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年陷入3次经济衰退！疫情笼罩下，意大利经济将何去何从？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意大利在成为欧洲规模最大的疫情发源地之后，又迎来新一轮史无前例的风暴。3月10日意大利总理孔特即时宣布了该国迄今为止最硬核的防疫措施：因防疫形势日益加剧，人员流动紧急管控措施将从北部三大区推广至意大利全境。短短一天，意大利从"封城"到"锁国"的紧急行动，足以见得此次病毒来势之凶猛。

有声音指出，意大利全境封锁的隔离举措，不仅让当地民众"闻风而逃"，也让投资者"望而却步"，进而让本就疲软的意大利经济蒙受更为全面的打击。根据博科尼大学的经济学家达维里（Daveri）表示，意大利经济很可能在今年第一季度出现0.3%的衰退。需要一提的是，自2000年以来，意大利经济近乎零增长，并在过去10年内3次陷入经济衰退的困境。因此，随着致命病毒的扩散，如今的意大利经济风险已濒临悬崖的边缘。

然而，曾是古罗马帝国的发祥地，拥有着举世瞩目的历史文化荣光的意大利，在该国现代经济发展史上同样拥有过辉煌时刻。上世纪50年代一直到60年代末，意大利曾经延续了长达20年的经济高速增长，被外界称之为"意大利经济奇迹"。时至今日，这种鼎盛的辉煌早已不复存在，当下的意大利甚至被视为欧洲经济的"累赘"。回溯以往，哪些因素促成了意大利经济奇迹，又如何奠定了意大利经济模式的根基，并深刻影响了意大利今日之发展？本文将以此为契机展开探讨。

1、短暂的辉煌，意大利经济奇迹回放

1945年5月，世界第二次大战终于缓缓落下帷幕。不过二战后的欧洲一片狼藉，到处是瓦砾废墟，百姓流离失所，整个欧洲经济出现严重的倒退。作为战败国，意大利也同样遭遇了战争的重创，根据战争结束以后的统计显示，意大利1/3的国民财富毁于一旦，该国工业设备损毁严重，工业生产及国民收入降低了50%以上，数千万人失业。甚至连意大利人部分生活物资都需要其他国家救济，到了1946年，联合国救济总署共计向意大利提供了大约价值4.5亿美元的食物和燃料等其他必需品援助。

另外，1947年2月，苏英美法等19个二战战胜国与意大利签订了《巴黎和约》，根据和约规定，意大利向苏联赔偿1亿美元，向阿尔巴尼亚赔偿500万美元，向希腊赔偿1.05亿美元，向南斯拉夫赔偿1.25亿美元，向埃塞俄比亚赔偿2500万美元，巨额的战争赔款对于本已困难重重的意大利经济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然而，随后短短几年内，意大利经济便迅速恢复元气，并由此进入经济高速发展的20年黄金期，其中，尤以1951年至1963年这十余年的增长最为迅猛，被称为"意大利经济奇迹"；即使在经济相对减缓的1964至1973年，意大利的经济增长率也达到了5%，这无疑是战后西方繁荣时代最为亮丽的数字之一，在欧洲的表现仅次于西德。而让奄奄一息的意大利经济起死回生，还成为欧洲经济的标杆之一，主要是借力于三个方面的力量。

（1） 获得美国大量资金援助

二战后，意大利认为要恢复经济，必须要依靠国际间的某一集团；如何在美苏两大阵营之间选边站，是当年意大利一度面临的两难选择。而为了不让意大利投入苏联的怀抱，美国多次明确表示愿意无条件地向意大利提供经济上的援助。因此，冷战时期的新地缘政治思维令意大利成为美国创建所谓"自由世界"的坚定盟友，在此情形之下，瓦砾堆上的意大利成了"马歇尔振兴欧洲计划"最大的受益国之一。

在马歇尔计划落实的1948年至1952年的五年间，美国向意大利共提供了14.7亿美元援助，约相当于马歇尔计划全部援助资金的11%。以当时的眼光来看，这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要知道在上世纪50年代苏联全力援助中国时所提供的贷款总额也仅有3亿美元。而在所获得援助占本国国民收入的比重上，意大利达到5%，高于英国的3%、法国的4%及西德的2.5%。

在马歇尔计划的加温之下，意大利经济开始缓慢复苏，一切逐渐步入正轨。根据统计，1951至1963年间，意大利经济平均增长率达到了史无前例的5.8%，成为该国战后经济的第一个黄金时期。可见，美国的援助在意大利的经济崛起中起到了极为关键的作用。

（2） 建立新的自由经济体制

在美国的驰援下，意大利一开始就确立了偏向美国的自由市场和对外开放路线；为了确保自由经济体系的实施，意大利颁布了一系列旨在促进国内经济发展的法律法规，比如，早在战后初期，意大利总理加斯贝利即取消了价格管制和配给制度，放松外汇管制，允许私人从事出口贸易。另外，1950年该国推行土地改革和农业改造的《农业改革法》也得到实施。

加之1957年欧洲经济共同体的建立，其中的降低关税与市场准入条款无疑令意大利得到了更多的投资和出口契机。而在二战以前，在法西斯专制统治下，意大利经济长期增长乏力，被认为是资本主义发展缓慢的典型代表，封闭的"自给自足式"经济政策让意大利民间的经济活力受到严重遏制。对比之后，显而易见，新的自由经济体制释放的活力是促进意大利经济全面复苏的主要原因。

（3） 选择振兴实体经济之路

二战后，意大利并没有像英美一样走上金融工业衍生的发展道路，而是走上了以制造业为主的实体经济道路。据1951年统计显示，意大利全国员工数量在500人以下的中小企业占比达到99.87%，意大利也被称为"中小企业王国"。因此，意大利充分利用自身国情，大力发展中小企业。1951年到1963年，意大利先后颁布了4部旨在促进中小企业发展的法律，如1952年颁布的949号法律，向中小企业提供了7070亿里拉优惠贷款；1959年颁布的634号法律，对南部地区提供特别优惠贷款，大大促进了意大利南部地区工业发展进程。

在政策的大力支持下，"经济奇迹"期间，意大利的中小企业的出口增长数字格外引人注目，比如1958年至1963年的5年间，纺织业出口增长151.4%、家具业出口增长了102.7%；又如意大利生产的冰箱行销欧洲所有国家，而来自菲亚特汽车厂的法拉利和米兰的时装更是成为了奢华世界的宠儿。意大利也凭此一举完成了由传统农业国向现代发达工业国家的成功转变，成为世界制造业强国，可以说，中小企业是意大利经济复兴的基础。

在1963年，就连美国总统肯尼迪也曾公开赞扬意大利说道："一个国家曾经深陷废墟，为失业大军和通货膨胀而苦恼不已，而现在却成为了资本的输出国，它在创造就业和开辟新兴工业方面达到了西方世界无与伦比的速度。"

2、误入围城，拥抱欧元后的失落之地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繁荣背后始终暗藏着危机。1999年，包括意大利在内的11个欧洲国家放弃了主权货币组建统一的货币联盟：欧元，随后18年里又有9个国家加入了这个联盟。而历经了20年的货币统一之后，意大利经济却成为这个浪漫故事落入难堪处境的经典案例。为了实现加入欧元区的目标，当年的意大利大刀阔斧地推动政府财政、养老金、劳动力市场等各方面的改革，并彻底放弃自己国家经常贬值的本币里拉；然而，进入21世纪以来，拥抱欧元的意大利却没能延续上世纪的经济景气，该国经济持续停滞数十年。

据意大利手工业者和小企业联合会一份报告指出，2000年到2018年，意大利GDP平均每年增长0.2%，接近"零增长"，这与意大利上世纪60至70年代4.8%的年均增长以及80至90年代2%的年均增长形成了鲜明对比。不止于此，2018至2019年，意大利两个季度GDP连续下降，出现技术性的衰退，加上此前意大利曾在2008年至2009年间、2012年至2014年间两次陷入经济衰退，换而言之，意大利在过去10年已3次陷入经济衰退的泥潭之中。

一方面，巨额的债务是造成意大利经济疲软的根本原因。

自从欧元区成立开始，所有成员国都享受相同信用评级并受益于欧洲央行的低利率政策，因此，欧元区国家的借贷规模就开始了大幅增长，尤其是意大利和希腊为代表的国家更是过度的大量举债，这也为继金融危机之后爆发的欧洲主权债务危机埋下了伏笔。

作为欧债危机的主角之一，意大利是OECD成员国中少数经济增速尚未回到金融危机前水平的国家之一，与此同时，意大利也是七国集团中唯一一个人均GDP还没有恢复到2007年的水平的国家。因此，欧盟一直对意大利经济"过度失衡"的问题格外警惕，据2月26日"欧洲学期"机制发布成员国经济评估报告指出：2018年意大利债务占GDP比例为134.8%，2019年增至136.2%，2020年增至136.8%，2021年进一步增至137.4%。

如此庞大的债务规模正是意大利经济疲弱的一大成因。而意大利债务高筑的现状，与其脱离实际的高福利政策密切相关。目前意大利财政支出中，养老支出是大头，占GDP比例达到16%，是所有发达经济体中比例最高的国家之一。

值得注意的是，意大利是全欧洲老龄化程度最高的国家，全球排第二，仅次于日本。数据显示，2018年意大利社会中有22.6%的人口都是65岁以上的老年人，居欧盟第一。因此随着意大利的债务雪球日益膨胀，一旦全球经济稍有风吹草动，就有可能引发一场经济爆炸，并形成一种多米诺骨牌倒塌的连环效应。

另一方面，严峻的疫情或成推动意大利经济再次衰退的重要原因。

当前，意大利是欧洲疫情最严重的国家，而且该国疫情最严重的北部几大大区，正是意大利独一无二的经济火车头，如伦巴第和威尼托两个区便贡献了意大利三分一的GDP和半数的出口额。一旦它们发烧，也意味着整个意大利的经济都要重感冒了。据意大利经济发展部前副部长杰拉奇（Michele Geraci）表示，受疫情的影响，今年意大利GDP增速或将损失2个百分点，甚至更多。

回过头来看，在全球防疫行动升级之际，意大利的决策相对而言都是迅速有力的，比如是最早对中国停航的国家之一；也是欧盟内部最早宣布全国卫生紧急状态的国家；当欧洲其他国家还在为病毒检测能力踟蹰不前忧心时，意大利已经利用本地大学研发出的新型检测方法，以最大力度筛查潜在患者等等。但是这些措施未能挡住病毒进攻的步伐，目前该国确诊病例已累计破万，而造成这一结果的主因正是无法解决的意大利高度老龄化的社会结构问题。

更令其无奈的是，身处欧盟阵营中的意大利，几乎处于与病毒"孤军奋战"的状态：德法等国限制医疗物资出口；欧盟所谓"团购口罩"计划迟迟没有进展。此前意大利已经要求启动欧盟的民事保护机制，以确保个人保护所需的医疗装备供应，但没有一个欧盟国家响应欧盟委员会的呼吁，只有中国作出了双边回应及时给予援助。

对此，没有等来欧盟八方支援的意大利只能启动"大规模休克疗法"的财政激励措施，将调动全国所有人力及经济资源来摆脱当前困境，换而言之，意大利已决定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有分析指出，即使意大利铁腕手段不断，但仍然躲不过即将到来的新一轮经济衰退。

3、 大潮退却，欧洲一体化进入倒退时代

作为欧元区第三大经济体，意大利公共债务年均占其国内生产总值的130％，这一数据远远高出欧盟《马斯特里赫特条约》规定的60%上限标准，也超出通常认为发达国家公共债务的警戒线90%。其中，欧元区第一、第二和第四大经济体的银行总共持有不低于6000亿欧元的意大利欧元的债务。面对严峻的财政现实，如若意大利为了摆脱当前紧急状况而进一步扩大支出，将不可避免地提高该国的负债率，极有可能面临破产。

一旦意大利经济进一步演变成火药桶，其释放的经济冲击力将会燃及其他国家，并且会威胁到欧盟金融的稳定。简单而言，意大利的经济衰退足以撼动整个欧洲。无可奈何的是，与此前欧债危机中的希腊不同，意大利因为自身经济体量较大，已被欧盟视为"大而难救"。

长期以来，意大利都是欧洲经济中的薄弱一环，欧元区其他主要成员国的经济发展均明显好于意大利。比如，近18年来，意大利GDP累计增长4%，而同期法国GDP则累计增长25.2%，德国增长26.5%。由于没有一个强有力的增长来解决意大利自身的结构性经济弱点，外界普遍担忧的是——下一场欧洲经济危机的导火索是否会由意大利经济引发？

事实上，意大利濒临崩溃的经济仅是缩影。21世纪以来，欧盟经济发展过程中的低增长、高失业和高债务的"欧洲僵硬症"早已经存在；此前相继发生的国际金融危机与债务危机，欧盟在成为全球受打击最严重的经济体的同时，也暴露了欧洲经济一体化制度的巨大缺陷。

如今的欧盟更是处于一个"各种矛盾危机集中爆发并将长期持续的困难时期"，其中英国脱欧已演变为"拖欧"之势，据测算，英国本身作为全球第五大经济体，其脱欧将给欧盟经济增长率带来0.28%的降幅，而且欧盟在经济规模上的显著萎缩态势也将在所难免，这令其很难重回世界第一大经济体地位，也令欧洲一体化的信心遭受沉重打击。

美国经济史学家查尔斯·P.金德尔伯格在其名著《世界经济霸权1500-1990》中曾意味深长说道：一个国家的经济最重要的是要有"生产性"，历史上的经济霸权大多经历了从"生产性"到"非生产性"的转变，这使得霸权国家有了生命周期性质，从而无法摆脱由盛至衰的宿命。

实际上，这种"生产性"不仅是霸权国家盛衰的重要基础，也是一般国家经济繁荣与衰退的基础；欧元区国家的主权债务危机有其历史、体制和自身的原因，但最根本的原因是这些国家的经济失去了"生产性"。

就欧盟而言，随着全球制造业逐步向新兴市场国家转移，欧元区的制造业在全球化中渐渐失去了市场，非高科技产品处于价格劣势，市场不断被挤压；由于科技水平很难在短期内提升，而欧元又要保持稳定，不能以高科技产品占领市场的国家就无法享受贬值出口带来的益处。同时制造业领域的危机将会进一步向服务业等领域蔓延，进而影响消费及投资等方面，造成经济的恶性循环。

因此，在欧元区整体经济陷入活力动力严重不足的困境之际，加之一场突如其来的病毒袭击，当下欧盟能否验证"欧洲是提供保护的欧洲"这句口号，并及时拿出急救方案或许才能稍微挽救一下欧盟的经济颓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