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世界》：现实主义和理想主义，是路遥精神世界的一体两面

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合理的和美好的都能按照自己的愿望存在或实现。 ——路遥《平凡的世界》

重读路遥的长篇小说《平凡的世界》，好像在观看路遥为我们描绘的黄土高原农村宏伟画卷，其中主人公少安、少平的成长、奋斗和爱情，是黄土高原上平凡人的一生，也折射出这个平凡世界里和他们相似的芸芸众生，你我他的一生。

在《平凡的世界》创作随笔《早晨从中午开始》中，路遥坦承，构思《平凡的世界》是以现实主义为基本创作方法的。

现实主义侧重于客观反映现实生活，通过冷静地观察，按现实生活原本的样子来描写，目的是真实再现人物。

《平凡的世界》中，对于孙少安的描写，双水村的生产劳动，石圪节公社的环境等等，都是现实主义的。但对于孙少平的生存环境和状态，则多了很多浪漫和崇高的色彩，孙少平的成长经历，精神境界，他和田晓霞的爱情，更多的则是超现实的理想主义情感。

结合路遥自身的思想和生活经历来解读，会发现孙少平的人生经历和思想历程，比较贴近作家本人，符合路遥的内在精神气质，所以，我认为，孙少安和孙少平这两个人物，是现实主义和理想主义的两种不同塑造方式，也可以看作路遥内心精神世界的一体两面，A面是现实主义的少安，B面是理想主义的少平，而路遥，是受到了现实主义和理想主义的双重影响。

01. 现实：农村青年少安，想找一个不要彩礼的农村女子，过农民的日子

孙少安13岁退学回家，下地劳动挣工分，帮助父亲操持这个贫穷的家庭。“少安”这个人物的现实意义，不仅在于他一直脚踏实地在农村这个环境中生活，他在面临爱情时的具体考量和现实选择，也是他现实主义的重要体现。

润叶和少安青梅竹马，她早就悄悄地爱着少安，甚至不顾少女的羞涩，主动托话给少安，表达情意。她明白他们之间的不同，一个农民，一个是公家人。“可这又算什么呢？古时候，还有皇帝的女儿看上平民老百姓的哩！”甚至想好，和少安结婚了，就回农村教书去。

可润叶的爱情，贫穷的少安不敢接受。“长这么大，他从来没想过让润叶做他媳妇。”因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所以也不去想。

他清醒地看到了他们之间的差距：出身不同，家庭不同，命运不同。

少安要负责的，不仅有自己，还有他的烂包家庭，弟弟妹妹的前途。

牺牲自己而全力支撑这个穷家，这是他多年来的一贯信念，已经成了他的生活哲学。

拒绝润叶，少安心里是有点儿难受，但他很快说服了自己：

人只能按照自己的条件寻找终身伴侣。就好像种庄稼一样，只能把豆角种在玉米一块，而不能和小麦种在一起。

出于现实的考虑，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吃苦的农村姑娘，和他一起过光景，一起创家立业。一个不要彩礼的婆姨——山西女子贺秀莲跟着他嫁到双水村。

贺秀莲是个农村姑娘，对少安一见钟情，为了她的爱情，忍受着饥饿和贫穷，认为“只要跟了少安这样的男人，就是讨吃要饭也心满意足。”

秀莲勤劳、坚强、朴实，把家庭、婚姻视为人生的全部，以丈夫为轴心，默默地付出和奉献。在少安事业受挫时，识大体的秀莲成为少安坚强的精神支柱；创业成功，家境转好时，贤惠的秀莲是少安的贤内助，是他情感的归宿和精神的港湾。

秀莲对少安的爱情，也是现实的，“你笑，我跟着你笑；你流啥泪，我都替你抹”，这是传统农村妇女在爱情上最美的情话。她平凡的人生命运和悲苦的家庭境遇，也是万千黄土高原上农村妇女的真实写照。

02. 理想：文学青年少平，有晓霞不受门第身份局限，爱上他平等的灵魂

路遥是对孙少平有偏爱的。

少平爱读书，关心时政，在他后来的人生拼搏中，始终保持着这些习惯，不管现实身份多么低贱，精神世界永远高贵不凡，虽身处生活最底层的农村，他身上却仍闪耀着圣洁的光辉。

他老是感觉远方有一种东西在向他召唤。他在不间断地做着远行的梦。

他到黄原去闯荡，不管是在背石头的间隙，还是只有水泥楼板的房间，他都坚持阅读，坚持思考。阅读把他从沉重的生活中拉出来，思考则让他脱出了身处的，目光望向更远更广阔的天地，他对生活的艰辛和苦难有了更深刻的了解，也更心平气和地对待欢乐和幸福。

现实中他如牛马般的挣扎， 却是一种有尊严的劳动，他学习伟人对待生活的态度，“平凡人吃点儿苦又算什么呢？”—— 他把苦难升华成了诗和哲学。

少平的高中同学田晓霞，是地委书记的女儿，这个与众不同的女孩，可以说是少平的精神导师，她一路引领少平的阅读，开阔他的眼界，推荐他关心时政，少平在她面前，虽然破衣烂衫，但并没有感到丝毫自卑或害臊，他们的人格是平等的。

田晓霞敬佩，欣赏少平身上的奋斗精神，理解少平的所思、所为，他们是息息相通的精神共鸣者。

少平不伪装自己，并不因穷困而自卑，他在苦难中艰难奋斗的精神，深深感动了田晓霞，从相识、相知到相恋，孙少平拥有了完美的爱情。

03. 理想和现实同样残酷：晓霞英勇献身，秀莲患病离世，都是悲剧

得知某市发生特大洪水，身为记者的田晓霞抢着去一线报道。在抗洪前线，田晓霞不顾自身安危，奋不顾身地去救洪水中的小女孩。她舍弃了自己的生命，去挽救他人的生命，是热爱生命的最高形式。

少平、晓霞的爱情，基于思想而相互欣赏，精神高度契合，是最浪漫、最理想的爱情的样子。但这种浪漫和理想，在双方家庭环境、教育经历、生活经历和思想进展都不同的情况下，在现实的具体而琐碎的生活中，能不能持续下去？

田晓霞之死是命运悲剧的内在照应，完美的避免了以后走向世俗，可能出现的矛盾和裂痕。

路遥用一种宿命的悲剧，给我们展示了爱情残缺的悲剧美和圣洁感，像“断臂维纳斯”。因此，这份超现实超世俗的爱情永远在理想的幻境里熠熠生辉，显示出“人性的悲剧美”。

现实中，人们生老病死是再正常不过的自然现象。可一个经典的现实主义作家，在作品开始构思时，就已经安排好了人物的命运。

在少安事业的巅峰期，他儿女双全，家庭幸福，人生趋向完美。这个时候，贺秀莲突然患肺癌而死，打破了这种完美，显示出“悲剧的人性美”。

田晓霞、贺秀莲之死虽有不同，但都导致了孙少安、孙少平两人爱情的悲剧性结局。鲁迅曾说，“悲剧是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和大团圆的喜剧结局相比，悲剧具有更震撼人心的力量。

死亡与生存是一个哲学命题，体现着作家的人生观、价值观，也是对主人公自身品质的最高层次的深化和挖掘。

田晓霞的行为，蕴涵着对他人，对社会无私的大爱。路遥通过田晓霞的死，对人性进行讴歌，对人物命运进行拷问和追思，试图通过死亡的价值来验证人类的生存意义。而贺秀莲之死，则是路遥试图告诉我们：现实中，不存在完美的人生，浪漫的爱情都死了，现实的婚姻也不会美满。

04.路遥的人生是两种悲剧的统一：渴望理想爱情，又承受现实婚姻失败

郁达夫曾断言：“文学作品，都是作家的自叙传”。结合路遥的人生经历，他是一个集现实主义与理想主义于一身的人。

黄土高原贫瘠厚重的黄土地培养了他脚踏实地，面对现实的现实主义人生观。

路遥从小就品尝了贫穷带来的生活艰难。 他忍饥挨饿读完中学，严酷的现实无法让他产生任何玫瑰色的梦想，这是路遥现实主义精神的基石，也使他成了一个现实主义文学的践行者和守护者。

但路遥生活的年代，充满理想主义精神，人们依靠理想的支撑，熬过那些苦难的日子，哺育和收获了理想主义精神气质。

《早晨从中午开始》中，路遥说：“每当面临命运的重大抉择，尤其是面临生活和精神的严重危机时，我都会不由自主地走向毛乌素大沙漠。”在写《平凡的世界》前， 路遥独自到毛乌素沙漠去“接受精神的沐浴”，他说：“只有初恋般的热情和宗教般的意志才有可能成就某种事业。 ”

理想主义放纵到一定程度的时候， 路遥思想深处现实主义的力量就开始显露作用。

当年，路遥的初恋女友林红，成了别人的妻子，后来他赢得了北京姑娘林达的爱情，婚姻却并不美满。在写作《平凡的世界》时，林达已经和他关系破裂，提出离婚。

经历过如此现实的婚姻，他不可能给少平和晓霞一个爱情童话般的结局，他不能接受他的理想寄托在他的笔下破灭，他更不愿意让生活的现实吞噬美好的理想主义浪漫，为了让理想主义永恒，路遥狠心掐断了晓霞的生命之花。

这是路遥内心的现实主义获得了胜利。相比少平理想主义爱情的破灭，少安现实主义人生的成功， 同样也不是一个充满理想主义精神的路遥愿意接受的。 所以晓霞死了，秀莲就必须死。

理想主义不现实，又不甘心让现实主义主宰人生，“进亦难退亦难”，这是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的矛盾。

所以，《平凡的世界》整部书来看，既现实又理想，同时既不现实又不理想，它是路遥精神世界中的深层矛盾，受着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双重影响。 从这个意义上说，是田晓霞之死直接导致了秀莲的死，也是路遥内心精神世界的深刻矛盾的结果。

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忽视任何一方面，都不是《平凡的世界》，只有二者合二为一，才是路遥创作意图的真实反映和内心精神世界的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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