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书雁字说历史,茶余饭后讲故事。
【才智之妇,史不绝书,至于辛宪英者,度魏祚之不长,知曹爽之必败,算无遗策,言必依正,当是列女中第一流人物也。】
明代博物学家、诗人谢肇(zhào)淛(zhè)言三国闺阁女子辛宪英“算无遗策”,为烈女中第一流人物,绝非赞誉过度、溢美之词。尤其“言必依正”之语,一下切中了辛宪英服膺孔门儒教的学识渊源。
辛宪英,姓辛,字宪英,魏晋时期著名才女。父亲辛毗,魏国侍中;丈夫羊耽,官至太常。
三国时代,英雄用武、谋臣献智的时代。多事之秋,男儿展志,著功于竹帛之上,女子行迹之昭然,限于闺阁之礼,非旷世奇才,岂得彪炳于史册?辛宪英才绝当代,出于男子之上,使之然也。
一、鉴人知事,智料曹丕国祚不会长久
【《羊太常辛夫人传》记:宪英聪明有才鉴。初文帝与陈思王争为太子,既而文帝得立,抱毗颈而喜曰:'辛君知我喜不?'毗以告宪英,宪英叹曰:“太子代君主宗庙社稷者也。代君不可以不戚,主国不可以不惧,宜戚而喜,何以能久?魏其不昌乎!”】
曹丕和曹植争夺储君之位胜出以后,欣喜失态,抱着当时担任侍中之职的辛宪英的爸爸辛毗的脖子说:“辛大人,您知道我此时此刻有多高兴吗?”
辛宪英得知后,据此判断,曹丕行为轻浮,无帝王之威仪,不足以堪任宗祀社稷、统摄天下的重任。进而得出了曹魏国祚不会长久的结论。
闺阁女子,时年26岁,能于微言细行中,料事于五十年之外,其才智见识如果没有渊源可溯,仅仅出自于个人的生活感悟,恐怕不能够使人信服。
二、明辨是非,以大义劝弟弟辛敞尽职从众
【《晋书》:弟敞为大将军曹爽参军,宣帝将诛爽,因其从魏帝出而闭城门,爽司马鲁芝率府兵斩关赴爽,呼敞同去。敞惧,问宪英曰:“天子在外,太傅闭城门,人云将不利国家,于事可得尔乎?”宪英曰:“事有不可知,然以吾度之,太傅殆不得不尔。明皇帝临崩,把太傅臂,属以后事,此言犹在朝士之耳。且曹爽与太傅从受寄托之任,而独专权势,于王室不忠,于人道不直,此举不过以诛爽耳。”敞曰:“然则敞无出乎?”宪英曰:“安可以不出!职守,人之大义也。凡人在难,犹或恤之;为人执鞭而弃其事,不祥也。且为人任,为人死,亲昵之职也,汝从众而已。”敞遂出。宣帝果诛爽。事定后,敞叹曰:“吾不谋于姊,几不莸于义!”】
公元249年,司马懿乘曹爽一党同皇帝曹芳出城祭拜祖陵之际,发动了高平陵事变,攻占了京师洛阳。
司马懿一党紧闭洛阳城门之时,曹爽的府兵大将军司马鲁芝,带领着曹爽的家兵斩关夺门逃走。
当时辛宪英的弟弟辛敞是曹爽府兵的参军,留在洛阳城中,鲁芝招呼辛敞一同出城会合曹爽。辛敞见局势突变,畏惧于形势,不知所措,向姐姐辛宪英请教。
辛宪英跟弟弟辛敞说:“政变此后的事情是不能够预知的,但以我的判断,司马懿此番行为,完全出于曹爽日常擅权行为的逼迫!魏明帝曹叡驾崩之前,曾亲自拉着太傅司马懿的手臂托付后事,朝中人士对其遗言至今记忆犹新。大将军曹爽与太傅司马懿共同接受顾命,本应共同辅佐新帝,曹爽却凭借宗室关系,排挤司马懿,而独擅朝纲,行事不检,态度骄横,对王室可以说是不忠,于人伦道理上讲亦可谓不正直。司马懿此举只不过是要诛除曹爽罢了。”
辛敞听闻,继续追问:“那太傅司马懿能成功吗?”
辛宪英回答:“怎会不成功?以曹爽的才能肯定不是司马懿的对手。”
辛敞说:“那么我就不用出城了吧?”
辛宪英说:“怎么可以不去?职守尽责是人伦的大义,当我们知道别人有难的时候,尚且会体察怜悯;如今你为人做事,危难之时,却抛弃责任,是不可以的。至于要为他人而死,那是作为亲信的职分,你并不是曹爽的亲信,只是职责所在,有跟随大众的责任而已。”
辛敞听完姐姐的分析后,便立即追随鲁芝出城汇合曹爽,尽职守之责。
后来司马懿政变成功以后,果然只是诛除元恶,胁从不办,放过了辛敞。
辛敞经此一事,既保住了性命,又保住了为臣的名节,十分感慨,说:“如果不是事前和姐姐商量,几乎做出了不仁不义之举。”
三、察事于未萌,以君子之戒保全儿子羊琇性命
【《晋书》记:其后钟会为镇西将军,宪英谓耽从子祜曰:“钟士季何故西出?”祜曰:“将为灭蜀也。”宪英曰:“会在事纵恣,非持久处下之道,吾畏其有他志也。”及会将行,请其子琇为参军,宪英忧曰:“他日吾为国忧,今日难至吾家矣。” 琇固请于文帝,帝不听。宪英谓琇曰:“行矣,戒之!古之君子入则致孝于亲,出则致节下于国;在职思其所司,在义思其所立,不遗父母忧患而已,军旅之间可以济者,其惟仁恕乎!”会至蜀果反,琇竟以全归。】
公元262年,司马氏想要通过建立军功,来巩固地位,令钟会担任镇西将军。辛宪英向时任侍中、秘书监的朝中重臣侄儿羊祜打探军情,羊祜避讳不言,以钟会引兵西向是为了伐蜀来敷衍辛宪英。
事情还未发生,辛宪英其实已经察见了事情的本质。见钟会并非忠贞可任用之臣,便跟侄儿羊祜说:“钟会处事不守儒家名教之礼,恣意放肆,不是一个久居人臣的态度,恐怕其内心怀有反叛之意啊。”
羊祜之职不便讳言,便劝辛宪英说:“叔母请勿多言。”
当钟会征任儿子羊琇担任参军时,辛宪英不无忧虑地说:“他日我见钟会要出征,是为国家担忧,闺阁妇人,非为人臣,不便插手国家政事,如今钟会的祸乱将会牵涉到我的家人,我实在不得不出言阻止了。”
羊琇听从母亲的建议,极力向司马昭请辞军务,司马昭不许。
辛宪英无奈之下告诫儿子羊琇说:“此行既然不能改变,儿子你一定要处处留心啊!古时的君子,在家则奉孝于双亲,出外则守节于国家,担任职务时要慎思你的责任,面对义理时则要慎思你的立场,不要让父母为你担忧。身在军旅之间,能够全身而退的,只有奉行君子的仁恕之道而已!”
羊琇谨遵母戒,坚守臣节,慎言慎行,不为钟会所猜忌挟持,在钟会伐蜀叛变之后,全身而退。
四、出言依正,实赖泰山羊氏之学
辛宪英为人节俭,侄儿羊祜曾赠送其华丽名贵的锦被,她嫌礼品太过华贵,便一直把锦被翻过来盖。
公元269年,辛宪英谢世,享年79岁。
纵观辛宪英“算无遗策”的一生,尽得”明哲保身“之利。使人震惊之余,略思其“言必依正”的思想意指,其实皆不出儒家学说范畴。
考其家世学说渊源,原来出自“泰山羊氏”。既受泰山羊氏之濡染,闺阁女子能有如此之卓识,则就全然不足为怪了。
泰山羊氏之学,立足于先人著述《春秋公羊传》。《春秋》三传,依东汉末年大儒郑玄于《六艺论》中所言,“左氏善於礼,公羊善於谶,谷梁善於经。”
春秋公羊学说长于谶言预测,往往能依据儒家义理而发预测之言,此预测之言的厉害之处,不在于被事后所证明准确无比,而在于其预测过程并不是妄猜臆测,而是遵循于儒家正统、君臣大义的推理判断。
《春秋公羊传》的秘密就在于其相较于左氏、谷梁二传,蕴含着一套独特的政治历史哲学。
《春秋公羊传》把孔子拥戴周天子为“天下共主”的立场,作为儒家思想中最为重要的原则,并大力彰扬。
公羊之学认为孔子在《春秋经》中贯穿了“大一统”、“拨乱反正”等政治“大义”。这也正是辛宪英所有预测的义理出发点。无论是评价曹丕、劝告弟弟、戒言儿子都充分地显示了这一点。
可贵之处也恰在于义理之中,丝毫没有掺杂着封建迷信的占卜、谶纬之语。
据专家考证,在晋代做官至三公高位的羊祜,无论是从政、治军、理事、为人、处世,各方面所表现出来的智慧、谦逊、公廉、恭慎、尚节的美德风范,都与羊氏家学密不可分。
更重要的是羊氏家学不仅传之男嗣,女性成员也多得其濡染熏沐。羊祜的堂姐羊姬便是一位经学教育家,羊门妇女传经成为晋代儒学史上的一道独特景观。羊姬的母亲就是辛宪英。
后来羊姬出阁,嫁给了兖州刺史夏侯威的儿子夏侯庄,生子夏侯湛。夏侯湛和羊祜一样是晋朝时的一代名儒。
辛宪英的外孙夏侯湛,正是《羊太常辛夫人传》的作者,另外其在《昆弟诰》中回忆其母羊姬时说,其儒学修养全出于母亲的谆谆教诲。
【《全晋文》记:夏侯湛言,厥乃我龀齿,则受厥教于书学,不遑惟宁。敦《诗》、《书》、《礼》、《乐》,孳孳弗倦。……惟我兄弟姊妹束修慎行,用不辱冠带,实母氏是凭。】
辛宪英因姻亲关系得益泰山羊氏之学,能经世致用,并传于后世,着实令人钦佩!
一句巾帼不让须眉,显然无以表达对辛宪英的卓绝才识敬佩之情,若说辛宪英使当世男儿赧颜惭色,则又有将男女对立之嫌,实不知该如何夸赞这位先贤女子。
笔者口笨心拙,无以诠释尽然,仅记言、记事用于广播,聊表敬心。
智料曹丕怍不长,
预测曹爽必有殃。
公羊好媳辛宪英,
运筹帷幄女张良!
2020年5月15日晚,锦书雁字记于北京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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