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毛俊辉导演的粤剧《百花亭赠剑》未见得比其他版本更高明,却给我们提供了另一种思考方向,即在国与家之外,个人的离合悲欢、情有所钟,也永恒存在,它的光辉与惨淡并不逊于国家兴衰与亲族聚散。
去年11月,毛俊辉先生将他改编、导演的粤剧《百花亭赠剑》带到了上海。在观看之前,我特地先看了唐涤生创作的原版。1958年,唐涤生在其收藏的《百花亭》残本基础上,补全情节,为丽声剧团编写了《百花亭赠剑》。唐涤生晚期作品有不少改编自明清传奇,如名作《帝女花》《紫钗记》《牡丹亭惊梦》《再世红梅记》等,这些作品已成粤剧经典,长演不衰,同样也是改编自传奇作品的《百花亭赠剑》却少有全本演出。然而,这部作品并非失败之作,其中《赠剑》一场常以折子戏的形式搬上舞台且传唱甚广。究其原因,还是该剧后续情节尤其是结尾的处理有所缺憾。
先不论其他,毛俊辉先生的版本最吸引我的是其对结尾的改写。百花公主题材的戏曲,大多以死亡作结,该版的别开生面,倒是勾起了我观看其他版本的记忆。
《百花亭赠剑》的故事戏曲观众都不会陌生,昆曲、京剧、晋剧、越剧、黄梅戏等剧种都有各自的版本,然而,各版本的故事走向差别甚大,甚至同一剧种不同时期、不同版本也有巨大差异。其中缘由,还要从明代传奇《百花记》讲起。
《百花记》的作者不可考,全本亦已散佚,《醉怡情》《歌林拾翠》中存录的折子都到《点将》为止。故事讲述元朝,邹化之妻江花右往娘家借贷途中被安西王手下所执,被迫服侍安西王之女百花公主。邹化受宰相赏识,任侍卫指挥使。江花右胞弟江六云中举,受命查访安西王谋反一事,化名海俊混入王府,近侍八腊[1]因妒设计,将江六云灌醉并放在百花亭牙床之上,欲借百花公主之手将其杀害。谁知百花公主对江六云一见倾心,赠剑一股以订终身。安西王起兵造反,百花发兵点将,在江六云的怂恿下斩杀八腊。
《百花记》的后半部分虽已不存,但可以推测,结局很可能是江六云招安百花,二人团圆。在《百花记》中,安西王是反面角色,穷兵黩武,搜刮民脂,意图谋反,而江六云是朝廷忠臣。在脚色分配上,正生邹化,正旦江花右,江六云和百花公主则是小生和小旦,从《歌林拾翠》收录的折子可以推断,《百花记》的主线是邹化和江花右的离合,二人作为正面角色,与江六云一起平定了安西王的反叛。
虽然《百花记》名为“百花”,但作者的立场在朝廷正统一方,百花公主最终被正统收编。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即使是百花公主这样有政治抱负的奇女子,在作者笔下也不可能作为独立的政治个体而存在,百花的个体思想也必然湮没在正邪评判中。这从其他演绎本里可见一斑。在《俗文学丛刊》收录的清末《绣像百花亭影词全传》中,百花公主在得知父王被押解上京后,自忖“吾父已走城无主,女孩家纵得江山怎称孤”,在爱情和正统思想面前,百花公主的政治抱负立即瓦解,并接受自身是“邪”、朝廷是“正”的地位,“奴既与他定了姻缘,也只好改邪归正”。江六云与百花的团圆是正统战胜叛逆的结果,被招安的叛臣之女,与其说是一个有自主思想的个体,不如说更像是朝廷镇压叛乱的战利品。在传统文本中,其女性与叛逆的地位决定了她只能接受夫权与皇权的招安。出于其叛逆的身份,这一版本描摹了百花的暴戾与强横,并安排了百花强抢俊秀少年逼婚却发现其女扮男装的喜剧性情节。不过由于百花最终要归于正统,创作者还是给予了百花应有的体面。因此,这一版本虽然冗长粗陋,但还是塑造了一个多面的女性:百花将人命视为草芥,却对美貌之人,无论男女,皆手下留情;在婚姻问题上,她不看门第,违抗父命,自己强抢心仪之人逼婚,不遂后仍然自己择婿,私订终身,看似不守礼法,却在情人暗示床笫之欢时以礼法回绝;她文武双全,争强好胜,却对情人百依百顺,深信不疑。这样一个野性与宠物性并存的形象,满足了男权社会对女性的全部想象,使创作者也不禁对百花公主心生同情,让百花公主与江六云团圆时发出“痴心女子负心汉,多情少妇薄情男”[2]的感慨。创作者对百花的同情,虽不足以动摇创作立场,但还是让百花公主和江六云都保存了政治立场以外的人情味。
《百花亭影词》与《百花记》一样,真正的主角是平叛的官员,百花公主属于配角,可这一题材在演绎过程中,百花公主逐渐压过其他角色,最终在各戏曲版本中大放异彩。究其原因,还是角色魅力胜过了原本叙事中的正邪划分。《百花记》现存的折子中,邹化与江花右皆缺乏魅力,人物形象扁平,情感描绘粗疏,而百花公主身为女子,武艺高强、精通兵法、令行禁止,在外威严庄重,面对爱人又羞涩腼腆,这种奇女子与小儿女的反差,可敬可爱,其人物形象的丰富性和传奇性远胜邹化、江花右与江六云。《赠剑》一折是全剧戏眼,这一折有悬念、有危机、有反转、有爱情,基本完成了百花公主的人物形象塑造,是一出可以单独成立的折子。20世纪50年代,俞振飞与言慧珠整理排演昆曲《百花赠剑》一折,大受好评,正是这一折戏中百花公主的人物魅力,主导了此后各版本的创作走向。
在“戏改”之前,莆仙戏、晋剧、京剧等剧种仍然沿袭《百花记》的设置,百花公主是叛臣,最后被江六云招安。从“戏改”开始,百花公主的立场和形象都做正面处理。受政治因素的影响,20世纪60年代至90年代的百花公主题材戏曲作品,基本都让百花公主成为正义的一方,江六云则成为了破坏国家安宁的奸细。江六云不仅在政治立场上与百花对立,更是寡廉鲜耻,欺骗百花感情。京剧《百花公主》甚至一度由丑脚扮演江六云[3]。有了这样的人物设置,《赠剑》一折的爱情戏再精彩,江六云与百花的感情也不可能有结果。这一时期的全本结局一般为百花公主手刃江六云,饮剑自尽或重整旗鼓,由范舟编剧的湘剧高腔《百花公主》以百花公主自毁双目作结。无论是哪一种结局,都少不了百花公主果断手刃江六云的桥段。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中,对敌我矛盾的描写必然使江六云的形象趋于脸谱化,以致完全抹杀人性,百花公主的故事成为了一国大将受敌人蒙骗、轻移兵权,以致山河破碎的深刻教训,而全剧的主旨也就变成了敌我斗争不容私情。《百花赠剑》的抒情性,在这样的架构中,变得极为突兀。让观众脸红心跳的爱情桥段,成为了祸国之端,使《赠剑》尴尬起来。如果没有百花赠剑,全剧的戏眼便不存,没有创作者有信心完全另起炉灶构思剧情;如果保留百花赠剑,那么抒情性必然要让位于斗争性,其平衡实难把握。这种矛盾使这一时期的剧本随政策的松紧而一改再改。在最极端的版本中,百花公主与江六云甚至没有任何儿女私情,政治成为二人行动的唯一动因。相较于传统版本,这一时期的百花公主虽成为了独立的政治个体,但失去了政治生活以外的全部生命价值。结尾百花公主无论是死是生,都是政治性的选择,爱情在政治面前,不值一提。无论是传统版本中百花轻易改变立场依附江六云,还是这一时期的百花轻易杀死江六云,根本上,都是正邪立场支配情节走向和人物情感的结果。
时过境迁,到了新时代,百花公主的形象基本已经定型,作为主角,她必然是正面的。江六云的形象却有着多种可能性:江六云无情一些,则斗争性大于抒情性;江六云痴情一些,抒情性便大于斗争性。然而,无论江六云是正是邪,剧情走向如何,“百花赠剑”的桥段仍然是最出彩且最难处理的部分。《百花赠剑》中江六云并非被动接受百花公主的示爱,他在定情的过程中极为主动,他偷听百花心事,主动现身,主动盟誓甚至主动求欢。作为奸细,他不可能不知道他与百花公主立场对立,若非别有用心,那他的行为便很难解释。在传统版本中,虽然江六云是以奸细的身份与百花定情,但江六云属于正统一方,此时他若有真情,便是以正统身份感召叛逆;若是假意,则是以正统身份骗取敌人信任。在正邪立场远比个人情感重要的时代,一个正统男性欺骗一个叛逆女性,也并不会有什么道德包袱。无论真情假意,这一桥段对江六云的人物形象都不会产生太大的破坏。在“戏改”时期的版本中,江六云本就有意利用百花公主。无论是哪一种诠释,江六云都是在清醒地认识到自身立场,并怀有政治目的的情况下与百花定情的。然而在新时期,即使江六云身为正统,其欺骗女性感情的行为也并不会被当今的观众完全原谅;若江六云是无耻小人,那么《百花赠剑》一场欢乐的爱情趣味与结尾果决的断情断义又很难统一。对此,有两种改编方向:一种是把江六云塑造成反面形象,同时刻画百花的深情,让百花杀江六云时表现出对爱情的眷恋和感伤;一种是把江六云塑造成正面形象,把他所处的阵营定为反面,让江六云成为被政治阴谋利用的人。
就笔者所见,在以江六云为反派的戏曲版本中,基本都是让百花果断地杀死昔日情人,毫无留恋,甚至毫无伤心的表示。走第一种改编方向的,仅见王安祈在李玉茹、胡芝风、王凤云版本基础上整理,由台湾“国光剧团”演出的《百花公主》。在这一版本中,江六云入百花亭翻找安西国机密,被江花右撞破后假装酒醉误入百花亭。江六云有意接近百花,这场定情也就完全是政治阴谋。结尾江六云与百花对峙,百花似是想起昔日爱情,二人随着如泣如诉的音乐缓慢对剑而舞,最终随着几声锣鼓,百花不再眷恋,将江六云一剑刺死。这一版本是目前我最喜欢的版本。虽然没有什么深刻的思考,人物也仍然脸谱化,但情感浓烈、逻辑自洽,又极好地展现了戏曲的优势,即用音乐与身体来表达情感。百花惊闻父王被杀后的一系列高难度动作,简洁有力;百花杀江六云,没有质问、怀疑、后悔、无奈的冗长表达,仅仅是对视对舞,一切尽在不言中,含蓄动人。且与完全抹杀百花爱情价值的版本不同,百花的眷恋表明,即使爱人十恶不赦,百花仍然有深爱对方的权利,在国仇家恨之下,百花亲手杀死珍视的爱人,这段戏才让我们真正看到百花的痛苦,才令人动容。
把百花与江六云都塑造为正面人物的戏曲版本,有王新纪编剧、北方昆剧院演出的《百花公主》,沈颖改编、上海京剧院演出的《百花公主》等。在北昆版中,江六云被丞相利用,化名海俊入王府怂恿安西王谋反,在与百花定情后,又被丞相出卖,江六云幡然醒悟,只身营救百花,被百花失手刺死,百花也自刎殉情。而上京版则是高昌国与安西国对战,江六云作为高昌国派出的间谍混入安西王府,与百花定情后,深感兵连祸结、生灵涂炭,便极力促成两国和谈,不料高昌国元帅邹化龙出尔反尔,致使安西国兵败,江六云与百花双双自刎。这两部作品都设置了反面人物,让他们背负起全部罪恶,江六云在被利用又被出卖的过程中完全成了无辜之人。两部作品也都重点描绘了江六云在与百花定情后悔愧不安的心理活动,却在《赠剑》一场基本沿袭了《百花赠剑》单折的演出模式。江六云在百花赠剑时那烂漫欢喜的状态,似乎表明他在定情时全然忘却了自己的使命,也全然忘却了百花是敌方大将,等情也定了,剑也收了,毒誓也发了,他才想起来自己还有毁掉情人一家的任务。创作者极力想将《百花公主》塑造成爱情悲剧,将江六云塑造成被利用的政治受害者,然而他在《赠剑》时见色忘义,又实在不像是个正直的国家栋梁。可以说,在这两部作品中,《赠剑》仍是最突出与最突兀的场次,江六云的心理逻辑,在这一场的前后都发生了断裂。
关键在于,如今已定型的《百花赠剑》一折,完全是爱情喜剧。《百花记》中《赠剑》一折尚有江六云借机怂恿百花惩处八腊的段落,可现在演出的折子连这一点阴谋的味道也全然不见了,台上的三个人物,百花、江六云、江花右,都沉浸在爱情的主题中,如同一般的才子佳人俏丫鬟,喜悦又活泼。观众在单独观看这一折时也会认为,这就是一个美好而纯粹的爱情喜剧。《百花记》全本不存,旧有的演绎本价值观念又过于陈旧,后人“补戏”的过程,实际上是将一个爱情喜剧塞进政治悲剧的过程。若不能结合得当,便会使《赠剑》一折从情节到气氛都跳脱出整体框架。这也是这部作品一改再改,一直没有出现全本胜过单折的版本的重要原因。
说回粤剧。20世纪50年代,身在香港的唐涤生虽多少受到内地“戏改”的影响,但并不受政策挟制。他的作品仍然多以大团圆为结局,《百花亭赠剑》也是如此。他保留了《百花记》中安西王预谋造反的背景设定,江六云身为平叛的忠臣,在与百花定情后极力劝说双方罢兵。江六云被邹化龙利用,令百花公主全军覆没,安西王被擒,江六云欲自刎殉情,百花公主为保父亲性命而无奈投降,要求杀夫救父。这本是一个悲剧结局,然而唐涤生最后却硬生生将无法挽回的悲剧扭成喜剧──邹化龙突然表示这一切都是误会,安西王放弃谋反便可以免罪,百花与江六云也可以剑合钗圆。这个结局极其突兀,毫无铺垫,且逻辑无法自洽,令人不禁怀疑唐涤生写到结尾时已自我放弃。这也是这部作品不常演出的原因之一。如忽略最后强行的大团圆,百花公主最终杀夫保父,江六云自刎明志,邹化龙从中渔利,这样的设计似乎与后来的北昆版、上京版类似,都是让善良的主角被反派利用,最终悲剧收场,可细看起来,《百花亭赠剑》却又不同。在北昆版和上京版中,无论利用主角的是丞相还是邹化龙,创作者都将其描写为非正义的一方──丞相挟天子以令诸侯,邹化龙破坏和谈侵略别国。对他们的善恶,创作者已然下了评判。《百花亭赠剑》中的邹化龙却是为朝廷平叛,很难简单评判其立场的正邪。全剧多次提及角色之间的亲戚关系,父女、姐弟、夫妻、郎舅,这些关系时常挂在角色嘴边。内地各版都没有对亲戚关系如此着重强调。在唐涤生笔下,亲情人伦虽不可撼动政治立场,但可令人网开一面。江六云与百花定情后,不像其他版本那般焦躁不安,他主动过营找姐丈邹化龙求情,希望开战后邹化龙念及郎舅之情,放他们夫妻一条生路。这段戏表明,江六云认定百花公主起兵必然失败,他并不打算助公主反叛,但念及夫妻之情,他仍然希望公主战败后能与他一同逃生。在国与家之间主动寻求妥协之策,这种做法独属于唐涤生的《百花亭赠剑》。家庭人伦一直是唐涤生作品中的重要元素,即使在以爱情为主题的作品中,他仍然会不惜笔墨描绘夫妻以外的亲属关系。在内地各种《牡丹亭》改编版大量删减杜宝夫妻戏份之时,唐涤生的《牡丹亭惊梦》仍保留着母女重逢、父女相认、翁婿和解的桥段。《百花亭赠剑》中邹化龙向姐丈求情是为夫妻恩爱,江花右骂夫是为姐弟之情,百花救父是为父女人伦。在唐涤生看来,政治、人伦、爱情,这些价值即使并不平等,也都不可轻弃,因此,当这些价值产生冲突时,他也总是会在剧本中寻求这些价值的共存之法。从这一点来看,唐涤生笔下没有真正的悲剧,即使悲凉如《帝女花》,长平公主与周世显的殉国,也是实现了忠、孝与爱的圆满。也许是唐涤生无法接受百花公主真的救父杀夫,也许是唐涤生出于商业考虑,无论如何,《百花亭赠剑》的结尾,用一种极突兀的方式,实现了唐涤生忠、孝、爱并存的目的。
据毛俊辉先生自述,他改编《百花亭赠剑》,原因之一是这部作品的不完美给后人留下了改编提升的空间。总体而言,该版的观看感受难说上佳,就如秋盈说的“可喜试验,未竟全功”[4]。情节的删减使角色的情绪产生断裂感,演员的青涩更是影响了全剧的呈现。不过,该剧的结尾倒是令我眼前一亮。身为编剧,我深知创新的艰难。内地20世纪80年代创作的粤剧《百花公主》,是从湘剧高腔移植而来的,结尾是百花自毁双目,其后又有百花重整旗鼓的版本,也是沿袭其他剧种。《百花公主》有那么多版本,结局却大同小异,不是双双死亡,就是重整旗鼓,其中的一点区别,不过是被杀还是自杀,是百花重整旗鼓还是百花和江六云一同重整旗鼓。无论是哪种结局,都是百花和江六云对政治生命存亡的反应:百花在政治上失败了,因此悔愧,因此毁目、自刎、重整旗鼓;江六云的爱情与政治无法共存,因此被刺、自刎、加入百花的阵营。在20世纪40年代初翁偶虹为程砚秋编写的《女儿心》里,江六云最后劝百花公主顾念民生疾苦,停止内战,百花不忍百姓流离苦楚,罢战归降。这团圆结局,仍然是政治决定爱情存亡。在这些版本的创作者看来,爱情不可能独立于政治存在,国破家亡,如何能再谈情说爱,就像《桃花扇》中张道士说的:“当此地覆天翻,还恋情根欲种,岂不可笑!”唐涤生看重家庭人伦,让百花公主可以忠、孝、爱三全,其代价却是牺牲了剧本的完整性。这一切,似乎都在表示,百花公主不可能独立于政治和人伦而存在,她的结果,只能是被政治和人伦左右。
然而,毛俊辉导演的版本出现了。这一版做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结局。百花兵败后,仍全力营救安西王,不料安西王已归顺朝廷,劝说百花投降,百花失望至极,抛弃一切,与江六云一同浪迹江湖。这一版百花公主,抛弃国家,抛弃父亲,选择了自由与爱情。不管国在哪里,家在哪里,君在哪里,父在哪里,偏要留这点花月情根。百花与江六云出走时,二人唱起了《赠剑》一场江六云欺骗公主时所唱的“孤身一个童年渡远航,四海是吾家,堂族已经忘。浪迹寄江湖,是个流浪汉”。曾经的假语如今却成为真相,新编的结尾与唐涤生的唱词奇妙地呼应起来。看完全剧,身旁的杨骏老师说这个结尾有侠气。确实,这个结尾会让人想起武侠小说,被亲属背叛的人,对政治失望的人,跳脱俗世之外,双人双骑,纵马天涯。这个结局,将百花公主的故事从政治阴谋和亲属关系中解放出来,有了跟《赠剑》一般的、脱离庸俗生活的浪漫色彩。这也是唯一一个充分肯定个人价值的版本,它未见得比其他版本更高明,却给我们提供了另一种思考方向,即在国与家之外,个人的离合悲欢、情有所钟,也永恒存在,它的光辉与惨淡并不逊于国家兴衰与亲族聚散。
出于对这个别出心裁的结尾的喜爱,我对这部作品的不足之处更感到惋惜。在我看来,整部作品仍然没有胜过《百花赠剑》单场的光彩。也许百花公主的故事将来会有更好的版本出现,然而我还是希望,这个主动选择无国无家、天涯流落的百花公主能够继续在舞台上生存下去。
【注释】
[1]八腊之名在不同版本中有些许差异,如叭喇、巴兰等,本文统一写作“八腊”。同样,江花右之名,也有版本作江花佑,本文统一写作“江花右”
[2]《俗文学丛刊》248册,新文丰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03年,第188页。三段引文均修改了部分别字。
[3]京剧《百花公主》的改编详情参见刘思远《60年代〈百花公主〉剧本改编考证》,《戏曲艺术》2011年第1期第61—68页。
[4]秋盈:《可喜试验,未竟全功──粤剧〈百花亭赠剑〉观后》,《上海艺术评论》2018年第3期,第71—72页。
(原载于《戏剧与影视评论》2020年3月总第三十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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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温方伊:南京大学文学院博士生。
《戏剧与影视评论》是中国戏剧出版社与南京大学合办的
双月刊
创办于2014年7月
由南大戏剧影视艺术系负责组稿与编辑
本刊以推动中国当代戏剧与影视创作的充分“现代化”为宗旨
拒绝权力与金钱的污染,坚持“说真话”的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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