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少年的你》提供图片）
余静萍，台湾摄影师。从事平面摄影、MV拍摄以及电影掌镜工作，擅长用镜头捕捉人物情绪。曾为周杰伦、陈奕迅、蔡健雅、五月天等知名歌手拍摄写真和MV。2002年起，陆续在二十余部电影作品中担任摄影指导，曾入围金像奖、 金钟奖、台北电影节等多个电影节展摄影奖项。2020年5月凭《少年的你》获香港金像奖最佳摄影。
2020年5月6日，香港金像奖以一种空前绝后的揭晓方式被载入了史册。没有红毯，没有嘉宾，没有颁奖现场，甚至没有连线，没有什么客套和过场。尔冬升导演一个人，以一种直接又另类的网络直播方式，在12分钟内，干脆利落地颁发了所有奖项。曾国祥导演作品《少年的你》成了风头无两的最大赢家，独揽8项大奖。在这8项大奖中，有一个奖项，不惊不扰，又暗含了光芒，因为它诞生了“金像奖有史以来第一位获奖的女性摄影师”——余静萍。
大家也会普遍亲切地叫她：小鱼姐。
金像奖颁发当天，余静萍还在台湾家中。原定大年初四结束假期返回重庆工作，不得不因疫情停滞。这三个月，她安心居家避疫，休憩，自我更新。疫情尾声，做好防护，还出去正常接了几个工作。一切按部就班，平平淡淡，自自然然。直到金像大奖来袭，也没什么改变。曾国祥导演在香港，她跟团队里的另一位工作人员在台湾，其他一些成员在北京，大家就一起隔空云庆贺了一下，即归于平静。她也没有在社交网络特别发声，甚至，连获奖后给媒体的个人简历，也未及时将获奖的荣誉更新。她也不知道，奖杯几时到手。
网络上那些讨论，关于金像奖，关于她，关于此次那几个特别的被永恒缔结在一起的获奖的人，在她这里，都被静音了。
她却反复强调：“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是我获奖。为什么是我呢，这样我压力会很大耶。”
她认为自己是“野路子”。拍平面、MV出身，后来机缘巧合去拍电影，又偏随性，没什么章法，喜欢按自己琢磨出来的方式去跟拍，而香港电影工业成熟已久，都是专业技术出身，却把华语影坛最高褒奖的摄影奖颁给了她。她一方面感觉有压力，另一方面，却又一切照旧。“对我来说，拿不拿奖，日子还是得过。大家做电影挺辛苦的，但终归还是得好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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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九零年代的台湾，学美术出身的余静萍，师从台湾著名摄影师黄中平。那是平面摄影的大时代，一开始，她从助理做起。她就是那种从前和当下都比较珍稀的女摄影助理，因为摄影是个体力活儿，需扛机器，不停走动，一个身强力壮的男摄影师一天拍下来，都会筋疲力尽，何况女摄影师。但她爱摄影，也崇敬她的师父黄中平。
（余静萍提供图片）
因为师父黄中平有“中文系的背景”，拍片子跟同期的人又别有不同，最重要的是糅合了人文与时尚。纯时尚是直观的视觉存在感，夸张的服装，妆发，夸张的肢体语言。而人文则偏街头，于生活细微处捕捉人的真实状态。将两者结合，片格更完整。
台湾一直重师徒制，师徒之间，往往如父如子，感情亲密。余静萍当时对未来还没什么规划，一直觉得“这样跟着师父就很好啊”。将来有一天，如果能接到活儿，就去做，接不到，就去做面包也没有什么关系。可师父眼光独到，常提携她，把她这块璞玉，逐渐打磨到散发出了自己的光泽。黄中平在一个恰当的时机，给了余静萍一个拍唱片的机会，她拍完，就独立了，居然一个又一个的工作接了下去。
余静萍那时候拍过很多明星艺人，作为女摄影师，她似乎比男摄影师们更容易让人迅速放松，进入最佳状态。这一点，直到她进了电影摄影领域，作为优势更趋于明显。
“其实更像是个人性格特质，而非性别优势”。她说。
余静萍的第一部电影摄影作品是《明明》。当时导演区雪儿无意中看到她的作品，即竭力拉她一起拍电影。她反倒是“战战兢兢”，甚至直到今天，都“战战兢兢”。总觉得自己是“太幸运了”， “明明不够”， “还要学习”，每天都在学习，“尝试接受新的挑战”，新的方法。
她始终把自己放在一个低处的位置。不是拿了提名拿了奖的摄影师余静萍，是那个小鱼姐。
《明明》给了她试水的机会，也把她往前推了一步。之后，她陆续拍了多部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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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她遇到了导演曾国祥，两人合作拍了《七月与安生》。曾国祥是一个对镜头敏锐的导演，他给了余静萍很大的自由度。《七月与安生》里，两个少女，从学生到成年，年龄跨度较大，时间脉络清晰。少女时期，余静萍选了一个有质感的老镜头。等她们长大，到了北京，开始接触世界，余静萍又改换了一个莱卡镜头，偏锐利和“硬”。后面又逐渐过渡到“手持”，让两个女孩面对成人世界的茫然、不安，成功落到了画面上。曾国祥导演正是在《七月与安生》里，察觉到余静萍的手持有一种“独特的韵味感”，所以很快两人就有了二次“大剂量手持”的合作。
（余静萍提供图片）
《少年的你》，是残酷的校园暴力，又是剧烈的青春悸动。更惊心动魄，迷惘叵测，曾国祥和余静萍在镜头设计之初，就决定大胆采用几乎贯通全片的手持。
那些手持给影像画面增加了微妙的“紧张感”与“呼吸感”。余静萍还跟曾国祥导演建议，题材如此沉重和尖锐，是不是用一种柔软的方式去呈现，效果反倒会更到位。她选用了大光圈镜头，“因为大光圈有一种疑惑感，它很柔和，就像不会强迫你去接受所有的东西都必须很清晰。它还是惶然与不安定，所以会莽莽撞撞，踉踉跄跄。”光圈全开，前方视觉一片模糊，加重了少年对未来未知的紧张，对片中人物情感表达也有了足够的氛围助力。
除了手持，还有很多“足够近”的镜头。大特写，几乎贴到了易烊千玺和周冬雨的脸上。足够接近，足够考究，也足够考验演员的表现力。但两位演员始终都很松弛，余静萍说，“我好像一直有一种奇怪的能力，让他们会忘记我的存在，忘掉摄影机的存在。很多合作过的演员都会这么说。”
“我有隐身术，这真的很好。”她说。
《少年的你》里，还有个片段，易烊千玺和周冬雨夜半披床单飙车出门吓人，这是编剧采纳了余静萍的个人经历。她把少年时做过的荒唐事，提供给了编剧作素材。直到今天，她还在惦记，当年在阳明山，被她装鬼吓到撞了车的那个司机，后来也不知道怎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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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电影行业术语里，摄影师Cameraman，其实一直默认是男性摄影师。女性摄影师，尤其在电影领域，相对于男摄影师来说格外稀少。美国电影摄影师协会ASC也仅有十多名女性摄影师，且她们通常会受限于题材和制作体量。余静萍似乎也从未受这些影响，她只是爱拍，一直在拍，当别人都不拍了她还在拍，有的拍就索性持续拍了下来。也不止是电影，其他工作也照旧在做。平面，MV，广告。它们就像余静萍舍不得的老友，总要见面，总要联络，总要增进下感情。
她依次给这几种工作排了序：电影第一，平面第二，MV第三，广告第四。虽分了先后，但均不可或缺。电影，像书。每部电影，都像是重来一次深造。它会让人归零，重新汲取营养。课题很大，反倒也容易让人静心来。是学习，也是回馈。拍平面，则像交换礼物。要观察拍摄对象，帮对方把最真实动人的个性捕捉下来。重在创造和实现想法。MV，无论拍摄对象是大牌，还是新人，都能在过程中捕捉到不同的东西。它是跟人的互动，可以让人去思考跟另一个人的关系。广告，钱最多。它也是广义上当下最普世，最流行的视觉，它会以人们最理解的语言，快速表达。而“如果长时间不接触广告，就会跟时代有点脱节。”
余静萍特别强调了广告对她创作的重要性：长期拍电影，可能会陷入到一种模式内。两部电影工作交接期，如果有时间去拍个广告，就会像活络了一次血液，全身都得到更新。
她也会常常看自己喜欢的作品，常看常新，譬如两位平面摄影师的作品：法国摄影师Sarah Moon，意大利摄影师Paola Roversi。
（余静萍提供图片）
上世纪九零年代初期，余静萍就曾来过北京。当时是跟随师父为某杂志探班陈凯歌导演的电影《霸王别姬》，当时的她，还未料到自己未来也会踏入电影领域，并成为“第一个获得金像奖最佳摄影的女摄影师”，当然，如果人们不提，她都没有注意这个“第一”。
她总是如此随遇而安，无欲无求。对待工作，却又总是“战战兢兢”，严阵以待。就像是完美组合的矛盾体，让它们彼此独立，又总能完美相处，彼此握手言和。
她很喜欢北京，觉得北京总一种力量感，那是一种巨大的诱人的生命力。“街头的煎饼果子也好吃”，后海湖畔东岸爵士吧的JAZZ也格外冷冽动人。去年跟随陈可辛导演团队合作拍摄的新片《夺冠》，就是在北京。因为疫情的关系，《夺冠》延期上映。
所有电影都不得不延期上映。
但那一天总会到来，人们会陆续重新走入影院。因为这些优秀的电影人，继续去做一个爱电影的人。
文 | 李幸菲
图 | 受访者提供
编辑 | 温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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