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贾母任人唯亲，家政管理混乱，加速了贾府的败落

曹雪芹笔下的荣国府是豪门贵族，人口众多，事务繁杂，其治家之道以孝为主，在封建伦理道德基础上建立家族规矩。朋友圈都是皇妃亲王，公候太监和世族权贵等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贾府的一举一动都得讲排场论门面。在贾府当家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既要确保家庭和谐，维护日常事务的正常运转，又要顾及对外的外交事务。荣国府启用贾琏夫妇当家，女主内男主外，如果二人尽心尽责，克己奉公，贾府说不定能多耗几年，但二人的表现实在不尽人意，反倒加速了贾府的败落。

荣国府的管理机制

小说中，贾府有一套自己的家政管理体系，以二门为界，二门垂花门为二进以上四合院的标配，位于外院与内院之间看面墙的正中，垂花门为内宅的大门，俗称“二门”，也可以说是外宅和内宅的分界线。垂花门内是起居的卧室内宅，古代大户人家的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二门就是指垂花门。

垂花门

荣国府以“房”为单位，二门外设总管房大总管赖大。账房分管林之孝。庄田分管林之孝，下设庄头，分管乌进孝，收租周瑞。库房分管吴新登。买办房，也就是贾府对外经济机构事务所，分管吴新登。各类杂役，分管单大良。二门内是女性管家分管，设了厨房、茶房、桨洗房、针线房和戏房，管家有赖大家的、林之孝家的、吴新登家的和单大良家的。

总管房又叫总理房，主要职责是根据主子的吩咐或者祖宗规矩，处理一些荣国府的日常事务，但是账上的钱，没有主人的许可，不得擅自动用。库房和账房分设两人分管，有如现在的财务会计和出纳，起相互制约的作用，防止营私舞弊。账房凭借上账控制涉及花钱的大小事件，庄田上交的货币地租须在账房上账后才能移交银库。库房是荣国府的财务中心，“官中的钱”进出都要经过库房，而库房的钥匙和出入库的事务，都由王熙凤总揽，她既管人事安排，又管银钱出入，是名副其实的“大财主”。比如贾芸为了在贾府谋个差事，找了贾琏没用，后来找了王熙凤，送了冰片麝香才拿下管花草的差事。那吴新登是干什么的，他只不过是个“摆设”，名义上的分管而已，没有实权。就连顶着“男主外”的贾琏也常常闹饥荒，尤二姐死了，连副买棺材的钱都拿不出来。贾府当家谁说了算，一目了然。

荣国府的管理弊病

第13回，宁府的秦可卿死后，请了王熙凤去当管家，她总结出宁府的五大弊病。即：

“头一件是人口混杂，遗失东西；第二件，事无专执，临期推委；第三件，需用过费，滥支冒领；第四件，任无大小，苦乐不均；第五件，家人豪纵，有脸者不服钤束，无脸者不能上进。”

事实上，这五大弊病也一样存在于荣国府，只不过王熙凤“聪明反被聪明误”，自欺欺人罢了。荣国府的管理弊病首先体现在人员配置上。贾府的主要管家大都是夫妻档，贾琏夫妇、赖大夫妇、林之孝夫妇，吴新登夫妇等，那么在这些总管夫妻档之下可能还有盘根错结的诸多小夫妻档，再加上各类亲戚关系，各种利益关系，造成人员混杂，权力过于集中，缺乏监管机制，腐败问题首当其冲成为管理上最大的弊病。就拿大总管赖大来说，他是赖嬷嬷的儿子，而赖嬷嬷服侍过贾府的老主子，于是贾母赏脸，让赖大做了荣国府的大总管。第16回，他一出场就负责元妃省亲别墅的筹建工作，派人去江南采购，财务安排，大观园盘算出入账目，点人丁，监工等，都是按照赖大的主意办理的。第47回说到他还有一个赖大花园，“那花园虽不及大观园，却也十分齐整宽阔，泉石林木，楼阁亭轩，也有好几处惊人骇目的。”，他还为儿子赖尚荣买了个知县的官。除了贾府的年薪，这赖大从贾府薅了多少羊毛，几乎可以肯定是一个庞大的数字。当然最大的薅羊毛人自然是王熙凤，她利用职权，长期以来延期支付“月例钱”，用于个人发放高利贷，所得利息统统进了自己的口袋。

其次，在经济上，荣国府收支不平衡，入不敷出。在生活上挥霍无度，没有节制。贾府是官养之家，经济上自我增值能力有限。主要的经济收入来源是地租和房租。第53回，乌庄头给宁府交租，提到荣府有八处庄子，是宁府的几倍，但现银也只不过比乌庄头多个二三千两。可见地租收入也不尽如人意。第72回，贾琏向鸳鸯借当，提到几处有租，但具体多少并未说明。按照当时的经济条件，房租收入肯定不能和地租比。

第二大收入是俸禄和赏银。宁、荣二府祖上封国公，每年可得俸银和禄米，但是清朝世袭的官位采用的是递降制，到贾赦袭爵已是第三代，按清制岁俸银为三百两，禄米150石左右，至于贾政只会更少。可见俸禄对贾府庞大的开支来说，是微不足道的。赏银则更是象征性的，第53回，贾蓉就去光禄寺库领了年赏，一个小黄布袋，总共一百两金子，值一千两银子。当然还有其它的赏赐，比如元妃省亲，贾母大寿等，都是象征性的，数量有限，可能还抵不上内迁官宦对贾府的勒索。

除此之外，荣国府基本没有商业性的收入。因此，对于荣国府而言，最主要的收入来源就是地租了。

再看荣国府的开支，国朝定鼎以来，传至宝玉已是第四代，历时百年，家中人口众多，事务繁盛，又讲排场，撑体面，安富尊荣，花费比祖上增加了10倍。其主要支出有例行支出和偶发性支出，如月钱、日常吃穿开销、节日生辰开支、人情开支等归到例行支出。贾府三百多号人，大小主子都有月例，例行开支就是一笔大数目。再加上偶发性开支，如太监的敲竹杠，婚丧嫁娶等，如第72回，夏太监、周太监来荣府要钱。还有贾赦不肖子孙平日又爱买小妾之类的开销。除此之外，还有一项特别开支，为了元妃省亲，贾府耗费巨资建造了省亲别墅大观园，这是一项沉重的负担。

第53回，贾珍说到荣国府，近一二年添了许多花钱的事，但是银子产业又没增加，表明荣府已经产生亏空。到71回，贾母过寿，连区区几千两银子都拿不出来了。再到107回，贾母问贾政家里的库银和东省的土地还剩多少，贾政回说，旧库的银子早已虚空，不但用尽，外头还有亏空。可见，荣国府即使不被抄家，破产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再次，“人治”凌驾于“法制”，严重缺乏管理人才。先看贾府的男丁们，“都是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只图享乐，没有一个真正有担当的男人。贾敬要修仙，贾赦爱娶小妾，贾政不管事，贾珍、贾琏、贾蓉都是荒淫无度之人，贾宝玉在贾府本就是来拆台的，更不能指望。那么女眷呢？王熙凤有一定的管家能力，可惜她有才无德。她治家靠得是人治而不是体制，她在下人中的威望多半是靠体罚建立起来。而且她没读过书，缺乏见识，秦可卿死前梦中与她所说之事，也没有践行。一方面是她没有远见，另一方面她只管自己捞钱，图得是个人利益，没有集体意识。贾探春有持家的能力，也有担当的气魄，可惜还是那句判词“生于末世运偏消”。在以男权为主的封建社会里，女儿身是她的软肋，庶出的身份是她的伤疤，再加上贾府的状况已是病入膏肓，到探春再怎么治理，也是治标不治本了。

当家人选是最大的败笔

贾琏夫妇当家是荣国府家族矛盾相互斗争的结果，在围绕管家大权的问题上，父子间、兄弟姐妹间、夫妻妯娌间、婆媳间，还有嫡庶间，相互倾轧和猜忌，都潜藏着复杂的矛盾。而这些矛盾，在贾府永远不可能调和。在这样一个矛盾重重的大家族，谁来当家？人选成了一个大问题。

贾赦想当家而不可得，贾母看不上老大的人品和能力，于是选了贾政当家，和贾政一起住在荣府正屋。但贾政又不管家务事，一切委于妻子王夫人。王夫人管了几年家，才知道柴米贵，这家不好当，最后把内侄女王熙凤推上了第一线。王熙凤有四大家族王家的雄厚背景，既是老大家的儿媳妇，又与老二家有亲戚关系，关键贾母喜欢她，因为她能给贾母带来欢笑，能说贾母想听的话，能做贾母想做的事，满足贾母余生只图一乐的愿望。所以，贾母对王熙凤的行为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自流，没有起到一个长辈的作用。可以说，在用人上，贾母走的是唯我是从任人唯亲的路线。对于贾府的衰败，贾母难辞其咎责任重大。

按照宗法制度，王熙凤当家名不正言不顺，但她还是当了家。因此邢夫人对贾母、王夫人和王熙凤积怨颇深，要么挑起事端，要么推波助澜，促使矛盾激化。比如为抄检大观园推波助澜之人--王善保家的，便是邢夫人的陪房和得力心腹，她向王夫人进了谗言，最终促成了抄检大观园。贾环母子为了争夺管家权，也没少费心思，第25回，赵姨娘与马道婆施法，企图将宝玉和王熙凤置于死地。这些家族成员间的矛盾都不利于贾府的长治久安，各种利益的冲突下，也加速了贾府的败落。

总之，从实质上看，贾府的家政管理模式是自然经济下社会经济管理的典型模式，这种模式带有极强的封建宗法性、等级性和独裁性。这种凌驾于刚性管理之上的“老祖宗”至上的家政管理模式，成为家内不和、万事衰败的重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