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纪事：除了日本，解放前的吉林城还有一个国家设立过领事馆

作者：优雅的胡子（吴永刚-Max）

位于局子街（今常宁胡同）西的吉林交涉司是吉林省最早的外事机构

导语：一段扑朔迷离的档案记录

长久以来，关于吉林市外事沿革的记述，大多侧重于对日关系——似乎从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二月日本外务省派宫田至诚率队进入吉林城开始，吉林城才有了现代意义的官方外事交往。其实早在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沙俄外交部就已经在吉林城派驻了外事交涉员。交涉员代表沙俄政府，享有领事的权利和义务。不过对俄（包括后来的苏联）的外事联络却因种种原因，若隐若现于少数记载，随时光磨蚀，渐渐“消失”于历史之中。

在伪满出版的吉林地方史料《吉林新志》中，原本有专门章节介绍吉林省的外事情形，但该章极重要的“本省外交机关”、“驻吉各国领事馆”、“关系吉林之各项条约”三节，却在出版之时被日伪当局删略。以至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李澍田先生编订“长白系列丛书”时，《吉林新志》只对这三节存目，无法让今人更全面地了解对俄外事历史。甚至在吉林市政府编修《外事志》时，仍未完全解决对俄（苏）早期原始资料遗散的问题，修志人员不得不在修志说明中无奈地谈到，志书中收录的略显单薄的对俄（苏）记述，已尽大海捞针之力了。

温德桥（德源石桥）旧影

然而无法否认的是，再隐秘的历史，也是活生生存在过的事实——激发人们探根溯源恰恰是历史特有的魅力之一！在吉林市档案馆史料丛书——《江城曙光》中收录了这样一条民国三十五年（1946年）三月二十五日的档案资料：

吉林市政府布告 第30号

……本市西关温德河子桥西，原设有驻吉苏联领事馆一座，历有年所，其中房舍、墙垣、树木设置等物，多被盗毁。东北光复以来，益形剧烈，似此非法恶行，匪特影响中苏友好关系，抑且于物资保存爱护上亦属非是……

这条简单的布告清楚明了地告诉今人，沙俄覆灭之后，苏联政府曾在吉林城设置过一座领事馆，而且这个领事馆一直到1946年时，还没有从当时的吉林城百姓生活中淡去。然而关于这个苏联驻吉领事馆的相关资料，却罕见于各类地方史志，甚至在《吉林市外事志》中都没有记录，因而在七十多年后回溯其历史，颇有扑朔迷离之感。

庚子国乱时，沙俄占领东北旧影

设在废弃兵营的沙俄驻吉林领事馆

沙俄与吉林地方政府的交往始于清初。在《尼布楚条约》签署后，随着边境争端减少几近中断。自道光咸丰年间开始，沙俄不断蚕食吉林边疆，双方交涉日益增多，几不知本国之外有国的吉林一般民众，才将沙俄由“神话趣语”中的罗刹国，理解为“强于我之国家也”（《吉林新志》）。

1926年吉林省城图中标注了“俄领事”的位置（《昌邑区志》）

晚清光绪年间，沙俄对华经济侵略力度日益增大，沙俄殖民资本蜂拥吉林大地，榨取利益。特别是其在1897年开工修筑“东清铁路”（日俄战争后称中东铁路）后，与吉林地方政府的交流越来越多。民国版《永吉县志》记载：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俄修东清铁路，交涉日繁，设专局办理，俄亦驻官于西黄旗屯吉字军旧营房（吉字军是光绪十年时，以旗人为主组建的新军，分驻西关外黄旗屯和东关外莲花泡西岸，中日甲午战争时曾赴辽南作战，战后被裁撤）。这个驻官之所，即后来的领事馆馆址。

1900年，乘庚子国难之危，沙俄侵略军长驱直入，侵占东北大地。9月22日，吉林将军长顺“手执白旗”向兵临城下的沙俄士兵投降，吉林城沦陷。沙俄身为虎狼，在吉林城掠夺府库白银、破坏吉林机器局、侮辱妇女，可谓坏事做绝，却明里却装出一副文明做派，先后派留巴（一些资料里也写做刘巴）、科洛特科夫、马那金等人为驻吉林的交涉大臣（交涉员），负责趁火打劫，在吉林掠夺、勒索各种权益及利益（《吉林市沿革与大事》所载与《吉林市外事志》所载留巴1902年到任有出入）。由于沙俄占领军及外交人员的贪得无厌，特别是俄军恶劣的军纪，给吉林人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坏印象，民间一直贬称其为“老毛子”。

慑于列强干涉及吉林人民的激烈反抗（如韩登举率民团在市郊欢喜岭和桦甸蚂蚁河大岭曾与俄军发生过激战），在吉林城盘踞多时的沙俄在1902年同清廷签订《中俄收交东三省条约》，同意撤军。然而这个条约却长期形同废纸，沙俄占领军一再借故拖延违约，意在长期滞留、占领东北。1904年，眼见沙俄长期占领东北的企图愈发明朗，日本遂在英﹑美等支持下，与沙俄爆发了大战。

日俄战争之后，战败的沙俄政府为制衡日本在东北的势力，于光绪三十二年十二月十九（1907年2月1日）正式决定在齐齐哈尔、哈尔滨、吉林、奉天、大连设立领事馆（《吉林市沿革与大事》）。至清朝灭亡，共有肃叩宁、米奢斯齐、拉扶里甫三人先后担任沙俄驻吉林领事馆领事。十月革命后，沙俄在东北各领事馆仍“合法”办公，直到1920年9月才相继关闭。

伪满时生活在中国的白俄儿童

清末民初时，中俄之间在吉林城的外事交流

晚清的吉林城，虽名为广袤边疆的首府之城，但由于修建中东铁路时被排除在干线之外，因而近代化进程远不及下辖的新兴城市哈尔滨。同时，在日本殖民势力的不断排挤下，吉林城生活的俄国侨民很少。然而沙俄在吉林并非没有影响，在当时，双边经贸活动还很频繁，沙俄的纸币卢布还是吉林城内比较“硬通”的外币。吉林首富牛子厚就囤积了大量的沙俄卢布（即民间所言“羌帖”），他的长子牛翰章还曾到俄国留学。只可惜沙俄覆灭让羌帖成为废纸，不仅导致牛家开始败落，也使吉林城百姓对沙俄的经济势力极度失望。

苏联十月革命胜利后，到吉林城落脚谋生的俄国侨民开始增多。侨民中包括白俄军官、士兵、富农、资本家为主，成分非常复杂。。从侨民们来吉林后从事行业上，可见其其中有经商的，如秋林公司（百货业）新开门外（今北京路）的柏格鲁商店（经营羊皮服装，经理阿基蛇夫），大马路（今重庆街）东侧的乌拉鲁商会（经营包皮服装产销，经理为鞑靼人阿立）、哈尔滨洋行（经营毛皮服装，经理赛比道夫）、西伯利亚洋行、巴黎服装店；有从事餐饮行业的，如新开门外克斯特敖姆食品店（兼营咖啡，由巴芬捷夫夫妇经营）、西伯点心铺、西伯面包铺、达聂饭馆；还有马芦道夫经营的巴别达汽车修理厂。

在俄国侨民从事的行业中，有一个特殊的行业就是在城市里养奶牛、卖牛奶。如波大波夫（曾担任过白俄团长）、依万钦柯。我少年时居住的永昌胡同东口也曾住过养奶牛的白俄夏叶巴高夫和他的妻子杜什娜。从他们养奶牛为业，且一些人用牛粪敷墙保暖上看，很有可能在俄国曾是农民。

因1917年7月25日，苏联政府发表致中国政府宣言，宣布废除沙俄政府在华一切特权，因此苏联侨民在华的活动与苏联官方没有什么关系（《吉林市外事志》）。由于没有政府支持，白俄侨民在吉林城的影响很小，到九一八事变之前，诺大的吉林城，只在莲花泡西侧的西山脚下留有一个叫做“俄国坟”的地名。九一八事变后，日伪当局为了控制和使用白俄侨民，曾组织过“吉林市白露西亚事务所”（日语称俄罗斯为露西亚），由波大波夫担任所长，依万钦柯担任秘书。这个事务所名义上像是商业经济联合组织，实际则为日本特务机关的耳目罢了。

《苏日中立条约》签订

苏联与伪满政权的“权宜建交”

没有永远的敌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这句话用在苏联对华、对日、对伪满态度上似乎非常恰当。在苏联政府扫平白匪叛乱，成功稳定国内形势后，马上背弃了《第一次对华宣言》，大体继承了沙俄在华的权益。1924年10月，苏联把哈尔滨领事馆升格为总领事馆，任命梅立尼阔夫为领事，领事区为吉林省各埠（《吉林市外事志》）。由于苏联将在吉林省的外事处理中心北移至哈尔滨，在中东路事件（1929年）后，吉林省也将处理外事事宜的“特派交涉员处”迁往哈尔滨（吉林城内改设分处）。

“九一八”事变后，苏联政府即向日本驻苏联大使广田弘毅声明：对中日冲突采取不干涉主义！不久之后，苏联政府还主动向日本提出签订日苏互不侵犯条约的建议，1932年1月28日，在日本驻哈尔滨特务机关长土肥原贤二的斡旋下，苏联政府竟然默许日军进攻哈尔滨李杜、冯占海领导的吉林自卫军时，使用苏联控制的中东铁路运兵。尽管伪满初期苏日之间爆发了张鼓峰、诺门坎等冲突，但苏联需要日本承认外蒙独立，日本渴望苏联认可伪满，并且苏联不想东西两线作战，日本不愿南北双侧树敌，所以苏日一直没有彻底撕破脸皮。1941年4月各怀心腹事、各打小算盘的苏日两国终于签订了《苏日中立条约》，互相认可现状——在日本承认外蒙的同时，苏联也正式承认了伪满政权。

其实苏联对伪满早已秋波暗送。伪满政权成立伊始，苏联不仅保留了在中国东北的领事馆，甚至不顾国联李顿调查团的报告结论，允许伪满在苏联境内设置领事馆。同时，苏联当局承认了伪满政府委派的中东路督办李绍康任职，并在中东路悬挂伪满国旗……种种行径虽与正式建交只差临门一脚，但私下里早就暗结连环，默认了伪满政权的存在。1935年3月，苏联政府更是擅自把中苏共同经营的中东铁路北段以1亿4千万日元卖给了日本扶植的伪满洲国。

从现有记载上还看不到苏联成立后在吉林续用沙俄领事馆的有关情况。不过，从吉林市档案馆那则“原设有驻吉苏联领事馆一座……影响中苏友好关系”的记述上看，苏联政府应当使用过沙俄在吉林的领事馆，且使用期限极有可能延续到伪满初期（九一八事变后，苏联调整了在伪满的领事馆数量和规模，1938年以后，只保留了哈尔滨和满洲里两个领事馆。），否则称呼这个领事馆时，就该使用与苏联敌对的沙俄之名。

80年代末吉林市地图，红*位置应为苏联领事馆位置

在旧地图上判断原苏联驻吉领事馆在哪里

由“原设有驻吉苏联领事馆一座，历有年所，其中房舍、墙垣、树木设置等物，多被盗毁”的记述上判断，吉林西关这个领事馆至少在伪满后期已经缺乏管护，甚至相当破败了。1945年“八一五光复”后，占领吉林城的苏军并未再次启用这个旧领事馆，而是选择在吉林城内驻扎和办公。

西关宾馆的黄楼不是领事馆，取自《吉林市文物保护单位辑录》

在1926年地图标注上，尽管街路走向与现在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可有两点可以用作参照：一是俄领馆位于南北走向的市区界西侧，这条界线大致是后来的农林街南段，因此可以判断俄领馆位于今天农林街西侧；二是俄领馆位于江堤拐弯处的西侧，江堤自东北向西南而来，在今天一水厂处向正西转向，随即又向南延伸。这一带在解放前最精美的建筑当属西关宾馆黄楼，这座一直被叫做张作相官邸，实则是民国初年吉林省城自来水管理处办公楼，1936年被日本侵略者占用（《吉林市建筑志》），改为高级招待所（《吉林市地名志》）。但是该建筑位于农林街东侧，而1926年地图标注领事馆当在黄楼的西侧。可见俄领馆并不在西关宾馆一侧，领事馆馆舍也不可能是这座欧式风格的“洋楼”。

《吉林旧影》中的地图

《吉林市地名志》中地图

在九一八事变前的另一张吉林省城地图上，俄领馆位置虽未标明使用单位，但仍有建筑轮廓标注其上。到了九一八事变后的吉林省城地图上，则标注了一个叫做“水上公安局”的部门，此部门即为控制“松花江面盗风日炽”，而成立于民国九年（1910年）七月的松花江上游水上公安局（下游水上公安局设在哈尔滨）。民国版《永吉县志》明确注明，此机构设在“城西关温德河子北岸俄领事署院内”。综上可以判定：当年俄领事馆的位置应该在今天吉林一中校园的东北侧与鸿博锦绣小区东南侧之间——这里是南北走向的温德桥桥北的西侧，与《江城曙光》中“本市西关温德河子桥西，原设有驻吉苏联领事馆一座”记载吻合。

领事馆现状，取自百度

从晚清开始，由于历史原因，吉林城与沙俄、苏联的联系远不及与日本密切，加之俄国领事馆处在西关外的城乡结合部，因而长久以来，颇受忽视。然而详览史事，吉林对俄（苏）经贸外事往来的重心虽早已偏倾哈尔滨，但由于今天黑龙江省东部长期为吉林省管辖，故而许多大事件或多或少与在俄（苏）驻吉领事馆相关。许多如今看似无足轻重的陈年往事并非没有价值——否则历史也不会被人随意叫做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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