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所有古老的童话结束,世界充满了欢声与幸福,但总有些人不满意,破旧的城堡里阴谋在发酵,反叛的戏份还尚未结束。
一人一杯茶一张嘴,一张桌子四条腿,大人们有话要谈,孩子们自己去玩——因为这是几代中国人童年的集体记忆,中国网友才会把原名《Tought Love》(严厉的爱)的迪斯尼真人音乐剧桥段,调侃成了一场“后妈茶话会”,啼笑皆非。
▲ 长发公主的“妈妈”女巫葛朵(左)、灰姑娘的继母特曼妮夫人(中)、白雪公主的继母邪恶皇后(右)
音乐剧里,分别饰演三部动画片的反派后妈居然聚到一起诉说衷肠,人们指责她们邪恶,卑鄙,残忍,三人却坚持认为自己对继女“打是亲骂是爱”。
头一遭一窥反叛角色的内心世界,加之音乐轻快的旋律和演员富有张力的表演,这段“后妈茶话会”的视频很快火爆网络,引无数人争相配音和二次创作。
“后妈茶话会”不胫而走,令我联想起22年前华语歌坛的一首流行歌曲,同样有朗朗上口的乐调,同样是三人互诉衷肠,只是三个女人换成三个男人罢了。
这首歌叫《最近比较烦》。
那一年,二十不悔的品冠、三十而立的周华健、四十不惑的李宗盛,本色出演三个下班不想归家的男人,各怀心事,悲从中来。
▲ 歌曲《最近有点烦》MV
二十岁的男人为面包和爱情烦恼;三十岁的男人为了平衡家庭和事业烦恼;而到了四十岁,用张爱玲《半生缘》里的话说,就是“一睁开眼睛,周围都是要依靠他的人,却没有他可以依靠的人。”
记得歌里满腹牢骚,一遍遍说“不烦”似乎也在催眠自己,三人终于在曲终人散之前完成了与自我的和解,尤其是李宗盛的那句“家是最甘心的负担”,多少人是20年后才听懂?
无论是“后妈茶话会”还是《最近比较烦》,强烈的代入感,像极了你我平时与三五好友小聚的模样。
▲ 歌曲《最近有点烦》MV
可你是否也意识到,不是擦出思想的火花,是烦恼类似才促成这种“局”——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实质性交流,无非是自顾自在谈论自己。这种“局”摆到现实生活里,组一回投机,组两回无趣,组三回准是乏善可陈的。
也常能遇到健谈的人救场,话题滔滔不绝,但似乎只会讲同他自己相关的事:我最近在干嘛,我最近关注了什么,我最近打算去做的事,我最近的困扰……
一定有人会说,关系往来,谁不是从谈自己开始聊起的?话是没错,怕就怕社交的谈资只有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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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自我,变自大
社交的目的无非就是两个,一是寻求共情,二是动机功利。
前面提到的“后妈茶话会”和《最近比较烦》都属于前一种,求得宽慰和理解;而功利性社交则是常言道的“无事不登三宝殿”。
如今在商言商不是什么伤感情的事,人们开始意识到功利性社交的本质实际上是利益的交换,当然,唯有野蛮人才能做到每一次交换行为都牵动道德、宗教、法律、经济等等关系。
▲ “当我们举行仪式的时候,所有一切都会和森 林以及大地的灵魂联系起来。”加拿大原住民夸夸嘉夸部族(Kwakwaka'wakw)一支的夸富宴
原始社会里“千金散尽”的夸富宴(Potlatch)——主人请来四方宾客,故意在客人面前大量毁坏个人财产并且慷慨地馈赠礼物,这种行为是一种“妄想自大狂人格”的结果,反过来在一个缺乏统治阶级的社会中,夸富宴的制度又确保了物品的生产和分配的持续。
一个人举办一次夸富宴很显然会带给他一定的声望,这种声望是与慷慨的程度成正比的。当代人个人地位的获得就没有那么容易,离不开社会声望、道德品质、利益往来、裙带关系,简单来说核心都与自己有关。
这就可以理解为什么有些人动辄搬出“我和谁很熟”的阵仗,靠攀附关系是可以蹭到价值的,“自己”或会成为社交中最大的筹码。也正如此,容易带来“唯吾独尊”的自我膨胀。
崇拜太阳神就自诩是“太阳升起的地方”,所以“日”的根本所在地,美其名曰“日本”;自诩天地之间的中心位置,所以位于正中的国家,名正言顺叫“中国”。
事实是,地球是圆的,日本并非最东边的国家,还有中国也不在世界的中央。
▲英国“奶妈”被清朝的新皇帝拒绝了。选自荷兰《电讯报》(副刊)[LaDépêche(SupplémentIllustré)],1900年3月4日,星期日,第9期
那年当西方人带着他们绘制的世界地图展示给中国人看的时候,中国人的失望不只是地理上的,而是文化价值与文化认同上的;特别是当西方列强用坚船利炮打开中国的国门时,中国人的这种失落而转化成了自卑,他们此时不但认为自己不是世界的中心,而且还处于世界文化的边陲。
而日本在20世纪50年代刚刚战败投降不久,以天皇为绝对权威的价值观体系全面崩溃,膨胀了数十年的自我认知也被彻底打碎,这一段痛苦的自我觉醒,令战后日本思想前所未有的沸腾。
倘若每个人都倾向于认为自己掌握了真理,自己的观点更正确、更全面,而他人的观点是错误的、是片面的,何止历史上的中国与日本会坐井观天、固步自封,人和人之间的对话也早晚成为没有意义的自说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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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自大,会自恋
所有人的叙事方式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的,这一点并不奇怪。
自我叙事 (Self-narrative) 就是谈自己生活体验、展现出“我是谁”的自我调查性的故事,它依赖于感知、概念化、个人经验以及叙事。
在作家的笔下,自我叙事包括诸如自传体形式的小说或散文、成长小说、自传、私人书,但到普通人的嘴边,自我叙事让人难以把持,容易导致自我价值感夸大,俗称自恋。
自恋的流行与当今社会的网络发展、消费主义以及享乐主义密切相关,导致人们过于关注自身,忽视外界发展,进而又反过来限制了自身的发展。
▲ 岳敏君作品,反应当下中国皆大欢喜的盛世
有一本书叫《自恋时代》,说美国社交媒体的命名特别有意思——你的Tube(YouTube),我的Space(Myspace),脸的Book(Facebook)。说白了,就是“你、我和脸”。它鼓励你呈现自己,让别人喜欢。
于是,我们会发现,在用户生产内容和新自由主义社会的背景之下,人们的确分享得越来越多。我们会分享很多在前互联网时代中不会分享的东西,要不断从自我身上挖掘话题,一旦自身无法产生话题,就会陷入“我没有价值”的焦虑中。
久而久之,人就会在高度的自信、跌倒谷底的自卑、无助状态的逃避和易怒反击,三者之间循环往复,这是一种6个月婴儿的心理期转嫁到成年人身上的心理现象。
说到底,还是把自己捧得太高,缺乏客观的认识,就会加速虚体膨胀,在社交过程中将自己神格化,认为自己像“神”一样,无所不能,呼风唤雨,“你小子飘了”正是对全能自恋者的警示。
可惜他们往往是充耳不闻的,加上身处信息爆炸的时代,难免产生无所不知的错觉,所以全能自恋定是伴随了好奇心的减退。
有一期《十三邀》,许知远对话马东,他想从马东身边人那里入手了解,就找来其创办的米未传媒首批签约艺人肖骁、颜如晶,许知远问他们有没有对老板马东有过好奇。
▲ 学识浅薄之人只可做到以己度人(《十三邀》节目)
那一年是年轻的肖骁刚刚拿下“BBking(辩论王者)”的称号,那种膨胀与自恋的程度毫无掩饰,他用《奇葩说》节目里广受推崇的戏谑口吻,解构了来自知识分子的严肃文本,肖骁的自以为是,回头看是如此浅薄与轻佻。
许知远并不气馁,追问道:那有没有特别想了解,但马东本人没有展现的?
那回采访,可惜了许知远空有一副好牌,遇不到好的对手。没有深度的思索,肖骁再一次以拆解回敬:“如果他没有展现,我们也不知道啊!”
在场者一次次哄堂大笑,一场严肃的对谈恐怕再难进行下去。
▲ “奇葩之王”得主肖骁的“幽默感”不分场合,急于外露(《十三邀》节目)
以己度人的人何止肖骁,多数人认同的都是自己的自我叙事。
我们口中的“我”,讲的是我们脑中的故事,而不是身体持续感觉到的当下体验,诚如肖骁对马东“就是一俗人”的浅显之见,我们认同的是自己内心的系统,想从生活的各种疯狂混乱中理出道理,编织出一个看来合理而一致的说词。
▲ 许知远的担忧会成为时代预言吗?(《十三邀》节目)
采访结束的许知远大呼意外,或者说就是失望的,这届年轻人竟对上一代人如此匮乏好奇,代替求知欲的将会是自满与自负,这令忧国忧民的知识分子陷入了良久沉思。
英国文化研究之父斯图尔特·霍尔也说过,“身份其实是一种由话语实践所建构起来的临时附属物。”
所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就是在用话语临时构建起来的身份,如果丈量这个世界只凭主观臆断,而非学识或见识,可想而知,这种人的社交谈资难免始于“自己”也止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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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自恋,就自傲
据说山西作家周宗奇拉黑了作家王东满,俩老头,几十年的好友兼同事,因疫情观点不同,掰了。周宗奇先生的割袍信流于网络,不辨真伪。
▲ 网上流传的周王两人的割袍信
倘若此事为真,可见三观不合这件事不会随时间被磨合,反而在对自恋的反复确认中走向自傲,形成一种固执己见的偏见。
无法把自己本能的心理力量投注到外界的某一客体上,该力量滞留在内部,便形成了自恋。现代客体关系理论认为,自恋型人格障碍者的特点是“以自我为客体”,通俗地说,就是“你我不分、他我不分”,阴谋论由此产生。
心怀偏见就很难与之深交了,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就是指太把自己狭隘的臆断当回事,且深信不疑。
这一点在互联网时代被无限放大,人与人过度规避价值观的分歧,认为谈不好伤感情,遂沉湎于共同消费和休闲,对于朋友展露出的价值问题视而不见,这导致现代人的社交无法摆脱“以我为中心”的困局。
每个人都在紧密围绕“自己”展开高谈阔论,再努力从对方言语间寻找与自己的共同性,以维持对谈,事实上交流并没有实质进展,自说自话更像是一场时代性的行为艺术。
我们就像囿于深井面面相觑的青蛙,只有飞鸟才知我们的无知。
英国旅美物理学家、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教授弗里曼·戴森,也是我国物理学家杨振宁先生的同事和朋友,他曾拿鸟与青蛙做过比喻:
有些数学家是鸟,其他的则是青蛙。 鸟翱翔在高高的天空,俯瞰延伸至遥远地平线的广袤的数学远景。他们喜欢那些统一我们思想、并将不同领域的诸多问题整合起来的概念。 青蛙生活在天空下的泥地里,只看到周围生长的花儿。他们乐于探索特定问题的细节,一次只解决一个问题。我碰巧是一只青蛙,但我的许多最好朋友都是鸟。
将自己比为青蛙,固然是学者的谦逊,当然也非同于我们所说的井底之蛙。戴森教授不拿青蛙与鸟论高下,因为在他眼里,数学既需要鸟也需要青蛙,要两者的协作努力。
不禁让人想起刘禹锡也说自己“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鸿儒是指博学而又品德高尚的人,白丁则是平民。
只能谈自己的平民,话头离不开柴米油盐、街坊邻里;学识广博之人则观往知来,心怀天下社稷者,皆可称之为英雄。
之所以能装得下天下,是跳脱主观情感,站在更宏观的视角纵观全局。这和《无处安放的同情:关于全球化的道德思想实验》一书里对亚当·斯密关于个人道德的论述十分近似,即在很多需要做出选择的情况下,尤其是在道德和个人欲望冲突时,我们其实需要一个“分身”,这个分身会更多地依据社会规范帮助我们作出选择,是中立或者说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 药家鑫父亲的微博
当我们放眼社交媒体的评论区,付诸主观情感是最常见的非形式逻辑谬误,药家鑫父亲的微博下面,支持者和反对者皆是典型的逻辑谬误的执行者。
“药家鑫没有前科还是优秀学生,所以法律理应从轻”——投射了个人经历和好恶作出判断,利用受众的怜悯之心进行论证的逻辑谬误;“如果你是受害者父母,你还会认为判处药家鑫死刑不对吗?”——判处死刑的标准不是应该由受害者父母的主观情感来决定。
私以为,遇事要成为置身之外的旁观者,一个分身是远远不够的。
首先,如果把“主观意愿”看成极左(本我),那么“懂得反思”就在极右(自我)、“社会对我的期待”在中间(超我),只有固定了两端,才知道“中立”摆在哪,但是极右端(即实施反思)同样需要一个“能超越本我”的分身。
其次,很多人误将“别人对我的评价”当成“社会对我的期待”,由此压抑、丧失了本我,与超我(即中立的“社会对我的期待”)渐行渐远。
▲ Shall we talk?
社交本是一种交换、流通。没有分身,看问题就只剩单一视角,自然三句不离“我自己”了。
除非像梵高一样,割下自己的耳朵,放盘子里献给他爱的那位妓女。梵高完成的身体献祭,是他本人与窥探他情爱秘闻的后人之间长久的谈资。
完
参考资料
[1] 陆兴华,《〈艺术展示与礼物交换〉:论炫富宴、礼物交换和新使用价值》,艺术一小说,2015年12月24日
[2] 小Q,《心理学解析:人为什么会自恋》,心理学网,2017年9月23日
[3] [以] 尤瓦尔·赫拉利 ,《未来简史》,江苏人民出版社,2017年1月
[4] 翟学伟,《中国人的关系原理》,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5月
[5] [德] 汉宁·里德,《无处安放的同情:关于全球化的道德思想实验》,2020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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