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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蜂人传奇(一)
(高家)康君
我对蜜蜂最早的记忆,应该是小时候的一次见闻。
一位长辈养了一箱蜜蜂,就安在他家的墙壁上。有一天,他拿了一支竹竿,带着一只常挂墙上的圆形空蜂桶,大概有一米长、一尺直径,一端封闭,里面是空的,外面好像涂了漆,好像是红黑两种颜色,说是去“招蜂子”。他的后面跟着看热闹的几个大人和小孩,我也跟着去了。所谓蜂子,就是指家养的蜜蜂,繁殖到相当数量,原蜂箱住不下了,于是工蜂们“抬”着蜂王飞出来,另找栖息地。其实蜂王是可以飞的,它在中间,被簇拥着,看起来像是被抬着,蜂群不分散,黑压压的一大团,发出嗡嗡的声音,很容易被人发现,它们往往在树上停留。这时只见长辈把裹了一件黑色衣服的竹竿伸到接近蜂团的位置,口里念念有词:“蜂王进巢(念zhao),蜂王进巢......”一会儿,果然蜂群顺着竹竿所指的方向飞进了蜂桶,待全部飞了进去,长辈把衣服往进口一笼,大功告成!那时的我,对蜂箱这个“神器”和“咒语”有了敬畏。
板燕乡优胜村四组的刘叔,是个老养蜂人了。我把小时候的见闻摆给他听,他哈哈一笑,说,念“蜂王进巢”,那是骗人的,很简单,是在蜂桶里涂了蜂蜜,早年竹竿上绑的是头帕,或者衣服,后来用窄边的草帽也可以,在帽顶上穿过一根绳子,再系在竹竿上,然后涂抹一点蜂蜜,不用太多,那个气味,蜜蜂很远都能闻到。只要靠近蜂群,往它们那里一指,然后一挥,“嗡”的一声,蜜蜂就会蜂拥而来......所谓的“咒语”,大概是养蜂人的一种古老的仪式吧?!
这种情形在宋朝的苏辙写的一首诗《收蜜蜂》,有着形象生动的记载,读起来很有意思,“空中蜂队如车轮,中有王子蜂中尊。分房减口未有处,野老解与蜂语言。前人传蜜延客住,后人秉艾催客奔。布囊包里闹如市,坌入竹屋新且完。小窗出入旋知路,幽圃首夏花正繁。相逢处处命俦侣,共入新宅长子孙。今年活计知尚浅,蜜蜡未暇分主人。明年少割助和药,惭愧野老知利源。”他的其它诗中还有“蜂脾”这一古老称谓,现在养蜂人还在这样说的,也就是蜂箱里一列列的蜂房,每一张称作“蜂脾”。另外,还可以推测他的兄长苏轼和他自己都曾把蜂蜜做成蜜酒。《以蜜酒送柳真公》:“床头酿酒一年余,气味全非卓氏垆。送与幽人试尝看,不应知是百花须。”这酒全然不像卓文君卖的酒,大概是谦虚的话。现在的蜂蜜酒作起来也简单,在高纯度的粮食酒中加入一定比例的优质蜂蜜即可,普通人家也没有个标准,想加多少就加多少。小时候,吃蜂蜜时,大人会告知“不能吃葱”,否则会螫(刺,方言念ju)心,后来读到古籍,还果真有记载,诚不虚也!
1980、90年代,每年的冬天,我们这里都会来养蜂人,大部是河北省籍的,少的就俩人,多的四、五个人,生产队的保管室就是蜂场的理想选择。保管室的宽阶沿,就是他们临时的住所,宽大、空旷的晒坝是安置蜂箱的最佳场所,通风良好,冬天只要出太阳,就能照着。在那个保管室里,最后来的是一家养蜂人,时间在1990年代,女主人是古佛场的人,她的爱人是北方人,也是一个能干的养蜂人,可惜我忘了他们的名字,女主人特别喜欢看书,我借过不少书给她看,像《神雕侠侣》《天龙八部》等武侠小说以及琼瑶的言情小说。他们的女儿那时尚在襁褓中,长得白胖胖的,很是可爱!为了生活,长年漂泊在外,实在也是不容易,但愿这位老乡过得幸福。
听刘叔讲,在冬天的低温天气,蜜蜂就不大出来了。如果有难得的“晃晃儿太阳”,勤劳的蜜蜂就会出巢,抓紧采花蜜;冬天,要在蜂箱下面、上面垫上稻草保暖,因为昼夜温差大。那时候,普遍在蜂箱上会覆盖牛毛毡,那主要是防止雨水和霜冻的,当然也有保暖的作用。我问,那时候,是不是要在蜂箱外面糊一层混合牛矢的泥?刘叔说,那是编的竹蜂桶,有缝隙,涂上也起到保暖的作用,现在的木箱就不用了,最多把蜂箱垫上火砖,再铺上谷草,特别寒冷的冬天,就在蜂箱里面覆盖一件衣服,再盖上箱子。当然,这是家庭养蜂,蜂场是不这样做的。
话说,我们那里的蜂场,印象最深的是三位养蜂人,习惯上称作“放蜂子的”,只是方言,并没有轻视的意思,岁数大的也就四十来岁,还有一位二十多岁的,刚结婚不久,这两位话不多,看起来一个敦厚,一个腼腆;另一位不到三十岁,也是我们交往最多的,他的名字叫苏克战,典型的北方人特征,高大,说话风趣,做事豪爽,关键是他很有文化,他带来了不少的电影文学杂志,我也爱买书,常和他交换着看,同时“探讨”一番。因为他说话和气,善谈,所以大人、小孩都喜欢和他聊天,我们称他“苏大哥”。他们都喜欢做面食,特别擅长作包子、馒头和花卷,特别是花卷,我是第一次看见,撒了葱花,作成一卷一卷的模样,想来应该很好吃,心里总想着能够尝一下该多好,但终究还是不曾开口要一只来尝尝,直到几年后文宫读书,才有机会在学校食堂品尝呢。有一次,有个外地人,到晒坝售卖一张成语填空表格,那个年代,做生意的人似乎特别吃得苦,卖表格那人从文宫一直走路,逢到人多的地方就去兜售,算下来也值不了几个钱的。我买了一张,凭藉有限的成语储备,搜肠刮肚,也有许多填不上来,那张表格是从上往下填的,环环相扣,前面答不上来,后面就无法了,大概有近百个成语吧。记得第一个为“()竹()书”,苏大哥就知道是“罄竹难书”,并给我解释其中的意思,“罪行多的写不完”。罄,尽的意思。竹就是竹简,古人用来写字……从这个成语,我也知道了和竹简有关的“汗青”的意思,“留取丹心照汗青”,后来学到这一句,就知道了留史的意思。
春节前,遇到温暖的天气,对养蜂人来说,就是很幸运的事情。人和蜜蜂都忙碌了起来,只见蜜蜂不断地从小小的蜂箱口飞进飞出,苏大哥他们不时地打开蜂箱,把一列的蜂脾小心翼翼地取出来观看,小时候的我们,当然是不明白的,只是远远地看热闹,近了,怕被蜜蜂螫了,那种又痒又痛的感觉,是深有体会的。只见苏大哥们,每人戴着白色的防护服,斗笠下面的面罩是网状的,以便观察,网眼特别细密,蜜蜂是飞不进去的。据刘叔介绍,像这样的工作,一天要进行几次,目的是观察蜂巢里的蜂蜜储存了多少,蜜蜂把采回来的花蜜酿成蜜后,就在蜂巢外面用蜂蜡密封起来,养蜂人就根据蜂巢密封的数量决定什么时候割蜜,称之为“摇蜂蜜”,就是先把蜂脾上的蜜蜂用软毛刷刷落,然后用长刀将蜂巢削去表面的蜂蜡,蜂巢是规则的六边形,看起来很平整,只需要削去薄薄的一层,再将蜂脾放入铁质圆桶中,加速摇动,把蜂巢中的蜂蜜“甩”出来。提取蜂脾时,只要小心轻放,也无大碍,有经验的养蜂人,常常是勿需戴面罩,也能熟练地操作。
春节前,取的第一次蜂蜜,养蜂人往往挨家逐户地送给乡人们。对我们来说,似乎也成了节前最大的收获之一,喜庆的春节,糖果或者甜食也是节日的构成之一,可以直接舀来吃,可以冲糖水,可以蘸馍馍……苏大哥他们沿着弯弯曲曲的田埂,端了一大搪瓷盆的蜂蜜到我们家。好像是作为回礼,我们也会邀请他们到家过年或者送一些蔬菜或者肉、蛋之类。也许,在传统的合家团聚的佳节,对身在异乡的他们也是一种慰藉吧?!
往后两、三年,苏大哥也来我们周边继续放蜂,其他两位却不再来了,我在放学的路上也和他打个招呼,简单聊上几句,后来,他也不再来四川了,于是,我们通过几次书信,话题似乎更多一些,他甚至期望我能到北京念学,还可以愉快地见面,我知道,这是激励我的话……他送给我一张蹲在油菜地里手握驳壳枪的照片,让人印象深刻,似乎多年前,那个幽默、豪爽的苏大哥又涌现了出来。从他的书信中的抬头称谓后的那一句“见字如面”,多年后,我也才知道,这是旧时的一种文化人的常用称谓,流行于民国时期……
但愿,现在的苏大哥还和照片中的那样,微笑着,生活充满了欢乐…..
写于2020年4月24-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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