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柱上的文字为带有隶意的真书,真书是中国汉字产生最晚的书体。广为人知的“永字八法”的“永”字就是真书的写法,“八法”要用“九用”去书写,这些技法统称为“用笔”。“用笔、识势、裹束”构成书法三要素,“真行草”三种书体便是三要素作用后的结果。或者说,三书体具备完整的三要素,而篆隶两体略有欠缺。因此从这种层面上说,真行草要难过篆隶。这五种书体又以“真书、隶书”最为相像,唐朝时就有人同样称呼“真书”为“隶书”,反而不知“楷书”为何物?这奇不奇妙?其实楷书从字面上来看就是“楷模之书”,汉代人可能认为“隶书”就是“楷书”。故现代人所说的“楷书”不如“真书”更贴切这种字体。真书、隶书本身都是书写“正体字”的书体,他们有些类似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尤其是那些真书中带有隶书笔意的,如本文中所提到的义惠慈石柱。但他依然属于真书的范畴,那么真书隶书如何分别呢?大体上可以从体态、笔画、起始来辨别。
首先是汉字的形态,隶书为扁平状,即宽度大于高度。而真书反之,为高挑状,高度大于宽度。
其次是笔画的区别,真书有各式各样的“点”画,而隶书少点画(隸書最上方短橫,真書多用點替代);真书有钩趯,隶书近乎皆无,这就是隶书不具备完整八法的原因。
再次是起始的差异,真书多露锋两面换起笔,收笔主要有三种:顿笔收圆尾,挫笔收断尾,揭笔收尖尾。隶书蚕头雁尾,起笔有模仿篆书的藏锋一圈起、拨灯法画十字的藏锋两圈起两种。收笔尤其是长横往往以“雁尾起波势”收尾。
刻于北齐时期的义慈惠石柱,矗立在河北大地上饱受一千四百五十多年风雨,直到进入新世纪后才为他搭上了保护亭。尽管石柱遭受如此摧残,字迹却依旧清晰可辨。整体文字眉清目秀,与其他魏碑扁平雄壮的艺术风格略有不同。可以说他代表了北朝石刻的极高水平。他的字迹清劲有力又清秀有余,是不可多得的北朝真书杰作。而且他还是为数不多的能够被当代追求“端庄秀丽”之美的人们所接受,甚至在他身上能看到后世某位超一流书法家的影子。
古有“馆阁体”,今有“印刷体”。“端正规矩、整齐划一”成为一手“好字”的标准,从孩提时代,语文老师就教育我们要“横平竖直”地写好汉字,能达到类似印刷体水平便是至高境界的追求。如果我们按照这个标准去衡量,历史上一大批超一流书法家恐怕地位就难保了。这其中就包括颜真卿、柳公权等人。也就是说楷书四大家完蛋了一半。有些不喜欢颜柳的人觉得自己说话欠缺力量,凑巧硬搬到宋代大书法家米芾讥讽颜柳为“丑书恶札之祖”的话,其实这根本就不是米芾的本意,米芾是说之前模仿颜柳的人所写多属丑书恶札。这些别有用心的批判者总是能够掌握一手断章取义的好本事,就好比孔子说过“以德报怨”,太迂腐懦弱,中国人不争不幸全是懒这种烂思想。其实孔子还有下文“何以报德?”,结论是“以德报德,以直抱怨”。但他们就是视而不见,依然在说“米芾说颜柳丑书恶札,孔子说以德报怨”。我记得大概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历史教科书上说,李自成攻破北京时,是太监曹化淳打开的城门。这真是数百年奇冤啊!曹化淳在明朝灭亡前几年就已告老还乡,只不过他说了“若魏忠贤在,时事不至如此”的话。这话让东林党那群写书人非常反感。这个“老不死的太监”居然活到了清朝康熙年间,用十几年时间甚至写诗为自己明志,表达自己绝对不是卖主求荣之败类的情怀…
返回到所述的书法问题上,很多人对待超一流的书法家的心态是很奇怪的。比如在上世纪末出土的颜真卿大概38岁时的碑刻《郭虚已墓志铭》,比之前一直认为最早的《多宝塔》还要“端庄工整秀丽”,反而是颜真卿老年变法后所写的“颜家这个、颜氏那个”显得“老气横生、故作丑态”,其实后期的颜体只是采用了“篆书入真书”的写法,一反“二王体系”内敛之美。变成向外开拓的雄壮之态,这本是书法史上划时代意义的创举。但依然阻止不了大家伙以“审丑”的心态去看待本来“审美”的作品。也难怪当代欧体大家田英章先生会说“女生不适合颜体,显得老气”,田先生是当代中国最具影响力号召力知名度的楷书大家,不光毛笔讲座书籍出版的多,硬笔书法的销量在中国也是近乎名列榜首的位置,他说的话确实很具有代表性意义。我几乎听过二田——田蕴章、田英章兄弟所有网络视频讲座,非常赞叹钦佩两位先生功夫之深、楷体之美!但他们二位在某些笔画书写上的分野曾让我有些迷惑。田蕴章先生讲到“永字八法”竖钩的时候,提到“衄锋、衄挫”的概念,就是来回调整笔豪顺势出锋。田英章先生讲到“跪笔弹锋”的技能,很多习田的人同样有这个疑问“古人是这样画字的吗”?田英章之子田雪松解释道:“欧阳询是不是这样写的我不知道,但我这样写可以写出欧阳询的味道”。
其实我是田氏欧楷的忠实拥趸者,前几年我买过二田市面上销售的几乎所有书。田雪松的书只买过一本《心经》,正是这本佛教经典改变了我的初衷。我发现田楷与欧楷的差异还是很大的,田蕴章先生也说过不要学我们的话,号召爱好者取法乎上,以古人为师。田英章先生归纳总结出中国人认为最美的字“欧体赵面”,这就与欧体差距更远了。唐宋之后尤其是明清时期,由于欧体瘦硬恭谨,得到推崇,什么台阁体、馆阁体、仿宋体之类,多少都以欧体为蓝本。结果使欧体过于标准化,产生的最直接作用是,这些习欧能手甚至认为欧阳询本人所写的某些字似乎也不符合“欧体极则”。晚清的黄自元大师甚至总结出《间架结构九十二法》。其实这些馆阁体本身是极为优秀的,连田蕴章先生也曾经反问“馆阁体难道不美吗?功夫不够深厚吗?”但是问题在于过度的讲究法则规矩,会使书法作品难免千篇一律。就好比教育部推广规范字、普通话的社会积极意义是很好的,却无意中对语言文字的多样化生态是种深深的伤害!
说回田雪松所写的那本心经,我曾经羡慕甚至膜拜过好几次,非要鸡蛋里挑骨头的话,我发现《般若多罗密心经》有许多高频率出现的汉字,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就是那几个字。田先生对几个字处理起来手法非常雷同,我想这或许是所有学欧者共同面对的问题吧。不得不说“三田”的影响是颇为深远的,在我目前居住的石家庄地区,就有田蕴章先生和田雪松的分社。2019年秋冬之际,我骑摩托去新乐的路上途经正定时,发现107国道快出正定县城的高远红木家具附近居然有家“田雪松書畫院”,当时令我非常惊愕,没想到大师离我这么近,足见田氏楷书影响之远。
说这么多是为了引出欧体的祖师爷——欧阳询老前辈!欧阳询可谓是真正的“三朝元老”,他的一生历经南朝陈、隋唐三个朝代。所以后世很多书法评论家盛赞欧体集南北碑帖之长,田蕴章先生介绍到二王体系时把欧阳询涵盖在内。香港的黄简先生却认为欧体严格不算二王系统,反而是反“二王体系”而行之的颜真卿属于二王传人。如果按照智永——虞世南——陆柬之——陆文远——张旭的传承来看,颜真卿曾求师于张旭,与怀素确属“同门师兄弟”了。这种看法还是很有道理的,毕竟王体的“随意”与欧体的“板滞”确实对比挺鲜明的。很多朋友可能对此无感,如果请出另一位超级一流的书法大家,大家翻翻他的存世作品,对于哪位更接近于二王,就会感到这种差异足以令您心中有数了。
毫无疑问地说,对于大众而言,欧阳询与颜真卿是对后世影响最为深远的唐代书法大家。但对我个人来说,我反而认为那个更接近王羲之的男人——褚遂良更具感染力。我最近两三年仔细看过河北省内的某些唐宋碑刻,发现他们的书体都不怎么类似欧颜柳赵四家。当然赵孟頫先生那会儿还没出生,柳公权是晚唐时期的人。剩下的欧阳询、颜真卿两人风格格外明显,若是归类到有哪家风骨的话,明明是与褚遂良更接近。
褚遂良绝对算是中国有史以来最为传奇的书法家,似乎除了大家熟知的西安大雁塔处的《雁塔圣教序》代表作外,他就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书法作品了。但妙就妙在,有唐宋真书墨迹第一称的“大字阴符经”托名褚遂良所书。更有甚者连元代出现的《倪寬贊》同样署名褚遂良。可见唐宋时期习褚者有多多,连颜真卿、宋徽宗等人都从褚体的汲取营养。“书法一帝”李世民对褚遂良的书法亦赞赏有加,褚遂良曾学书于虞世南、欧阳询二人。李世民当初酷爱王羲之书法,奈何对手中的王作是真迹还是赝品难以定夺。虞世南在这时举荐了褚遂良,说褚可以“慧眼识王体”。褚遂良利用天子所赐的机会饱览王羲之墨迹,因此很多书法家说他的“美女婵娟体”是最接近王羲之的人。民国时期书法家沈尹默更是惋惜——学习褚遂良晚了。许多内行人进而得出“学褚是迈向二王的捷径,甚至是不二法门”,褚遂良的“自由体风格”,在注重“写意性”的21世纪受到追捧自在情理之中了。我曾经手捧欧阳询的《九成宫》与“褚遂良”的《阴符经》去征求身边人意见“哪本好看?”结果“结果呢”是我意料当中的,后来识趣的我总会提前打预防剂。告诉对方欧阳询写得更“好看”,对方一激灵后说“褚遂良写得洒脱,更像行书是不是”。当然我还是感谢他们没把“褚chu3”念成“猪或者者”,当然更应该鸣谢的是罗贯中大师,是他的三国演义演活了“许褚”这人。时至今日,我已经完成了由“审丑”至“审美”过程的转变,早已沉浸在大众眼中的丑书恶札中无法自拔了。
记得在天津《每日一题每日一字》栏目中,女主持人问如何看待近十年来,褚遂良书风大热问题时,田蕴章先生也认同这种现象,只是说“可能大家觉得褚遂良的书法比较新鲜吧”!然后接着说“大家都知道欧体、颜体、柳体、赵体,没听说过什么褚体”,因此言外之意就是褚遂良影响不及这四大家。不过可惜的是,赵孟頫的“元朝书法家”的身份出卖了所谓的“楷书四大家”。因此可见四个人的名号应该是明清时期专属。众所周知大清是个对文人进行残酷文字狱统治的朝代,就连去世50年之久的吕留良先生都被“勤政爱民的雍正大帝”剖棺戮尸,并株连了吕氏家族及门生。有这个坑队友拉后腿的大清朝在,明朝肯定独树难支,因此明清几乎是无法与唐宋时期的观念相提并论的。
写到最后必然会回到标题所提当中,义慈惠石柱的文字最接近欧阳询的真书。尤其是柱首“元”字的竖折勾,与欧体的处理简直如出一辙。有种轻描淡写地优雅,末尾做“浮鹅雁尾之势”轻盈飘逸地挑出。颜柳二人竖折勾使用“蠆毒势”,像蝎子尾巴那样恶狠狠地挑出钩。正如大家所说的那样——欧体参有隶书笔意,颜筋柳骨彻底真书化——那些雁尾波势几乎彻底消失。很显然欧体受到魏碑的启示,据说欧阳前辈遇到北朝好碑,总是流连忘返,忘记饥饿与困乏,几天几夜呆在那里观赏。当时京城长安距离河北中北部甚远,欧阳老先生也许不大可能见过义慈惠石柱,如果他老人家有机会亲眼目睹,一定会惊呼此碑近乎于神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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