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八百年搬家史：我华东项羽，怎么就变成“西楚霸王”了？

01 西楚、东楚和南楚，傻傻分不清楚？

众所周知，江苏省在“华东地区”，武装力量归属“东部战区”，江苏往北是“山东”，往南有上海“浦东”，不管怎么说，都非常的不靠“西”。

五大战区划分

然鹅……当年项羽以彭城，也就是今天的江苏徐州为都，却号称是“西楚”霸王，这又作何解释呢？

《史记·货殖列传》里，司马迁是这么说的：

自淮北沛、陈、汝南、南郡，此西楚也。

彭城以东，东海、吴、广陵，此东楚也。

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长沙，是南楚也。

照这么说，彭城就在东楚和西楚的分界线上，算是“西楚”的最东边，如下图所示。项羽那个“西楚霸王”的名号，倒也不算错。

西楚、东楚和南楚划分的大致方位

不过由此也说明，当时所谓的“楚地”，中心是在今天的江苏安徽北部一带，以此为基准，才区分出了东楚、西楚和南楚。汉初韩信封楚王，都城为下邳，就在今天的江苏邳州一带，古彭城往东不远。而韩信之后的西汉历代楚王，封国也大致在这个中心范围之内。

如此说来，那当年的“楚人”，应该是苏北皖北人喽？

未必。

如果在秦汉之际，你找一位楚国人来问，老家在哪儿啊？上了年纪的人，也许会颤巍巍地说，听长辈们讲，我们是搬迁来的，老家在郢都。

那么这个郢都，又在哪里呢？

02 凡是“郢”，都是“都”？

老人家说的郢都在哪儿，其实早有定论。

几十年前，随着湖北荆州纪南城的考古发掘，各路专家一合计，基本上推定，这里就是楚国故都——郢都，也就是公元前278年，被秦将白起所攻破的那个战国楚都。换句话说，在城破之前的百年间，这里才是楚国的核心地带。

湖北荆州古城

然而文献里的郢都，却远不止这一处。特别是近年来，随着清华简《楚居》的研究，各类“郢”城越冒越多。这些楚国的大王们，真是不安分，八百年间简直搬家成瘾，随便举几个：

楚文王住过“樊郢”、“为郢”；

楚成王住过“鄀郢”、“睽郢”；

楚庄王、楚共王、楚康王、楚灵王都住过“为郢”；

楚简王住过“蓝郢”、“崩阝郢”

楚悼王住过“崩阝郢”、“鄩郢”

……

一时间“郢”影绰绰，到底哪个才是“真”郢都？

其实，大家都对，也都不全对。

此话怎讲？

用清华大学李学勤先生的话说就是：

郢不是一个固定的地名，而是武王之后王居的通称，尤西京、东京之京。

清华简《楚居》

换句话说，所谓“郢”，并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专有地名，而是楚国王室所在地的通称。不同历史时期，由于“搬家狂”不断迁移，也就有了形形色色不同的郢都。

也有学者考证，“郢”字的古字型，可以看作是“王”和“邑”组合，那么“郢”就是“王邑”，也就是王都的意思——你能在东边建都，我就能在西边建，那么你可以称“郢”，我当然也可以。

至于千年遗迹的湖北荆州纪南城，据专家考证，应当是清华简中所谓的“鄩郢”。

但无论如何，纪南城的这个郢都，很可能是楚国立都时间最长的“郢”，又因为那场惨烈的白起破城战和宏大的考古成果，因而成为名气最大的“郢”。

而在那之前，楚王室一直在不断迁徙中，其中有重大历史意义的“搬家”，至少有两次。

03 “搬家狂”的行进之路

据司马迁的《史记》记载，周成王时期，“封熊绎于楚蛮……居丹阳”。

而到了春秋初年，搬迁就开始了。如《汉书·地理志》所言，“故楚郢都，楚文王自丹阳徙此”。

这两段史料就算是接上了。丹阳到“郢”，这便是具有历史意义的楚国第一次大搬家。

楚国始封地的“丹阳”在哪里？这又是一锅糊涂粥。主流观点认为，丹阳并不在后来楚国腹地的江汉流域，而是在湖北北部，鄂豫陕交界的丹江中上游一带，距离关中平原不远。

这和《史记·鲁周公世家》的记载，倒也吻合。

据载，周成王刚继位时，周人曾有过短暂的内乱，周公一度逃到楚地避祸，可见，当时周楚两家挨得确实不远，而且关系还蛮不错。尽管如此，因为当时南方地区欠开发，丹阳一带的始封楚地，身陷丹河谷地，就算是周人眼中的边缘世界、蛮荒极地了。

最初，楚人也确实是蕞尔小邦，远远没有后来“问鼎中原”的霸道实力。

举个清华简的例子来说，古楚人的祭祀风俗是“夕必夜”，也就是选在夜晚办仪式，就因为他们当年实在太弱小、太穷了，凑不够祭品，只好从邻近的“鄀”部落那里偷牛，为了不让人家发现，就只好偷偷摸摸乘夜搞祭祀，久而久之，才有了“夕必夜”的祭俗。

按照这样的实力对比，当西周中期，周楚两家闹翻了，在周人的压迫和驱赶下，楚人只好深入蛮荒，向南迁徙，也就不难理解了。虽然周昭王最终身丧南国，但在他的历次打击之下，楚人已经奔散到了汉江中游一带，终于在春秋初期，在此建立了“郢”都，也就是楚武王时期的“始都之郢”。

武王之后，楚文王继位，从武王的“始都之郢”，又稍稍向东南挪动了一下，这才最终完成乔迁大业。于是，才有了《汉书》中的“文王自丹阳徙此”。据考证，这里便是清华简中所谓的“为郢”，史书中所谓的“鄢郢”，今天的湖北宜城“楚皇城”遗址。

第一次历史意义的大搬家，胜利结束。

可惜，“为郢”的命运，并不比白起攻拔的那座荆州“鄩郢”更好。春秋末年的楚昭王时期，“兵圣”孙武千里奔袭，五战五胜，吴国一度灭亡了楚国。孙武攻克的那个春秋楚都，便是这座“为郢”。

这是不是楚国第二次大搬家的起因？目前还有争议。按李学勤先生的观点，楚国将“郢都”迁到荆州纪南城，时间没有楚昭王时期那么早，应当是在楚悼王四年，也就是公元前398年。

这便是第二次历史意义的大搬家，郢都从此来到了荆州。从那时起直到公元前278年，“鄩郢”作为稳定的战国楚都，长达120年。

对于“搬家狂”的楚王来说，这也着实不容易了。

04 最后的保留地

楚国最后的岁月，可谓颠沛流离。

荆州这座郢都被破之后，楚顷襄王面临南下和北上两个选择，南下长沙，这里老早就是楚国的粮仓，但是无险可守，早晚也是“待宰的羔羊”，于是举国北上，迁到了“陈”，也就是今天的河南淮阳。此处更靠近中原腹地，方便向淮河中下游和泗水流域扩张，西边更有韩国魏国做肉盾，能阻碍秦军的打击。

居陈期间，楚人重振国势，一口气灭掉了周边的鲁国、邹国、费国、邳国等等一干小国，把孔子孟子的老家都收入囊中，也算是堤内损失堤外补。所以今天你要是说，孔孟都是楚国人，其实也不算信口开河。

然而好景不长，秦国对三晋鲸吞蚕食，眼看又要杀到身边，于是楚考烈王时期，也就是公元前253年，“孔雀东南飞”，迁都到巨阳，也就是今天的安徽阜阳一带。

但巨阳还不是很安全，楚考烈王22年，即公元前241年，又继续南下，迁都到淮河以南的寿春，也就是今天的安徽寿县。从撤离荆州故地算起，前后不到40年，楚国已被迫迁都三次，曾称霸中原的南国巨人，晚景竟如此凄凉，不禁令人唏嘘。

该来的总会来。

公元前223年，秦国起倾国之兵60万，在名将王翦的率领下，最终攻破寿春灭了楚国。寿春也成为先秦时期的最后一座“郢都”。

05 楚人、楚歌、楚舞

从公元前278年，楚人从湖北故地，迁到豫皖交界的陈，到元前241年，最后一次迁都寿春，再到公元前205年，项羽在关中分封十八路诸侯时，时间已经过去了73年。

73年，对古人来说，这就是三代人甚至四代人的时间，即使是古稀老人，也只能从长辈的言谈中，才能知道湖北荆州故国零星的信息，至于后来人，自然更认定，自己出生成长的地方，那才是“楚地”，自己则是这“楚地”上土生土长的“楚人”。

霸王别姬

生在江苏宿迁的项羽，闻听“四面楚歌”，便心灰意冷；

生在江苏淮安的韩信，因为是楚人而被改封楚王；

生在江苏丰县的刘邦，晚年要宠姬戚夫人为他跳“楚舞”；

而生在山东菏泽的戚夫人，更是唱着“楚歌”，翩翩起舞；

而时至今日，“楚大鼎”仍然是安徽省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2014年12月13日，我国首个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国家公祭日，当天仪式上使用的“国家公祭鼎”，便是以安徽省博物馆“楚大鼎”为原型，等比放大铸造的。

楚大鼎

这也就是为什么，从汉初开始，所谓的“楚国”一直是在苏皖北部一带的原因。

项羽虽然以华东地区的彭城为都，但相对于当时楚国的中心区域，仍然是不折不扣的“西楚霸王”。只不过，在战国时的楚国故地上，一度出现了临江国、衡山国、九江国、西楚国共四个封国，项羽的西楚国，是占据了“西楚”的最东边罢了。

项羽分封时将楚国故地一分为四

据说，当年关于这个“楚”字，到底该给湖北还是给湖南，还颇有些争议，于是湖北用了“鄂”、湖南用了“湘”，作为简称。但如果按照秦汉时期的状况，何止是两湖，就连江苏安徽，甚至山东河南，也可以跟这个“楚”字，一起来蹭个热度呢！

【完】

读了历史就知道：古今多少事？心宽无大事。

本文作者【齐文刀】，系头条号签约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