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借助影评，你能真的看懂这部“恐怖片教科书”吗？

在《闪灵》的衍生话题中，点击量最多的一个是：《闪灵》到底恐怖在哪里？

《闪灵》为什么能成为经典恐怖片？这个问题大概盘踞在每个看完电影的观众心中，直到看上几部影评，方才明白“不可能的空间”“潜意识的暗示”等云云细节，遂惊呼恐怖，赶紧豆瓣五星好评来平复一下后知后觉的心灵，并顺便感慨下自身认知的浅薄。

而《闪灵》也的确堪称是一份“恐怖片创作指南”，换言之，《闪灵》的恐怖较之《午夜凶铃》《咒怨》等经典恐怖片来说，是一种更为高级的恐怖，它丝毫不依赖午夜的刺耳电话铃声、电视机里爬出的女鬼等直接带有感官刺激的元素来营造恐怖，而是使用大量的摄影机运动和反常规视点的摄影手法，来给人“细思恐极”的心里战栗。

最明显的，大多数恐怖片中幽暗的老宅、吱吱作响的木地板，在《闪灵》中却反向呈现：灿烂的阳光、整洁的冬日酒店……在空间造型上，库布里克不仅没有营造恐怖气氛，甚至反过来，营造了一个具有安全感的空间——这是一种创作上的“欲扬先抑”：欲给人恐惧，先予之安全感。

故事在这个祥和的冬日酒店里展开，不过，在这个“安全”的空间里，威胁却来自一个难以被察觉的元素——摄影机，我们所有的摄影机运动的基本原则便是伪装成人眼来观察世界，即提供给观众一个伪装成角色的观看视点，但是在《闪灵》中，却夹杂使用了多次“平移镜头”：这种电影中非常少见的运动方式，因为其明显的机械运动，便具有了强烈的“非人感”，让人意识到有一种无形的威胁。

而且，在视点的构建上，库布里克也有意使用了无人称的视点镜头，诸如在丹尼骑自行车的段落里，根据前面镜头的交待，我们可以了解到父亲在客厅、母亲在卧室、酒店只有他们三个人的先决条件，但是，当丹尼骑单车穿梭在走廊里时，镜头却紧贴在他的身上，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凝视”，暗示酒店中“非人”的存在。这种无人称镜头在《闪灵》中比比皆是，与“反常规镜头”一样，同样是为了建构“不存在的角色”。

然而，如果是一名恐怖片爱好者，你大概早已发现，上述《闪灵》的手法，或许在今天的B级恐怖片中见怪不怪了，甚至随着时代的发展，后继者们通过对库布里克手法的提炼与研究，也早已青出于蓝。

难道《闪灵》的不可超越是因为其历史价值？答案也是否定的，电影是一门无情的艺术，不会因为“首创”而获得一劳永逸的荣誉，更何况，这种因为“摄影机”的运动和反常规的视点所带来的“画外威胁”，也远非库布里克的首创——早在1972年的《索拉里斯》（又译作《飞向太空》）中，塔科夫斯基便用及其诡异的视点系统与运动方式，建构出了更强烈的“神秘力量”。

但是，《索拉里斯》却因为其剧情的艰难晦涩、直指“人类认知不可达之处”的深奥，难以被普通观众所接受。而种种对比之下，《闪灵》的伟大之处也凸显出来：它将作者的理念成功的嫁接在了一个具象的故事之下，并且用超前的手法进行装饰，使之让真实意图像暗流一样涌动，且难以察觉。

1972 安德烈·塔科夫斯基 《索拉里斯》

在观看《闪灵》之后，你可以看到形形色色的影评：精神分析学派认为是“潜意识诱导杰克走向崩溃”，马克思主义者认为是“对希特勒罪行的揭露与批判”，女性主义者可以看出“父权制的崩溃与瓦解”，种族主义批评者则说是“对美洲原住民的大屠杀”，其他的批评者甚至说《闪灵》是“儿子的阴谋”………

很少有影片支撑的起如此多角度的详实论证，且阅读每一种评论后，都给人极强的可信度，论据充实到全然没有过度解读之嫌疑——这种文本的复杂性，产生于偶然的概率基本可以等同于“一只猴子乱摁键盘打出一部《阿姆雷特》”，而且，作为电影史上最有名的“完美主义者”，库布里克对整部影片的设计与把控或许远超我们的想象。

前后相接的两个镜头里，地毯竟然出现了一次“转向”

《闪灵》中文本的复杂性源于其复杂的语言系统，包括意向、象征与隐喻，一同构成了有机整体的迷宫，并且迷宫中充斥着含混与悖论的符号。

例如，丹尼在走廊上搭积木的俯拍镜头中，六边形的地毯反复被强调出现，被赋予某种不明确的指向性，可以看做是“酒店鬼魂对丹尼的围困”，但如果了解社会的背景，也可以看做是库布里克对“阿波罗登月”的一种指涉；而影片开头淡入的酒店大堂段落中，镜头交叠而形成“印第安人坟墓——酒店大堂”的隐喻，将影片指向充满血腥的西部拓荒运动，而地上堆积如山的行李箱，却也能够理解为对纳粹屠杀犹太人的反讽………

当我们试图用不同的立场来看待这部影片，都可以得出不同的结论，这种文本的复杂性主要来源于库布里克在处理具象化事物时始终含糊的方式——与文学不同的是，电影与生俱来的是实质的影像，而非抽象的文字，如何将事无巨细的影像加以组合、排列，让其具有更广阔的解读空间，便是库布里克的伟大之所在。

转场时，形成“印第安人墓地——酒店”“行李箱——人”的叠化效果

现在的电影创作中，尽管在具象的手法上对《闪灵》进行了模仿和学习，但在抽象的文本处理上，始终无法达到库布里克的高度，如此巧妙的构思，也让《闪灵》成为影史上难以逾越的高峰。

而四十年前的今天，正是《闪灵》上映的日子，体制内的天才库布里克也迈入自己创作生涯的最后一个阶段，这部无与伦比的伟大电影，同时也将一个更大的议题抛给我们：一部要看“说明书”的电影算不算是部好电影？

因为电影本体所需的巨大人力物力，电影必须担任起“大众艺术”的角色，然而，“大众”属于政治范畴，而“艺术”属于贵族范畴——要求人们必须以某些方式来理解创作。这种与生俱来的隐秘矛盾性，使电影拥有一种在民主元素与历史贵族元素之间的悖论关系，这大概就决定了电影注定是“充满争议的艺术”。

关于电影的争议，以后或许也将永远地存在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