的自我伪装，索贝尔的郁郁不得志，斯耐尔教师的粉笔为伴，费隆自我精神慰籍，钢琴奇才席德耐不住寂寞的梦想追逐、怀才不遇的鲍勃。

相愛或独立的日子里，陪伴或许可以成为他们的良药，这样的情況是存在的，也是令人羡慕和渴望的。但不是所有孤独的解药都是陪伴。《旧的不去》中住院大楼里形形色色的患者，他们有着形形色色的孤独。同样的遭遇，彼此陪伴，相同的特征本应该可以缓解他们的孤独。可这栋大楼还是被无聊吞噬，被孤独淹沒。

口中有物可伤人，不赋予其伤人之力便无关紧要。孤独不正是如此，明知它有所危害，何故去点燃。而一当无法自己熄灭这份孤独的烈火，任何的补救也只是一时的侥幸与欢愉。

03、孤独本是一场自我的修炼，用孤独抵抗孤独

卡夫卡曾经说过：我觉得我们应该阅读那些伤害我们和桶我们一刀的书。《十一种孤独》冰冷的文字下，是细节展现出的孤独让人产生奇妙的共鸣。热闹不能驱赶孤独，笑嘻嘻不代表不孤独，看似无所谓不是不能感知孤独。孤独是人一种最本质的特征，或多或少我们都能感受过，无论好坏。孤独像是无人能够逃脱的一种骨液体式的存在，他变化着形态，想要钻进你生活的空隙，无人能逃脱。

这份平凡又难以言语的隐痛，藏在每天的一餐一饭里，藏在每个人心底的固执与自卑里，藏在无法改写命运的无奈里，藏在未被发觉或者不愿暴露在阳光下的人性里。它永远存在，谁也无法否定、逃避。

而这不过是生命里必有的黑暗，无法穿越，也不可战胜。名声、金钱、奢侈品、朋友或者爱情 、婚姻，或是一语盖过的成功，都无法与孤独抗争获取实质的胜利。但至少，可以随遇而安，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与它平静地共处。

罗曼罗兰说过，“真正的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所以，在看透真相之后勇敢生活，将是另一种伟大人生。

“我们生而孤独，何止百年”，马尔克斯留下的名言。本来，人生很多必然或未知的岔路和转角，没人能尽知岔路和转角处会是什么，也许除了孤独还是孤独。并不仅仅只有理查德耶茨笔下的11种孤独。

宾朋满座无法根治总会有的些许落寞；谈心言语时，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无奈和孤独依然存在；夜深人静形单影只时，是孤独发难时；天南地北格格不入，处处不解时，会挫败，会孤单……

既然生活注定如此，既然你也不是唯一不幸的那位，何不转换想法，正视眼前的困惑与孤独。如果这已是人生的低谷，那么相信，接下来的日子都将成“上行”态势；但如果这并非是人生的低谷，那又有什么好担忧的呢？不过是一场场可让你脱胎换骨严峻考验，更是一场受益匪浅的自我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