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光哲:台湾大学历史系博士,现任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员、档案馆主任、胡适纪念馆主任。专业研究领域为晚清史、中国现代史、当代台湾史。著有《华盛顿在中国:制作“国父”》《晚清士人的西学阅读史(1833—1898)》《创造近代中国的“世界知识”》等专著。主编《傅斯年遗札》《殷海光全集》《容忍与自由:胡适思想精选》等。
本文就如何探討與書寫十九世紀中國士人的「閱讀史」(history of reading),提供若干想法。筆者認為,我們應該盡可能細致地觀察晚清士人群體的反思和因應世變的「知識基礎」,為回歸他們「思惟世界」的變遷,提出比較逼近於原來歷史實相與脈絡的分析和描述。因此,如果能從「閱讀史」的角度,結合出版史的研究成果,對於構成晚清士人群體「閱讀對象」的「知識倉庫」(stock of knowledge)的建立過程,以及它們在「文化市場」(cultural markets)上的流通狀況,如果可以進行廣泛的調查;並就「知識倉庫」提供的「思想資源」(intellectual resources)又如何成為「概念變遷」(conceptual change)的可能動力來源,進行精確的探索,應可為晚清中國文化與思想史的敘史架構(the structure of historical narratives),建立堅實的基礎;也為晚清中國歷史圖像的複雜樣態,提供更形多元和深入的描述與分析。
關鍵字:閱讀史 出版史 「知識倉庫」「思想資源」 「概念變遷」 晚清士人 十九世紀
一、
在近、現代中國的歷史進程裡,「西方」導入的文化衝激是很重要的背景因素。「西力東漸」的歷史命題,廣受矚目,前輩史學家的探索,更爲我們理解與反思相關現象與課題的海樣態,深有啓發。然則,即如美國學界反思近、現代中國歷史的硏討架構,強調從中國自身的脈絡來理解這段歷史,才是比較恰當的,筆者也同意這樣的認知基礎。然而,強調從中國自身的脈絡進行理解,不過只是一種避免先入爲主的觀念妨礙我們開展硏究的治學態度,不是歷史本身。所以,儘管前此硏析「西方」對近、現代中國的衝激的成果,難免陷入諸若「挑戰/回應」架構(與「西方中心主義」)的泥淖,頗有誤失;但是,如果我們過分執著於避免類似架構的潛在「誤失」,「爲避免而避免」,竟而忽略了歷史實相的還原,欠缺歷史脈絡的宏觀理解,也是不必要的。比較可取的途徑,顯然需要掌握傳統中國的文化、思想與社會格局,以此爲基底,爲探索這樣的課題奠定認知基礎,開展更形寬闊的硏究視野。因是,筆者個人開展硏究的時候,總是時時提醒自己,不要忽略了中國的自身背景,涉入相關的領域,確切地掌握硏討對象在歷史脈絡裡演變的個別意涵與總體意義。但是,所謂的「西方」,其實也是極其海的意指。所以,在開展硏究的過程裡也要有所警惕,不要泛泛而論,總要以能夠比較精確地掌握歷史的具體樣態與原來脈絡爲依歸。
就晩清中國思想文化的脈絡而言,重建這幅「西力東漸」的歷史圖象,詮釋它所引發的歷史效果,當然可謂碩果累累,豐富了我們對晩清中國思想文化史的認識。在從整體脈絡來探索晩清中國思想文化史的成果方面,過往學界的成績已多,或爲類似傳統中國以人物爲綱的學案體裁論著,或是個人單篇論著之合集,亦或是區分主題集結各家單篇論著的合集,不免爲綱要式的成果展現,還有深入的空間;即便學人已然嘗試勾勒重要的思潮線索,或是以「傳統與西化」來釋論晚清思潮的脈絡,亦或區分思潮主題(如「洋務論」、「變法論」、「革命論」)來解析晚清思潮的內容,乃至於以區分思想形態做為清理清季思想的重要線索,對於我們理解晚清思想文化史的經脈,也有所助益。在探究「西力東漸」的成果方面,前行學者也繳出可觀的成果。或是整體式地描摹這波「西力」浪潮的歷史景象,或是論證「西力東漸」之後對傳統中國學術文化帶來的影響,或是放寬視野,比較東亞承受「西力」樣態的同與異。也有學者則從細描濃寫的路向,分別探究不同文化領域或個別學科的表現樣態,或是措意於翻譯與文化思想交流之間的關係,或是從學科史角度,解析現代意義的學術領域如何成立,如現代史學、地理學、法學,可謂別開新局。至於注意到帶動「西力」浪潮的個別人物:如傳教士、一代翻譯鉅子嚴復(1854-1921),或是專門探索某分有助於「西力」之注入的期刊,注意「新名詞」導入的「新觀概」。立場比較「激進」的學人,更要從「跨語際的實踐」的研究取徑找尋論述 / 知識 / 權力之間的關係。各種多元深入面向的探索成果,使我們對晚清中國思想文化的認知愈形深化。
刘禾:《跨语际实践:文学、民族文化与被译介的现代性(中国,1900—1937)》
對比於既有成果,新世代的史學工作者,在掌握思潮整體趨向與個別樣態之際,繼承前行者的業績,在他們打下的知識基礎上,當可别出新意,另闢廣闊的天地。特別是如果對身處晩清歷史浪潮裡的個別士人及其「思惟世界」的變化過程,進行更爲深入的解析,像是他們閱讀過那些書籍,如何藉以知曉世界局勢的變動,又如何藉此得到了那些了那些新觀念與新思想,當可對歷史圖像的多重樣態,有更精確深入的描繪。本來,個別的前輩學人對於晩清士人的思惟/觀念的形成過程,已有細緻的分析。例如,張瀬解析譚嗣同(1865-1898)思想的形成, 注意到傅蘭雅(John Fryer, 1839-1928)翻譯的《治心免病法》的影響,他直接覆按《治心免病法》的述說,從而對追索譚嗣同思想的形成,提出精彩的論證。事實上,傅蘭雅翻譯的各種著作,諸如《佐治芻言》,在 1885年問世後,也深受推崇,更影響了若干「思想鉅子」(如康有為, 1858-1927)。遺憾的是,前輩學人的示範,在學界裡猶未完全開展,還値得後繼者大步邁進。本文之作,即希望闡釋:如果意欲析論晩清士人「思惟世界」的歷史圖像的多重樣態,最好能夠詳密調査晩清中國士人的「讀書世界」,精確描寫他們的閱讀活動與思惟/觀念之形成兩者間的互動過程,亦即,採取「閱讀史」的角度,結合「出版史」的硏究成果,進而爲晩清中國文化與思想史的敘史架構,建立更形堅實和深入的基礎。
二、
大致而言,在西方學界所謂「新文化史」的脈絡裡,以「閱讀史」的角度來探索社會/思想/文化/經濟多面向之間錯綜複雜的互動關係,亦有豐碩的成果。舉凡由於印刷技術的進步而引發閱讀習慣(reading habits)的轉變,人們如何從精讀到博覽(read intensively to extensively) 的演變態勢,乃至於所謂「閱讀革命」(a reading revolution)的爆發,並帶動社會/思想/文化/政治/經濟等等多面向的轉變流衍,都激發著我們對於歷史場景更爲深入的理解和認識。閱讀做爲一種普遍的人類社會現象,可以追問的共同問題是:誰在讀?讀些什麼?什麼時候讀 的?在那裡讀的?爲什麼讀?如何讀?人類寬廣無窮的「讀書世界」,竟讓史學工作者自身的知識探險,同樣廣袤無邊。
[美]林·亨特(Lynn Hunt)编:《新文化史》
然而,在晩清中國的脈絡裡回答這些問題,我們的探討憑藉,則和西方學界大相逕庭。例如,以圖書目錄做爲査考分析的對象之一,中國的「書目之學」或是「書話」之作蘊涵的「資訊內容」,和西方的出版目錄即大不相同;現代意義的圖書館做爲「閱讀史」的考察對象之一,它的社會/文化/政治等面向的涵義,與中國的傳統私人「藏書樓」或書院藏書相較,兩者不能相提並論。又如,和西方「閱讀史」的既有成果相較,因爲資料的限制,我們或許未必能夠完全精確地建構讀者(特別是未曾留下文字紀錄,因而在歷史舞台上「失語」的販夫走卒或是婦女等群體)的閱讀與思想經歷的內在面向(inner dimension)的變化。如高彥頤注意到十七世紀中國婦女的閨中秘枕,井上進從刊刻、流通(包括販售地點、書價等)等面向述說中國士人(主要是晚明)閱讀世界的擴展,則具有擴張吾人硏究視野的提示作用。因此,西方「閱讀史」的既有成果,不該是開展「晩清閱讀史」時完全奉之爲尊的邯鄲學步,而應僅以刺激硏究者個人的思路爲導向視之。
在筆者的構想裡,推動「晩清閱讀史」的開展,描摹晩清士人的「閱讀對象」與其思想活動,固然應當廣泛借鑑前行者的硏究取向,更應在深厚的史料基礎上,勉力廣泛調査搜求各式史料,從而嘗試追求再現其歷史樣態的可能。在筆者看來,可以將晩清士人的「閱讀對象」視爲一座包羅萬象,而時時刻刻都處於建設過程好似永無完工之日的「知識倉庫」(stock of knowledge),讀書人可以隨其關懷所至而自由進出,並從這座「知識倉庫」提供的「思想資源」(intellectual resources), 開展自身的獨特知識/思想旅程,閱讀思想之所得,或著書立說,或纂輯益世,或爲利之所趨,一部又一部的書籍,在當時的「文化市場」 (cultural markets)上流通廣傳,從而爲整體思想界的「槪念變遷」(conceptual change)提供各式各樣可能的動力來源。如果能精確細緻的探索「知識倉庫」的建立過程與它所提供的「思想資源」,廣泛調査當時「文化市場」上的熱鬧景狀,明確釐清整體思想界「概念變遷」的論述脈絡,應可為晚清中國史的書寫,提供更多元面向的架構。
三、
事實上,就一般在晩清思想舞台上活躍的論者而言,並不需要名山秘藏式的史料,只要能細心閱讀他們的已刊著述,便可發現,他們涉獵的「閱讀對象」相當廣泛,透過以眾多書刊積聚而成的「知識倉庫」,他們得到的「思想資源」相當豐富,不僅藉之以瞭解世界局勢的變化,也是思想刺激的來源;某些具有特殊價値的作品,更往往被後繼者承襲或複製,成爲議論的基礎。
例如,以《校邠廬抗議》29裡的改革構思而名著於世的馮桂芬(1809-1874),讀過不少「夷書」,僅以《校邠廬抗議》所述爲例,列表如下:
著作
出處
備註
米人禕哲所著《地球》 〈收貧民議〉
英人《地理全志》
〈製洋器議〉 他並此「《地全志》作於癸丑(1853)」(見:〈采西學議〉) 《英志》
〈善馭夷議〉 疑為《大英國志》?
可以想見,馮桂芬感嘆「人無棄材不如夷,地無遺利不如夷,君民不隔不如夷,名實必符不如夷」30的名言,應當是從當時的「知識倉庫」涵括的「夷書」提供的資訊總結出來的論點,也明白顯示馮桂芬的卓越思惟能力。
另一位「走向世界」的先行者郭嵩燾(1818-1891),是被迫進入「世界村」的大清帝國第一位正式派駐他國的外交使節。光緒二年(1876),他以「老病之身,奔走七萬里」,號稱「日不落國」的大英帝國的種種威風繁景,頓時在郭嵩燾面前展現開來,使他驚異不置;然而,郭嵩燾不是被大觀園的玄妙衝昏了腦袋的劉姥姥,他用心的考察與紀錄英國的種種,企望發掘大英帝國如此富強的奧秘。在這個過程裡,英國倫敦傳道會的牧師慕維廉(William Muirhead, 1822-1900)做為主要翻譯者的《大英國志》(1856年首度出版),這部書也曾放置在郭嵩燾的案頭,他對此書的評價雖然高,卻是他考察「英國政教原始」的依據之一。郭嵩燾透過對「略考英國政教原始」與各種科學發明、海外殖民開拓時間的紀錄,大發議論,把「巴力門議政院」與「買阿爾」兩種制度視為英國的「立國之本」,這樣的言論,較諸他在出使之前提出「西洋立國……其本在朝廷政教」的泛泛論說,認識可謂更進一層。顯然,《大英國志》的述說,正是他有此認的「思想資源」之一。到了二十餘年之後,《湘學新報》還稱譽《大英國志》曰:「考英國專史者,當以此書為最要。」可以想見這部書在「文化市場」上持久不衰的地位。
另一位在晚清的舞台上同樣甚為活躍的王韜(1828-1897),一生多彩多姿;他的「閱讀對象」,和馮桂芬與郭嵩燾正有不少重疊之處。他稱譽道,「近日西儒入中國,通覽中國文字,著書立說者,紛然輩出」,例如,「言輿地形質之學,則有慕維廉之《地理全志》上、下編,上編紀載時事,析論情勢,尤稱簡約詳核焉。言史學,則有慕維廉之《英志》、裨治文之《聯邦志略》,自創國至今,原本具備,於一邦之制度、史實,有所考証,中國史冊中所必采也」。這是王韜勾勒自己的「讀書世界」的「版圖」的述說之一(餘例不詳舉)。可以推想,正是在如此廣泛閱讀的基礎上,王韜重視外在世局的變化趨勢,其來有自;他對於當時世界局勢的認知,自是遠邁同倫。
在晚清的歷史舞台上,那些並是聲名特別顯赫的士人,他們的智慧心血,一樣有受到青睞的可能。例如,以《瀛海論》與《蠡測卮言》這兩部論著而名傳於世的張自牧(1833-1886),本人即是《申報》的讀者,可以想見他的閱讀範圍;而張自牧的著作也是有心之士的留意對象,如1880年代末期撰述《危言》的湯震(即湯壽潛,1857-1917),也閱讀過《瀛海論》,並予徵引,以證己說。但是,當1897年與1898年間,他意欲購閱《蠡測卮言》時,卻已經要請汪康年(1860-1911)與葉瀚(1861-1933)代為搜尋了。可以推想,到了1890 年代末期,像湯震這樣的維新派士人還在嘗試尋覓張氏的著作,意欲一睹。由此可見,張自牧的著作,對後代的有心之士來講,確實具有做為刺激他們與實踐的「思想資源」的意義。另一方面,晚清社會裡數量更多的完全名不見經傳的士人,絕對也有他們自己的「讀書世界」;甚至於當他們走在傳統中國社會的社會流動管道:科舉的道路上,想要「一舉成名天下知」的時候,時代潮流的變動,竟也逼迫他們擴張自己的「讀書世界」的「版圖」。幸而,「知識倉庫」的積累,幫助他們因應在「成功的階梯」裡得面對的挑戰。羅志田就描摹了在1896年時候,山西的舉人劉大鵬(1857-1942)為了因應科舉而請人代買有關「新學」書籍的畫面。這樣的現象,在同一時期的湖南同樣存在。江標(1860-1899)於1895 至1897年任湖南學政,他在生員的歲試裡屢以「新學課士」,輯成《沅湘通藝錄》,他出的題目,屢有遠遠超越傳統中國的知識世界的範圍者,例如他以「英人有公、保二黨,中國將來是否有此氣象說」試士,顯然正是在測驗士人是否知曉英國政黨的大勢之外,也激發他們思考這個課題的意義。應試的陳為鎰(湖南郴州籍)便回答說:「英國之有公、保二黨,亦猶日本之有守舊、求新兩黨;皆視宰相為轉移」,他並知道「伊藤」及「沙力斯伯理」分別為日、英之相,可見他對此一課題確有一定的知識
(清)刘大鹏遗著,乔志强标注:《退想斋日记》
這些應試的士人同樣也顯示了從「知識倉庫」裡找尋論說依據的資訊,像湘中應試的陳璜(湖南新化籍)在回答「守舊不如圖新論」時,他的論證幾乎和鄭觀應(1842-1921)幾乎一字不差:
論者
內容
陳璜
善夫張靖達公云:「西人立國具有本末,雖禮樂教化遠遜中華,然其馴至富強亦具有體用。育才於學堂,論政於議院,君民一體,上下一心,務實而戒虛,謀定而後動,此其體也。輪船火炮,洋槍水雷,鐵路電線,此其用也。中國遺其體而求其用」,是謂效彼之長,已居於後;然使並無此器,更何足恃?則求亦不容不急矣!
鄭觀應
善夫張靖達公云:「西人立國具有本末,雖禮樂教化遠遜中華,然其馴至富強亦具有體用。育才於學堂,論政於議院,君民一體,上下一心,務實而戒虛,謀定而後動,此其體也。輪船火炮,洋槍水雷,鐵電線,此其用也。中國遺其體而求其用,無論竭蹶步趨,常不相及。就令鐵艦成行,鐵路四達,
果足恃歟!」
顯然,「買辦」出身的鄭觀應的著述,居然是這些了圖於「正途」上揚眉吐氣的新生代士人,也得要閱讀的書籍了。在科舉引發「讀書世界」的變動情勢之下,一般的平凡士人竟被強迫進入「知識倉庫」,去承接新的「思想資源」。《沅湘通藝錄》囊括的資訊,實在是值得更進一步分析的個案。
接替江標擔任湖南學政的徐仁鑄(1863-1900),循著同樣的方向,也出了不少這種題目,逼著學子非得讀書不可:
題目
地區/項目
《邦志》書後
徐大宗師按試寶慶府屬經古題并覆試經古題
《泰西新史攬要》書後
「郴州桂東」「特科」
《國歲計政要》書後
「桂陽州」「特科」
這裡,固然有《聯邦志略》、《泰西新史攬要》這類的名著,也還有《列國歲計政要》這種罕為今人所知,其實際狀況與內容更有待釐清的書籍。也就是說,在晚清的「知識倉庫」裡,應該還有不少本來廣受閱讀卻被後世史家所遺忘了的著作。如來自東鄰日本的「譯書」的影響所及,不會是到了二十世紀才出現的,像是日本岡本監輔(1839-1904)的《萬國史記》,早經曾紀澤(1839-1890)的閱讀,梁啟超(1873-1929)《讀書分月課程》則列為「西學書」的「最初應讀之書」之一,宋恕(1862-1910)也大加贊語,說「此書于地球萬國古今政教源流,言之極有條理,我國人所能為也」,「不可不細看一過,并宜廣勸朋友、門生讀之」。可以想見,《萬國史記》這部書也曾被安放在少晚清士人的書架上。至如一般報刊在晚清士人的「讀書世界」裡佔有的分量,更還有待史學工作者細細琢磨。從以上的數例而言,在晚清的「知識倉庫」裡進進出出的士人知凡幾,他們可能有共同閱讀的書籍,身受共同「思想資源」的洗禮,迴響卻各不相同。在「文化市場」上流通的書本,既有趨之若鶩者,甚至成為圖利之徒盜印的對象,徒然孤芳自賞而乏人問津終至消失在茫茫書海者,亦恐不在少。在這樣的脈絡下,若干思想先行者的重要著作,或許恰能符合時代的獨特需要,而成為後繼士人汲引挪用的對象,如前引陳璜回答「守舊不如圖新論」這道課題的論證,本乎鄭觀應(不客氣地講,其實是「抄襲」);那麼,鄭觀應的名著《盛世危言》做為導引晚清「概念變遷」的動力來源之一,廣受史家重視,理有應然。
因是,整理晚清士人閱讀的書籍,探討他們的「思想資源」,別其同異,當可更形豐富地呈現出晚清中國思想與文化的多元複雜樣態,對我們可能已然習以為常的敘述晚清中國史的架構,帶來新的視野。
四、
當然,想要精確細緻的描摹晚清士人的「閱讀對象」在「文化市場」上的流通狀況,固然需要開發新的史料,「沒有材料便不出貨」,傅斯年的名言,當然永遠是史學工作者的實踐方向之一。但就晚清的浩瀚文獻而言,基本上還是有賴於研究者本身耐心地從大量的一般史料裡披沙揀金(例如,翻閱晚清期刊時,隨時留心書籍廣告的價值),同時建立詳縝可靠的資料庫,以利開展研究工作的進行。
就開發新史料而言,以王韜為例,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傅斯年圖書館即珍藏有其手稿《蘅華館雜錄》等六冊(原件每冊各有名稱,以此為著錄總名),這分史料理包了不少王韜個人藏書的書目,深具幫助我們理解王韜的某些觀念之所以形成的「思想資源」的價值。例如,其中的〈蘭窟剩書目錄〉列有《海國圖志》,這是清季介紹世界各國局勢的重要著作;在1867 年將遠行英倫三島前夕,他也將之列為異域伴讀之書(見:〈丁卯秋八月寄去英國書籍目錄〉);《幾何原本》則是他「客粵所購書」之一;他也蒐集《萬國公法》這一部使中國人瞭解如何因應對外交涉事宜的「游戲規則」的著作。顯然,就這分原始資料與其他相關史料參讀,開展獨特的「知識探險」活動,將可以更為精湛地呈顯王韜的生命 / 思想軌跡。
就一般史料的追索與資料庫的建立而論,儘管值得注意的天地愈發寬闊,新出文獻層出不窮,基本上已然有可靠的資料基礎以為憑恃,如上海圖書館編輯的《中國近代期刊篇目彙錄》,匯集晚清期刊之總目為一帙,即指引我們開展此一工程的史料資源所在,大有助益於研究工作之進行。況且,早在晚清時期已然問世,做為當時人的「讀書門徑」的諸多書目,更是可以具體展現當時士人「知識倉庫」範圍之廣的依據之一。如1898 年變法維新風潮熾烈一時之際,江西義甯縣的仁義書院意欲「變通冬課詩賦改為策論」,即公告學子「讀書門徑」之所在:
看《輶軒語》,可知讀中書門徑(武昌刻元程端禮《讀書分年日程》亦學者必讀之書);看《初學讀書要略》(葉瀚著),可知讀西書門徑;經史子集要書,其目具《書目答問》;近譯西書,及中人所著言西事之書,其目具見《西學書目表》(附〈讀西學書法〉,梁啟超著)。查閱二書,便於購取。
這裡提到的各式書目,便是可以開展建立晚清士人的「閱讀對象」最具體的資料庫依據,蓋究其實際,它們確實提供了讀書人在書海中遨遊的南針。像它所謂的《西學書目表》,乃是梁啟超的作品,確是當時不少人的「讀書指南」,經學大師皮錫瑞(1850-1908)即藉以做為購書的參考;甚至地方官僚亦據之以為書院購買「西學新書」的依據。因是,如果以梁啟超《西學書目表》之類的書目做為資料基礎,以類相從,抉同區異,設計出至少包括書類、書名、作者、版本、年代、出版者、售價等項目的資料庫,藉由電腦處理,以適應多種查詢需要,應可提供呼叫情報資訊的便利。
目前筆者已將《西學書目表》與《東西學書錄》這兩部深具基礎史料價值的書目,完成全部電子化的工作,並初步進行統合整理,分列為14,並分別註記各項資訊,為研究工作的進行,提供初步的對應資料。例如,前引馮桂芬所讀之「米人禕理哲所著《地球說略》」,透過這分電子檔案的查詢,即可獲致以下資料:
因此,馮桂芬所讀之「米人禕理哲所著《地球說略》」,究竟是那一部書,即可便利地獲致比較堅強的資料基礎;並且,如果透過禕理哲(Richard Quarterman Way, 1819-1895)之《地球說略》和馮桂芬個人之議論,進行比對,當可顯示馮桂芬立論之依據所在。如果還能更進一步地設計出可完全提供相關訊息的電腦檔案,應可方便呼叫情報的資訊。例如,是否可以藉此全面清查「米人禕哲」的著作?便須妥為設計電腦提供的便利工具。
過,在開展晚清閱讀史的學術工程之先,為能集中焦點,筆者並不企圖一口飲盡西江水。特別是二十世紀之後來自日本方面的書籍所形構的「知識倉庫」,既巨且廣。即如康有為早在光緒廿三(1897)年五月杪便完成《日本書目志》,是一部專門介紹日本在各個學門有些什麼著作的「書目」。康有為自述道,透過日本的轉手,「以泰西為牛,日本為農夫,而吾坐而食之,費不千萬金,而要書畢集矣」。在這種思路的導引下,這年秋、冬,康門大將梁啟超等人付諸實踐,在上海成立大同譯書局,張起「譯書真今日之急圖哉」的大纛,宣示了「以東文為主,而輔以西文;以政學為先,而次以藝學」的原則。此後,在1900年出版的《譯書彙編》,更是透過日本轉手譯介各式新知的先驅期刊之一。因此,基於文化思想面向的變遷斷限,注意到資料考察的完整面向,並且也與既有的成果重覆(實藤惠秀[1896-?]監修的《中國譯日本書綜合目錄》,便是尚稱可靠的成果),筆者認為應該視實際須要,予以適度保留與補充性的處理。故將暫時以1900年為下限,希望能精細詳縝地描摹出前此晚清閱讀史的樣態。「小作課程,大施工力」,朱熹的話,可以啟發筆者進行這個課題研究工作的態。檢查晚清「知識倉庫」提供的「思想資源」,以及它們在「文化市場」上的流通狀況,對於這些「閱讀對象」做為引發「概念變遷」的可能動力來源,給予「深描濃寫」(thick description),應可深化我們對於晚清思想與文化史的理解。畢竟,閱讀不但只是種技能(a skill)而已,更還是一道尋求意義的途徑。透過閱讀史的取向,我們可以深入地瞭解晚清士人是怎樣藉著各式各樣的閱讀 / 思想活動為他們的生命找尋意義,編織自己的「意義之網」(the web of significance);那麼,筆者所企圖進行的知識探險的努力,其實也是在為自己找尋超越既存歷史認知的閱讀 / 思想活動。這是項艱鉅的工程,需要在浩瀚的資聊淵海裡披沙揀金,長期積累不輟,始能稍見其功。路長遠兮,可供史家上下求索的天地,實在無限寬廣。
本文原載台北《新史学》第16卷第三期,第137—169页,特此致谢!
责任编辑:兜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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