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玮 一枚石头
摘要：《日美通商航海条约》终止后，日本国民的反美情绪日益高涨。以此为背景，“为了纠正偏重外语的不良风气”，日本外务省命令16个有洋名的演艺界人士改名。陆军命令士官学校、经理学校、幼年学校的入学，一律取消英语考试，世界地理只考亚洲地理。日常用语中的外来语也被纠正。例如，音译的外来语“高尔夫”被改为“草球”，“咖啡”被改为“洋茶”，“车厘”被改为“樱”，等等。“英美鬼畜”四个字频频亮相于媒体。
作者：冯玮（复旦大学历史学系教授）
1941年11月26日，美国国务卿科德尔·赫尔向参与日美谈判的日方代表野村吉三郎和来栖三郎递交了一个提案，史称“赫尔备忘录”，主要内容是：日本从中国和法属印度支那撤军；承认重庆政权为中国唯一合法政权；重新确立华盛顿会议达成的《九国公约》精神，以此取代日德意三国同盟条约。野村和来栖当即表示：“这完全是一个难以接受的提案”。东条英机则表示，“这无异于最后通牒”。
东条英机
12月1日，日本政府和大本营要员举行御前会议并达成决议：“基于11月5日确定的《帝国国策遂行要领》，与美国进行了交涉，但未能奏效。帝国决定对美英荷开战。”一周后，日军偷袭珍珠港，太平洋战争爆发。
美国为何提出上述要求？是为了维护国际正义，还是为了美国自身利益？日本为何无法接受？本文试予以回答。
《日美通商航海条约》的终止
卢沟桥事变发生后，日本在不断入侵中国的同时，也避免刺激美国。
1937年12月12日，停泊在南京江面上的美国海军“班乃岛”号炮舰，被日军战机炸沉。舰上3名水兵死亡，27人受伤，其中14人重伤。
美国国务卿赫尔随即向日本政府提出抗议，而日本辩称由于“能见度差”，日军飞行员未能看清“班乃岛”号的国旗而“误炸”。海军省次官山本五十六造访了美国驻日大使馆，向格鲁大使表示歉意，并将一名海军少将撤职查办，同时提出了赔偿方案。
“班乃岛”幸存者合影
格鲁在12月26日的日记中写道，“我对于这样的结果十分高兴。我走进日本外务大臣办公室，笑着告诉他说，我带来了好消息。”他告诉外务大臣广田弘毅的好消息是，罗斯福总统接受日方道歉和赔偿数额，不采取激化矛盾的报复行动。
3个月后，日本交付给了美国一张221万美元的支票。
1939年2月，日本驻美大使斋藤博在华盛顿病逝，美国专门派“阿斯托利亚”号巡洋舰将其遗骨送回日本，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友好姿态。
1939年，日本朝日新闻刊发的《斋藤前驻米大使の遗骨歸乡》的写真画报
但是，进入1939年以后，日美关系却急剧恶化。因为，日本在华扩张损害了美国利益。
1939年7月26日，美国通知日本将不再续签《日美通商航海条约》。
这一条约是双方1911年2月11日签署的，涉及通商、航海、关税、汇率等各方面，其中有两项内容尤为关键：一是日本自此享有关税自主权；二是彼此给予最惠国待遇。
虽然是彼此“互惠”，但明显是日本依赖美国。数据显示，日本所需石油的90%、铜的93%、钢铁的50%、棉花的40%，都需要从美国进口。橡胶、铝、锡、铅等军需物资，也需大量从美国进口。此外，日本通过向美国出口82%生丝、13%罐头食品、15%绢织品，换取外汇。说美国捏着日本的经济命脉，似乎并无夸张。
二战前美国石油工业发达，产量占到世界总产量的一半以上
为了“保命”，日本要求就续约问题和美国谈判。但是，谈判一开始即陷入僵局。
美方强调，美国在华权益必须获得保护，并提出了上百项具体要求，包括日本封锁中国水路交通枢纽，不能损害美国利益；不得侵占美国侨民财产及限制美国侨民返回原住地；对轰炸中国城镇造成的美方人员伤害和设施损害进行赔偿；不得在中国进行经济垄断。
日方表示，将加强对美国国民的保护和放宽对通商旅行的限制。但无法获得美国认可。
实际上，美国也知道这些要求日本不可能答应。格鲁大使给美国政府的报告写道，“当今的日本是军部的天下。军部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驱逐所有外国在华权益，独占中国市场。”1939年12月22日，格鲁根据赫尔的指示，停止了和日本的续约谈判。
约瑟夫·格鲁，第13任美国驻日本大使，珍珠港事变爆发，遭到扣押，后被遣送回国。1944年，任美国副国务卿
《日美通商航海条约》终止后，日本国民的反美情绪日益高涨。以此为背景，“为了纠正偏重外语的不良风气”，日本外务省命令16个有洋名的演艺界人士改名。陆军命令士官学校、经理学校、幼年学校的入学，一律取消英语考试，世界地理只考亚洲地理。同时，日本各车站的英语站名也被清除，日常用语中的外来语也被纠正。例如，音译的外来语“高尔夫”被改为“草球”，“咖啡”被改为“洋茶”，“车厘”被改为“樱”，等等。“英美鬼畜”四个字频频亮相于媒体。
1930年，一群日本人在打高尔夫球，过了几年就变打“草球”了
是否与德意结盟？陆海军尖锐对立
1936年11月25日，日本和德国签署了“共同防共协定”。1939年1月4日，由于陷入对华战争泥淖，近卫文麿内阁宣布总辞职，平沼骐一郎内阁取而代之。1月6日，德国向日本建议，缔结日德意三国同盟。
为此，平沼内阁在半年时间里，一共召开了由首相、外相、藏相、陆相、海相参加的70次“五相会议”。但陆海军的意见对立使每次会议均无决议，以致民间流传着一句讽刺语：“昨也是五升，今也是五升，可就是凑不成一斗”（按：日语中“升”和“相”谐音）。
平沼骐一郎，第35任日本内阁总理大臣
日本陆军强烈主张结盟。参谋总长闲院宫载仁亲王呈昭和天皇的《大本营陆军部关于缔结日德意同盟的意见》强调，为了应对宿敌苏联的威胁，必须借助德国的力量，使苏联陷入两线作战。陆军大臣板垣征四郎甚至以辞职威胁平沼骐一郎，要求尽快结盟。
但是，被称为“海军三羽乌”的海相米内光政、海军省次官山本五十六、海军军务局长井上成美，则主张贯彻对美英协调路线，反对结盟。
米内光政，在海军内部和山本五十六、井上成美组成反对对美开战的“海军三羽乌”
米内光政强调，“日本海军不是为了和美英作战而建立的。陆军一直强调精神论，称没有精神就没有进步和胜利。但是，海军是无法依靠大和魂，用一支枪在海里作战的。工业产量，机械质量，技术好坏，都会真实地反映于战斗力”。
山本五十六则就缔结三国同盟条约提出了四点疑问：第一，如果强化和德国、意大利的关系，是否有利于在中国问题上与英美交涉？第二，如果日德意结盟，英美是否将在经济上制裁日本？第三，如果日本和苏联开战，能否获得德国实质性援助？第四，如果结盟，德意两国是否会要求分享在中国的权益？其实，这些问题的答案非常明显。
刊登在1941年12月日本画报上的山本五十六照片
见日本如此磨磨蹭蹭，希特勒终于不耐烦了。
1939年8月21日夜晚，德国外长里宾特洛甫通知日本驻德大使大岛浩：“对于德国缔结三国同盟的提案，日本沉默了半年。因此，德国只能作此选择。”德国的“选择”就是2天后和苏联签署了《苏德互不侵犯条约》。
这一条约的签署，标志着日本外交政策彻底失败。平沼为此于8月25日宣布总辞职，并留下了一句“名言”：“欧洲形势复杂奇怪”。
“日本不是有陆军的国家，而是有国家的陆军”
《苏德互不侵犯条约》的签署，意味着日德建立军事同盟联手夹击苏联的目的不复存在。尽管如此，为什么日德意三国仍在一年后建立了军事同盟？
平沼内阁解体后，陆相板垣征四郎向近卫提出了两个继任人选：原首相林铣十郎和陆军预备役大将阿部信行。近卫禀告天皇裕仁。
裕仁认为，能够获得陆军的协助非常关键，同意让阿部信行组阁，同时提出了三个要求：1、实行和美英协调的外交路线；2、陆相由天皇侍从武官长畑俊六或第一军司令官梅津美治郎担任；3、慎重选择内务和司法大臣人选。
8月30日，阿部信行完成组阁，其阁僚大都是近卫、平沼内阁时的旧臣，被戏称为“废品回收内阁”。
阿部信行，第36任日本内阁总理大臣
不过，出任外相的预备役海军大将、学习院院长野村吉三郎是个例外。野村曾担任日本驻美国大使馆武官，很受罗斯福总统好评。舆论称他是“海军中的美国通，适合担任外相”。阿部选野村任外相，显示了奉行与美英协调的路线。
但首相都主导不了外交，遑论外相。当时，日本流行着一种说法：“日本不是有陆军的国家，而是有国家的陆军”。
阿部信行担任首相后，处处受陆军掣肘。他无奈地对元老西园寺公望的秘书原田熊雄表示，“现在日本似乎有两个国家，一个是陆军的国家，还有一个不是陆军的国家。在这种情况下，政治无法很好运作。我也是陆军出身，以前也曾想能尽可能改变陆军的异常状态，哪怕稍微改变一下也好。但现在我深感有心无力。”
1940年1月14日，阿部信行内阁宣布总辞职。当天，朝日新闻发了号外：《天皇令畑（俊六）大将组阁》。然而，朝日新闻摆了“乌龙”。当天晚上7点半，海军大臣米内光政奉大命组阁。
畑俊六，曾长期担任中国派遣军司令官
米内本人本不想“临危受命”，无奈裕仁亲自对他说，“朕命令爱卿你组阁”，并询问陆相畑俊六，陆军方面有何想法？畑俊六当即表示，“陆军一定积极配合”。米内内阁的外相由反对建立三国同盟的原外相有田八郎出任，与美英协调的姿态也很明显。
但是，陆军同样对米内内阁颐指气使，对其与英美协调外交极为不满。
1940年7月3日，陆军首脑会议制定了《时局处理纲要》，确定了“南进”方针。翌日，陆军就《时局处理纲要》向海军作了说明：“在对南方行使武力的时候，将与德国和意大利建立军事同盟。”同时表示，“拟组成近卫内阁。外相由松冈洋右担任，陆相由东条英机或山下奉文担任”，毫不掩饰“逼宫”姿态。
7月11日，陆军省次官阿南惟几（战败时是陆军大臣、甲级战犯）造访内阁，“奉劝”米内内阁总辞职，表示“如果拒绝，陆军大臣只能辞职。”米内光政拒绝了这一要求。
7月16日，陆相畑俊六向米内光政递交了辞呈。当天晚上，米内光政发表讲话：“因接到陆军大臣的辞呈，我宣布内阁总辞职”。
日军进入西贡
1940年9月5日，日本陆军开始进驻法属印度支那北部。9月27日，日德意三国同盟条约签署。美国国务卿赫尔就此表示：“我国政府的立场非常明确。我们将日本视为希特勒和墨索里尼的同盟者，视为敌对同盟的签约国。”10月，美国宣布全面禁止向日本输出铁屑，同时实施各项经济制裁。
日本的三国同盟条约宣传画（宣传画上方从左至右为条约签订时三国的首脑：希特勒、近卫文麿与墨索里尼）
1941年7月24日，日军开始进驻法属印度支那南部。8月1日，美国宣布对日本实施石油禁运。4个月后，如本文开头所述，日本御前会议决定“向美英荷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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