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神偷》 | 在幻变的生命里，岁月，原是最大的小偷

图源：电影《岁月神偷》

在幻变的生命里，岁月，原是最大的小偷。可无论岁月如何诡谲、人生诸多困顿，都没有消弭港人直面困难、顽强不屈，内心充满温情爱意，始终保持信念的乐观心态，这是老一辈人生活的智慧和爱与信的坚守。

这是我第二次看这部片子了。我知道它很好，值得一次次多看，可我不敢。实在不敢。

它真的太好哭了。

漓江出版社在内地出版的罗启锐同名随笔集《岁月神偷》，其实是电影的前奏。在香港报纸上的专栏，结集成书。这本文集根据他自身的童年经历创作，自传色彩浓重，所记几乎全为60年代他所经历的老港岁月的记忆再现。

文集所记，不过是1967年到1977年，10年间发生在香港深水埗一个普通底层四口之家的故事，在历经了人生百味后，方感悟到唯有岁月的变迁才是真正的“神偷”。（影片结尾进二看望进一时的自白，也算是这句话在影片中较直接的表达。）

故事围绕一个典型的底层小家庭——鞋匠罗一家四口，在街尾以做鞋为生展开。从广州南来、做得一手好鞋，在那个混乱的年代仅能养家糊口、为生活挣扎的父亲罗先生；为人辛辣直率、聪颖过人，能顶半边天的母亲罗夫人；品学兼优，擅长英文、音乐，同时是运动会的冠军、全家人的希望、永利街的骄傲，对爱情与未来充满梦想的16岁长子罗进一；天性顽劣，出了名的顽皮整蛊，常把周围人搞得颇为无奈的8岁幼子罗进二。他们在这个中西合壁、贫富并存的城市，艰难度日，倒也其乐融融。

“We'll be dancing on the moon,Its' gonna happen very soon ......我们将在月亮上跳舞，它很快会发生......”伴着一首轻快明朗的《Dancing on the moon》，小弟“太空头罩”下，一幅烟火静好的港人生活画卷铺陈在荧幕上，映在我们的眼里（PS：电影从小儿子及鱼缸投射的视角画面出发，展示残酷人生的同时不失童真，适当弱化了艰苦背景和时代环境，不至于那么压抑哀伤）。随后在小弟童真可爱的讲述下，我们见到了罗父、罗母和大哥。罗父话少，专注于埋头做事；罗母善言，情商极高；哥哥正值清爽年少，集各种溢美之词于一身。看得出来，他们一家人靠着一个小铺面挣扎着艰难求生，可即便如此，他们之间的浓浓亲情牵绊、温情善意和乐观顽强，总能让我暂时不去揣测后面的剧情转折和无端厄闰，只单单想在这份温情宁静里多陷一会儿。

可从出现第一个极冷色调——进一大清早出发去芳菲家的那个镜头开始，我心里蓦地咯噔一下，毕竟这个转折过于明显——在此之前，片子的色调总体偏暖，家庭和睦、邻里友好，舒适有人气。

再之后又相继出现了三个很突出、让我印象极深的冷色调：台风来临的前夕、 罗母带儿子们去北京出发治病时、医院门口的那滩血。都预示着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狂风暴雨来袭、进一的死亡......

气氛不再如影片前一部分那样和谐温情，暗藏的种种矛盾渐渐浮出，也就是从仔细思考这种影调的前后对比开始，我似乎才真正去理解这部片子，去探寻导演想要表达的东西。

上世纪60年代，是香港最黑暗的一段时期，社会矛盾尖锐，贫富差距悬殊，风云变幻。一面要忍受港英政府的压制，一面又受到内地运动的波及，更要面对不时登陆的台风暴雨。老字号的永利街就处在这样一个风暴的旋涡中心。而更为艰难的是，进一与富家小姐芳菲之间纯美却阶层差距巨大的初恋、一场潜伏已久大儿子患血癌的噩梦，让这个普通家庭的平安宁静陡生变故、支离破碎……

这时，他们开始被迫面临生命的挑战、起伏与无常，面对岁月这个最大的“神偷”。

“岁月是片中真正的大话精。电影中母亲常说‘一步难，一步佳；难一步，佳一步’ 我们就是这样乐观地走过来的。我希望所有观众都能从电影中汲取长辈的智慧和克服困难的精神。”（罗启锐先生接受采访时如是说）

在多重困境交织、陡生变故的生活中，顽强不屈、坚守真情与乐观，一步一步地克服困难，保持生命力，不断抵抗，最终重归宁静平凡，是他们努力并成功做到的。

罗父始终强调：最重要的是保住个顶，体现了他的顽强韧性；始终挂心儿子的学习，询问小弟功课、检查大哥试卷......严厉却真的很爱他们，会算着时间等他们回家，会想尽办法、没日没夜地工作支撑他们的生活。但是很遗憾老爸没能保住这个顶，家被台风毁了，进一最后也还是离开了这个世界，后来老爸在进一的坟前种了一棵树给老大遮阴并说：“做人，最重要的是保住一个顶，能遮风挡雨。”——这就是父爱，一个家庭的顶、孩子的顶。

罗母说：“难一步、佳一步”；说：“总要信”；说：“人齐就吃饭，吃饱饭说事”......始终持有信念、乐观、坚强。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是能顶半边天的罗太太，为人辛辣直率，聪颖贤惠，人称“侠盗罗嫂”。在家庭接二连三遭遇变故时，她以其乐观心态，鼓励家人团结，共渡难关。

老大品学兼优，备受称赞。他相信双层彩虹会出现；相信鱼虽然记忆短暂但总有些事可以一辈子记得；喜欢听《i wanna be free》......他安慰弟弟：哥哥不哭、也不怕，你也不要哭，一起望出去；他告诉妈妈：“知道，总要信的”；他让芳菲相信他。这个少年一直对爱情与未来充满梦想。

小弟虽顽皮、不爱学习，有偷摸的小习惯。但逐渐懂事，深深体谅父母和喜爱哥哥。他把自己喜欢的东西一件件丢进“苦海”，天真地为了能见到哥哥；他问爸爸要不要也吃包子；他甚至提醒他偷过乌龟和鱼缸那家店的老板有一条鱼掉了；努力倒背英文字母；开始认真回答爸爸问他关于学业的问题；最后考上了哥哥的学校。 如双层彩虹般，进二长大是进一的投射，他会沿着哥哥的路美好顽强地走下去，迎接充满希望的生活。

岁月打磨，懂事长大变成他的样子。

此外，其他的人也同样持有信念，彼此关照、认真生活。

芳菲纯洁善良，不在乎进一的家境。知书达理、温文尔雅。请求爸爸让她回来香港，不顾危险来见进一，始终相信他。送给他吉他、去给他买他喜欢的热带鱼......从不曾放弃他。这个女孩其实很勇敢。

大伯乐观善良，感念亲情，把进一进二当自己亲生孩子对待。他相信着虽然时局困难，两兄弟一头一尾总不会太差，虽然生活并不如此。

邻居们有着一股地道老一辈港人的质朴善良，通知进一接电话、分享饭菜、热情招呼......

罗启锐导演的作品多渗透浓厚的香港本土情怀，以朴实的情愫表达对爱情、亲情、友情的态度，将浓郁的怀旧味道佐以绝妙的港人乐观精神卷土重来。

《岁月神偷》便是其中的绝佳代表。

他说，影片有90％再现了原情节，很多细节他都记忆犹新。1960年代的香港，最珍贵的是亲情及朋友、邻里之间的感情。小时候，妈妈经常很晚收工，他就去邻居家吃饭，整条街都被他吃遍。但他讨厌当时香港环境的肮脏和无处不在的贪污。（后来香港经历了一次“清洁香港运动”就好很多了。）那时候的贪污就像电影里面的警察、医院看护......处处都要给好处才行。现在的香港跟1960年代刚好相反。最讨厌的是人情淡薄、人与人的隔膜，环境倒是很干净了。

对于当年所经历的难忘岁月和老一辈港人面对生活窘境顽强不屈、坚守信念的精神，一以贯之、无处不在的真心与温情，是他想要一直留住的，不仅要篆刻在自己的记忆里，更要写进文字里，让很多同辈的人可以怀念、后辈的人可以看见，通过人物角色以及当日的种种人情世故和生离死别，带人们回到一个充满韵味的旧香港，经历当时的成长经验，也重新塑造人们的集体回忆。希望所有观众都能从中汲取长辈的智慧和克服困难的精神。这也是后来拍成电影后，所保持的初心和主题。同时借此片唤起他们那代人的青春记忆，向香港电影百年致敬。

同他所希望的一样，我在观看影片时，的确感受到了那个时代香港老一辈人的乐观信念精神和质朴温情。即使对于他们所经历的磨难、对进一的逝去，始终遗憾感伤于怀，总是止不住掉眼泪，无限感叹那段维艰却满载人性温情的岁月及其流逝......

它是压抑or治愈？我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它们似乎一直紧紧交织，不停角力。但又好像随着影片中岁月的流逝、进二的成长以及双层彩虹的出现，治愈，仍最终占据了心扉，拯救了我的压抑。

对影片的认同和共鸣程度挺贴近的另一点是：无论是哪一代人，作为父母，都深深地爱着子女，为他们付出，为其计深远，就如同我们每一个人的父母，就如同罗父罗母。想为子女撑起一片天，让他们无忧无虑，健康成长。而父母与子女无私亲情和真挚感恩的交织，最值得岁月中回首思念。（以上说法中的个别例外亲情关系不计）

所幸，文集原著和影片编剧、导演皆是罗启锐本人，所以在人物塑造、故事情节、生活刻画、精神传承等方面都与他的真实记忆无异。

敲定《岁月神偷》做为最终片名，对这个名字的偏爱，罗启锐解释说是执着于这样一句话：在幻变的生命里，岁月，原是最大的小偷。而小偷究竟偷走了我们的什么？这需要每个人细细整理、回忆。

我想，大概就是：无论岁月如何诡谲、人生诸多困顿，都不会磨平正活着的人的倔强挣扎，亦不会消弭其内心的温情爱意，始终保持爱与信念的坚守吧。

所以，无论如何， 活着的人，请你一步难、一步佳地走到底。

请你认真生活，努力且快乐。

——那之后，曾被问及：“10年后的今天，你希望自己在做什么？”

他说：“还在拍电影。还是拍温情的、讲述人性的。”

按：此外，值得一提的还有影片中很多贯穿全剧、前后照应的对话、道具和情节，结构严谨、伏笔埋得到位，前后呼应得体，细节处理细腻，贴合人物形象和故事发展，同时又围绕升华主题。

如上述所列举的罗父、罗母、大儿子、小儿子的话语和行为，几乎都贯穿全片，无一不体现表达主旨。

再如，开头和结尾都出现的红色花朵，是父亲为儿子“保顶”、遮风挡雨所种，体现了父亲的坚韧顽强和满满爱意。

以及开头点题的话：在幻变的生命里，岁月，原是最大的小偷。 在影片最后也以进二自白的方式再次呈现，同时点了片名，侧面反应主题

罗父为救儿子抵押戒指后，只余深深的勒痕。说明他和罗母的感情之深之久，反映了他对这份感情的重视，而下决心把它抵押也是对儿子深沉无尽的爱。

小儿子透过鱼缸头罩看到的变形景象，还有影片用装鱼水箱作为转场过渡表现的世界，缓冲了直面困难的苦楚，有一定的浪漫主义色彩，温情、童真趣味之感贯穿全片。

用很多栅栏式、镜像构图，营造距离感、失落感、隔阂感、陌生感。比如进一和芳菲的阶层差距通过芳菲妈妈钢琴上的倒影和她家大门的栏杆更进一步细节化地表达了出来；进一生病期间通过窗户栏杆看外面充满生机的世界，暗示他将与现实世界分隔开，紧扣主题。

进一喜欢的歌《i wanna be free》 ：“我想要自由，像那天际飞翔的青鸟……”的歌词和旋律十分贴合他的青春年少，向往自由美好；他死前作的歌曲《Echoes of the Rainbow》也令其逝去充满感伤，双层彩虹也是一直提及的意象，表达了哥哥对生命的热爱和追求、顽强勇敢。

双层彩虹在片初进一与芳菲的对话和片尾进二与罗母的对话中都有出现，表达进二长大是进一的投射，会沿着哥哥的路美好顽强地走下去，迎接充满爱与希望的生活。岁月打磨，懂事长大终成他的样子。

影片前一部分表达了一种即使生活艰难，一家四口也自得其乐、邻里相亲，岁月静好的感觉，连音乐都是轻快明朗的。中间一大段剧情中，生活陡生变故，但他们仍满怀信念，做着斗争。直到最后进一和父亲去世，进二长大，一切又重归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