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现代消费的嬗变：拟像增殖与数据库消费——读《动物化的后现代》| 读书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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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时间突然爆发的肖战粉丝与同人圈的大战，让饭圈文化、同人文化等亚文化话题再次进入大众、媒体的视野。人们围绕着争执的焦点——同人文创作能不能征用肖战的个人形象或者是电视剧中魏无羡的形象，展开了一系列的缠斗，并牵连到众多品牌代言。令人深感震撼的是，饭圈竟然有如此巨大的力量。究竟是什么能让饭圈或者说次文化产生如此大的效应呢？日本评论家东浩纪写的《动物化的后现代：御宅族如何影响日本社会》一书，告诉了我们答案。

东浩纪，日本小说家、文化研究方面的学者、早稻田大学客座教授，在文化研究方面，他对日本的御宅及日本动漫有着独到的研究。他将《动物化的后现代——御宅族眼中的日本社会》分为三大章节，第一章谈论了御宅族的拟日本，包括御宅族系文化的概念和其对日本社会的意义，以及日本历史、传统文化、美国文化与御宅族系文化是如何联系。

第二章提出“数据库消费”概念与模型，并从此出发说明拟像和数据库是御宅族系文化建构的双层结构，进一步解析了日本社会的“清高主义”、解离的人类如何生存和动物的时代如何表现。

第三章从现代社会网络化特征出发，分析了网页系统运作和御宅族系文化作品生产技术的关联和内在结构，提出超平面与过视性的概念，基于精神分析上的多重人格讲述御宅族系文化中的人格表现。

御宅族缘起

从60年代后，御宅族系文化诞生以来，给日本社会尤其是意识形态、社会价值观念方面带来深刻的影响，作者东浩纪在此书中理清御宅族系文化的本质特征与日本社会的历史变迁，对御宅族系文化、日本现在的文化现状等进行更加逻辑性、批判性的分析和评论。

作者沿着“御宅族与日本社会”、“御宅族系文化与美国文化”、“御宅族与后现代”这几个概念，尝试厘清御宅族系文化深陷社会背景的诸多纠葛。

1. 御宅族系作品中显而易见的对日本形象亲和性的描绘

例如《福星小子》混合乐民俗学与科幻元素的独特作品，充分体现了御宅族的幻想被包装在日本味的情境中，这种形式延续至今。另外御宅族文化在各方面都与日本社会问题有所关联，其作品以日本主题居多，大量使用日本式的元素，御宅族系文化也被公认为日本独有的次文化。

2. 御宅族文化与美国文化的关联

御宅族文化的起源——动画、特摄、科幻、电脑游戏以及杂志文化，都是战后50年代到70年代从美国进口而来的次文化，或者称美国文化“国产化”。现在人们对日本美学大为称赞，而数十年前这个国家并没有动画或者特摄。在御宅族与日本之间，还有美国的夹杂。例如动画制作技术上，有限动画相对于全动画来说，更像是美国的反写实手法的引进表达。一言以蔽之，御宅族系文化最初深受美国文化的影响。这不由让人想到，二战后，美国成为世界超级大国，世界的第一经济体，而日本也一跃成为世界经济强国。在很多方面，日本都在极力学习美国又渴盼超越美国。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经济的追赶也折射到文化发展层面上。

3. 御宅族带来的文化盛世是后现代的

作者主张的御宅族文化是成立于传统被消灭之后的，其存在的背后，是战败的心灵创伤，隐藏了日本人失去了传统自我认同的残酷事实。其体现在御宅文化的底层，潜藏着一股复杂的欲望，就是利用美国生产的原料，重新塑造战败后曾失去美好的日本，于是“美好”也成为了御宅族系文化生长的“关键词”之一。60年代由于战争带来的文化断裂，一方面使得以发挥巨大的想象力描绘美好日本，另一方面迫使御宅族系文化不得不重建一个无所依托的虚构日本，御宅族系文化中体现的正是这种虚伪与美好。

拟像的增殖：去创而造的消费

御宅族系文化在后现代的特征之一是“二次创作”的存在，这也是御宅族系文化的特质，并且这一点对文化产业的未来发展产生了颠覆性影响。

正如法国学者尚·布希亚所预见，后现代的社会，作品与商品、原创与复制之间的区隔将日益模糊，而在两者之间的形态，即是“拟像”，这一形态将会成为主宰。在御宅族系文化消费行为中亦是将原著与戏仿视为同等价值。如此说来，主导后现代消费格局的既非原创也非复制品，而是戏仿。这一点从诸多御宅族系文化作品的生产与消费情况就能发现，《美少女战士》的原创者在同人志即卖会设摊位，《新世纪福音战士》的制作公司自己发售戏仿路线的软件，这代表着生产端这头原创与复制之间的区隔消失；而在消费端那头，御宅族对现实意识的淡薄，对同人作品的喝彩，自行加入同人作品创作，在无数戏仿与剽窃的连锁之中诞生。御宅族往往认可先行作品的拟像为原作，该拟像又经由同人活动再度拟像化并增殖。

另一方面则是重视虚构的态度，但从这一点可窥见的拟像生成效率，足以让御宅族受用。御宅族不要真实叙事的意义，只关注登场人物的设计和设定，例如《新福音战士》迷，或对女主角的设定产生情感投射，或描绘女主角的情色插话，去寻找许多设定上的细节，却很少更进一步沉迷于作品的叙事世界。也就是说，原创预先模拟了自己的拟像，编制出一种极为扭曲的关系，这种消费形态正是基于用虚构填补消失的大叙事的结果，而大叙事意义的消失和无法重建反哺了御宅族们对去“原创性”、提高“造”效率的需求。

御宅族系作品频繁出现这种拟像，比如月岛琉璃子是受到绫波丽的影响诞生，星野琉璃则是引用前两者而成，而大鸟居燕是戏仿星野琉璃设计的结果。

消费模式的重构：数据库消费

御宅族们重视虚构的态度，无论在其兴趣上，还是他们的人际关系，统统脱离了家族、职场那种社会性的现实关系，而由动画、游戏等虚构世界的原则决定。御宅族这一称呼，便是从御宅族们之间交往诞生的，具有对归属团体幻想归属感相互认同的功能。御宅族们自愿封闭在共同的兴趣之中，因为囿于社会价值规范无法顺利运作，被迫需要创造出另一套价值观。这一趋势也符合后现代：在庞大的社会规范失去效用，逐渐被无数林立的小规范取代的过程，也成了法国哲学家所提的“大叙事的凋零”，大叙事即是这些社会规范、意识形态、价值的总称。

大冢英志对拟像化的生产逻辑和消费问题曾在《故事消费论》中阐释，在今日消费社会的局面中，其实消费的并非是一个个“物品”和“戏剧”，而是隐藏在背后的系统。由于系统本身不能拿来贩卖，所以取一个片段的情节或以及的戏剧，或一个物品符号来呈现。这种状态，被称之为“故事的消费”。

在《圣魔大战》案例中，将承接其整体概念的第773个角色做成贴纸销售，这个角色并不是仿冒品、也不是原品，却和772张贴纸有着同等价值。如当下火热的跨界，品牌为了打开销路或者增加知名度，往往引进高知名度的大IP进行合成，生成一个新产品，这一产品不在大IP产品链上，却拥有与IP本身产品同等价值。这一现象被作者称为“数据库消费”，这是后现代的消费特征。

数据库消费模式体现在御宅族作品《新世纪福音战士》中，就是大部分消费者看完了作品，却不会深究隐藏在作品背后的世界观，他们只关注其中的符号和元素。这一点在《Di Di Charat》中体现得淋漓尽致，不由特定作家或制作公司负责创作，只是作为企业的宣传，这种地位就像是卡套、本子等周边商品一样。但其塑造的萌形象也仅仅是一个个孤立好看的萌元素，却成为潮流代表。而作品中的萌元素则会被御宅族用专门的软件解析出来，存进数据库作为同人创作或拟像增殖的素材。《圣魔大战》的相关第773张贴纸也是《圣魔大战》数据库的衍生物。

后现代价值观念的嬗变：动物化消费

黑格尔曾在现代社会诞生时宣言“此诞生是历史的完结”，科耶夫主张历史的完结之后，人类只剩下两种生存方式：一种是追求美国式的生活，称之为“动物的回归”，一种是日本的清高主义。

人类与环境斗争，动物配合环境生存。而战后美国以满足消费者需求的商品所主导，就像动物。而日本的清高主义就犹如日本的切腹，实质上并没有死的理由，却要为了荣誉和纪律而执行。正如御宅族系文化，御宅族感性的核心，是即使知道是骗人的，还可以被真心的感动所支撑，这不就是饭圈的特征吗？这种实质与形式的扭曲关系不正是现代主义绘画的精髓吗？就像毕加索的《格尔尼卡》。由此，后现代的面貌浮出表面。

就拿在商业上取得极大成功的电子小说游戏《Air》来说，其故事类型的设计、设计的细节部分，都来自于数据库的萌要素，而与现实世界无关。因为对于90年代的新消费者而言，比起模仿现实世界，从次文化的数据库中抽取的萌要素更能让他们感到真实。

除了感动于萌要素的组合，他们还有另一层的需求：入侵电子小说游戏的系统，硬生生去除游戏画面构成的资料并免费公开，而后使用这些资料制作其他作品。如同某年春节小猪佩奇的形象被诸多知名品牌利用，生成了各品牌独具风格的拟像形象，而大多数消费者从未看过原作，却对主品牌的拟像形象深表赞叹与喜爱。

根据作者所言，人类与动物之所以不同，在于能够拥有自我意识、并创造社会关系；正是由于这种间接主体欲望的存在，动物的需求没有他者也能够被满足，人类的欲望本质上却需要他者。后现代的消费模式逐渐进入动物化，是说人类的消费不需要他者就可以被满足，人类消费不是为了产品附属之上的意义消费，或者说不是为了欲望消费而是为了需求消费。

日本的御宅族们已不需要清高主义，他们只追求更有效率便能达到情感满足的萌要素方程序，表现为对宏大叙事、重大意义的事物的默然，对基于某一元素、拟像、设定等事物有着超凡的热情。不同的是，御宅族对社交丝毫不感兴趣，仅仅为了获得资讯而社交并且保持了疏离感，准备随时离去。但在饭圈，社交成为日常，饭圈社区往往因为认同凝结在一起，不过基于我国现代化社会到来要晚于日本，日本很多因文明进步带来的社会问题在我国虽然有小的趋势单还未成大流（如自杀、抑郁），但是中国饭圈或中国御宅族们也像日本一样，沉浸在无他的动物化社会，进行着“动物化”活动。

御宅族系文化的发展过程确实反映了日本社会的变迁，投射了御宅族们也是日本人消费行为中体现的心理虚无和动物本能，一切无须他者凝视而得到满足。御宅族系文化的表层，被拟像所覆盖，若再往下追溯，在其深层的设定或人物的数据库里，会发现萌要素数据库的存在。因此，乍看，御宅族们的行动或消费毫无章法，仅仅是拟像的泛滥，但与数据库相连，一切都变成井然有序。

同人文的创作也是具特定意义的，他们一方面毫不犹豫地提取数据库的优秀资源、设定，如肖战、魏无羡的完美形象，并将原作戏仿化、切割和重编，但一旦有人发出抱怨，他们会有那种立刻放弃二次创作的保守性格，哪怕根据东浩纪所言，“拟像会增加原作的价值。”

胡晓天 | 文字

江颖 | 编辑

罗玉清 | 责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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