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我多年的观察，在A股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扇贝跑路獐子岛、巨款消失康美医药、甜蜜风波酒鬼酒、高台跳水暴风集团……
在如今A股的科技公司中，也有一个传奇，它就是亿联网络。
原因在于，它的财务数据好得让很多人怀疑人生。
亿联网络4月14日最新公布的2020年第一季报财报显示，其毛利率为67.83%，净利率达到了56.3%。
什么概念？我们对比下A股市值最大、最赚钱的贵州茅台（600519.SH)，数据显示，贵州茅台第一季度的毛利率和净利率分别为92.11%和55.05%。从这个数据来看，亿联网络的净利率比贵州茅台还高！
事出反常必有妖，很快就有人盯上了亿联网络。
4月16日晚间，《每日经济新闻》针对亿联网络2019年年报及海外经销商情况发布系列报道，标题劲爆：
《市值500多亿，净利率超茅台！3年两换财务总监，亿联网络手握40多亿现金仍借款1.5亿！》
《亿联网络美国大客户之惑：2015年第一大客户当年被行政解散近半年；2016年第四大客户2004年便解散！》
《亿联网络英国独家经销商之惑：员工不到10人却贡献巨额利润；2016、2017年靠借款支撑业务！》
……
这一系列报道出来，可谓拳拳到肉，刀刀致命。
资本市场没有让广大吃瓜群众失望，很快就做出了反应。报道发出的第二天，亿联网络盘中一度跌逾7%，放量收跌6.36%。
如此优异的成绩，却被质疑作弊，亿联网络，到底成色几何？
01
完美财报，疑云重重
单看亿联网络的财报，堪称完美。
年报显示，2019年亿联网络的毛利率为67%，净利润率高达56%。而且在过去三年，亿联网络的营业收入从13.88亿元，增加至24.89亿元，年复合增长率33%，净利润从5.91亿元增加至12.35亿元，年复合增长率44%，可谓增收又增利。
从资金层面来看，亿联网络的资产共48.27亿元，这其中1.06亿是银行存款，35.85亿元是理财产品，光这两项加起来，占比就高达76.47%了。
据丫丫港股圈分析，亿联网络在2017年和2018年都进行了分红，分红比例在40%左右。此外，亿联网络的股权质押率接近0，按常理来说，公司并没有造假的动机。
利润高、现金流稳定、分红又多、股东质押率基本为零，这简直是神股啊！
更令人惊讶的是，随着新冠疫情在全球范围的蔓延，在海外营收占比较大的A股上市公司都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但海外业务占比高达80%的亿联网络却依旧交出了一份“令人惊叹”的一季度报，净利率高达56.3%，在白马界一骑绝尘。
难道，亿联网络新增了口罩或者呼吸机生产线？
我特地查询了一下亿联网络的主营业务：
以互联网为基础的统一通信终端解决方案提供商，集研发、销售及服务于一体,并通过外协加工的方式,为全球企业客户提供智能、高效的企业通信终端解决方案。
也就是说，亿联网络做的主要是通信终端的买卖，其主要产品包括SIP桌面电话、会议通信终端、视频会议终端等。其中SIP桌面电话，也就是我们日常办公中见到的座机，销售收入占比超过70%。
这和口罩呼吸机可离得远了，基本上没有这个可能。那么，亿联网络的超高净利率，到底来自哪里？
按亿联网络官方的说法，净利润增速较营业收入增速有明显差异，主要是：
市场推广及销售拓展活动因全球疫情影响受到较大限制，相关费用下降；一季度美元汇率走高，对公司有所利好。
亿联网络的言外之意是：疫情一来，我们的销售支出减少了；美元汇率走高，我们的钱更值钱了。净利率增加全凭运气，怪我咯？
过于亮眼和匪夷所思的财报终究引来了监管机构的关注。4月18日上午，亿联网络再次收到了深交所对公司的问询函，要求公司说明海外各区域经销商数量与销售金额不匹配原因等20项问题。从问询函内容来看，大多涉及《每日经济新闻》前期系列报道所指出的核心问题。
萦绕在大家脑海中的疑问是，靓丽的财报背后，亿联网络的核心竞争优势到底是什么？神秘的海外经销商究竟是谁？
02
匪夷所思的商业模式
2001年11月，亿联网络在厦门成立。
成立20年来，亿联网络从无到有建立了自己的产品线，并逐步进军海外，最后到称霸全球SIP桌面电话市场。
资料显示，从2014年开始，亿联网络营业收入增速已经连续6年维持在30%以上，净利润增速连续6年维持在35%以上。到2019年底，营收增长了4倍，净利润增长了7倍。
从亿联网络的营收结构来看，它的收入几乎来自海外；毛利率超高，堪比茅台；它的绝大部分资产来自理财产品。
看完亿联网络的财务数据后，我的感觉是：
这几乎是一个躺着赚钱的公司！
从业务领域来看，亿联网络属于通信行业，主营SIP业务（个人桌面通信终端）、VCS业务（高清视频会议系统）。
通俗一点讲，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家卖电话机的公司。
据虎视财研调查，从2015年至今，亿联网络的SIP统一通信桌面终端收入（卖电话机）占总营收的比约在70%-80%这个区间，营业毛利占比也在这个区间。
根据申万通信行业分类，2019年上半年亿联网络的毛利率和净利率排在了第二位，分别为65.19%、51.66%。
妥妥的行业赚钱杠把子啊！
但资料显示，亿联网络所在的行业，属于充分竞争的行业，里面还有思科这样的大佬企业，所以不存在垄断导致的高毛利率。
在这片商业红海中，亿联网络凭什么取得了这么高的毛利率？
不止我有这个疑问，深交所同样有。2019年9月，亿联网络收到了深交所的问询函，其中第一个问题就要求公司说明多年的毛利率和净利率保持高位，且业绩连续多年保持30%增速的原因及合理性。
亿联网络给出的答案是：研发。它认为正是研发让它拥有了无比宽广的护城河。
从年报数据来看，近三年来（2017——2019上半年），亿联网络的研发支出分别为1.00亿元、1.37亿元及 0.61亿元，分别占同期营收的7.22%、7.57%和5.21%。
可是，虎视财研的调查显示，这个研发投入在国内通信公司中不值一提。以2018年为例，华为的研发投入占到当年收入的10%以上，中兴的研发投入占到当年营收的18.45%。而在销售毛利率上，华为和中兴几乎是亿联网络的一半。
从同行业来看，亿联网络的海外竞争对手是美国的宝利通（Polycom）。
据深蓝财经，从毛利率来看，2013年至2016年上半年，亿联网络的综合毛利率分别为53.59%、55.26%、58.63%、62.47%，宝利通综合毛利率分别为57.93%、58.36%、58.30%、56.26%，两者相差无几。
但从净利率来看，同一时期，亿联网络销售净利率分别为29.85%、30.83%、37.41%、43.01%，宝利通销售净利率分别为-1.32%、3.13%、5.52%、-1.15%，两者相差巨大。
作为美国本土企业，宝利通在销售、语言、政策环境等方面，都更具优势，净利率何以远远低于亿联网络？
亿联网络给出的理由是：
宝利通人员薪酬高，高端人才多，销售人员数量多，人员成本较高；而亿联网络的规模效应明显，有效控制差旅费，有部分投资收益，有税收优惠政策等。
发挥到极致的成本控制？？？
在研发上比同行花少得多的钱，却能做出比同行利润率高很多的产品，难不成，亿联网络的研发部招了一批掌握高科技的外星人？
我只能说，亿联网络的商业模式，已经远远地走在了地球人的前面。
03
魔幻的经销商
离奇的商业模式之外，更让人充满疑惑的，是亿联网络的经销商。
财报显示，亿联网络80%的营业收入都来自欧美，在国内基本没有市场。但根据Frost&Sullivan的报告，2018年按销售量计算，公司在SIP话机市场的市占率为全球第一，占比27.3%。
只靠海外市场就做成了SIP话机的行业第一，你让一众国内企业情何以堪？
面对质疑，亿联网络给出的解释是：
我们有着强大的海外经销商渠道。
在亿联网络官方的说法中，公司主要采用经销模式销售产品。
公司将人力密集型的生产部分外包，委托给外协加工厂，实现轻资产运行模式。年报中称，公司已经建立起覆盖全球100多个国家的分销体系，目标客户定位于数量众多的中小企业客户，稳定的经销商数量超过80家，是公司的核心竞争力之一。
看到亿联网络信心满满的回复，《每日经济新闻》看不下去了，对它的海外经销商进行了调查。
4月16日，在发布的三篇报道中，《每日经济新闻》深度调查了亿联网络公开披露的海外经销商，发现不少经销商均存在疑点。
例如，2015年公司第一大客户American Technologies, LLC当年被行政解散超5个月，却仍贡献5700多万元利润；2016年第四大客户NETXUSA, LLC于2004年便已解散，后来却变成了NETXUSA, INC.；英国同名独家经销商YEALINK (UK) LTD.工作人员不到10名，2017年不仅亏损还四处借钱，却将亿联网络的产品销往全英国。
魔幻，真是魔幻，堪称史诗级的魔幻！
亿联网络这老脸，这回该往哪搁？
04
尾声
关于亿联网络的种种疑问，我曾百思不得其解。
我问朋友老六：你怎么看？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2019年的股市上，曾出现过一个奇观。从2019年7月12日直至9月9日，一共42个交易日，有一个公司天天跌停，股价从最高点的16.3自由落体至1.7元，气都没喘。
时至今日，好像还没有哪个A股公司打破了这个跌停纪录。
这个公司叫信威集团。
为什么信威集团会遭遇如此大雷？
命运的起点在于信威集团的“买方信贷担保”创收模式。
用大白话来说就是，信威集团想卖产品给客户，但是客户没钱。于是信威集团就想了个办法——以自身信用为担保，让银行借钱给客户，然后客户再用这笔钱来买上市公司的产品。
本质上来说，这是一种“以信用换收入”的模式。
为了推高收入，信威集团操纵了一批海外经销商，通过经销商来让这种模式不断壮大，最终造就了信威集团“高成长、高毛利”的神话。
神话最终在2019年迎来破灭。由于海外客户无法正常还款，信威集团触发担保代偿并确认了高达122.88亿的营业外支出。借款银行划走了信威集团质押的近100亿货币资金，不足部分还在资产负债表上确认巨额预计负债。
结果，信威集团所有者权益降到-83.9亿，徘徊在退市边缘。
故事到这就讲完了。老六问我，你明白了吗？
我惊道：你是说，亿联网络是下一个信威集团？！
老六笑而不语。
历史啊，总是惊人的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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