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留情》：留情背后是无情

张爱玲小说的创作背景大抵都是十九世纪30--40年代的上海和香港。上海是张爱玲出生、成长的城市，她人生中很多大事都是在上海经历的。这座她无比熟悉的城市便成为她作品创作的源泉。

而那个年代，正是抗日烽火遍布中国的时期，由于日本的侵略，让上海成为了半殖民地意义的城市。尽管这样，中国封建文化的强大根基依然不可撼动，这就让张爱玲小说中充满着东西方文化的碰撞。

中国旧文化的婚姻里，女人依附于男人是根深蒂固的制度顽疾，女人是没有经济来源的，只是生育工具而已，所以从经济上和精神上都是不能独立的。这就是为什么张爱玲的小说中的女主角都绞尽脑汁设法讨男人的欢喜，那都是她们内心恐惧的外在表现。

挖掘婚姻中男女微妙的关系是张爱玲最擅长的手法。爱情中的虚假，婚姻中的利用，男女之间的功力和圈套，生命的脆弱和苍凉，都在张爱玲生花妙笔下展现在读者面前。

她的短篇小说《留情》，就讲述了一个发生在旧时的上海，看似留情实质无情的故事。

01 一个隐喻开启了一段半路夫妻的婚姻序幕

张爱玲在小说《留情》的开篇，有一段关于火盆的描写：

“小小的一个火盆，雪白的灰里窝着红炭。炭起初是树木，后来死了，现在，身子里通过红隐隐的火，又活过来，然而，活着，就快成灰了。它的第一个生命是青绿的，第二个是暗红的。火盆有炭了，丢了一只红枣到里面，红枣燃烧起来，发出腊八粥的甜香。”

这枚发散着甜香的红枣便是小说中女主角郭凤的隐喻。

郭凤是上海数一数二大户人家的女子，16岁出嫁，23岁守寡，到36岁再嫁米先生，她觉得还蛮知足。米先生虽大了她二十几岁，但不论从学识、职业和资产上，性格脾气秉性上升，都是可以依靠的人，所以她现在是快乐的，但这快乐却也内敛，不过分，毕竟自己也是经历过生死的人，也是有一定的阅历的人，而且也不似年轻人那样青涩和不知天高地厚，她所做的一切都很妥帖，这个婚姻同样让郭凤死了的希望也得以复燃，通过“红隐隐的火，又活过来了”。

男主角米先生，59岁，尚有一大老婆，但年老体衰，现在又患了重病。他们年轻在一起的时候，老婆脾气坏，几乎一直是打打闹闹的，没有过几天安生日子，等年龄大了，孩子们也都急切的逃离了这个家。那时的米先生以为日子就这样的，虽然每天还活着，但心已经死了，正像那个火盆里的炭，起初是有生命的，后来就死了。待到将36岁的郭凤娶进门后，这将死的生命也通过“红隐隐的火，又活过来了”。

郭凤是让米先生满意的。这个女人是“温柔、上等的，早两年也是个美人”，米先生的这次二娶，是经过计划的，没有年轻时那种冒失了，他预先是经过打听的，对郭凤有了一定的了解，他希望晚年能享一点清福艳福，也让自己能够在世人面前风光一番。所以处处给郭凤面子，处处看郭凤脸色，待郭凤始终是小心翼翼,既尊重又客气。

02 由外出访亲看两人的内心变化和各揣心腹事。

郭凤和米先生两人去了郭凤的舅母家串门。其实，米先生是要去看重病的前妻的，但看到郭凤不情愿的样子，就没去，同了郭凤去访亲了。

舅舅家原也是大户人家，这几年也开始败落。郭凤的表嫂杨太太是这个家的主角，虽每天撑着场面，却没有经济大权。因了她张扬、爱出风头、轻佻，还有些洋派的习惯，她的丈夫对她更多的是嫌恶，便从此经常不回家。

她喜好打牌，之前的牌局搭档还都是富户人家的先生、太太、小姐，现在一应都是可以随时打发的年轻人，家里的钱财也都由舅母这个一家之长掌控，年轻人便没有一点用钱自由。

看到这些，恰恰是郭凤心中暗喜的地方，相比较，自己不仅掌控着新的婚姻中的钱财，也掌控着自己的男人，更突显了她现在婚姻的幸福，嫁了靠谱的男人。

而米先生，看到之前曾与自己打情骂俏的杨太太现在的样子，依然还是那样虚荣、轻浮的状态，也是暗自庆幸自己没有遇到这样的伴侣，之前是看不清这一点，现在有郭凤比照着，郭凤的温柔贤惠，知书达理，就越发看明白了，自己二婚的这一步没有走错，遇到了对的人了。而对于前妻，尽管打打闹闹一辈子，毕竟也是夫妻一场，还是有些惦记在心里，于是先可郭凤高兴的来，回家时再去看也不晚。

这个杨太太从男女主角两方面都成了可以参照的对象，两个人一经比较，就都满意了现在的婚姻。

03 客气的婚姻源于真情的缺乏，各取所需就是这个婚姻的本来面目。

至于爱情，两个人却是没有的，至少现在是没有的，将来会有也未可知。

对于郭凤，米先生是想找个续弦，需要踏实的感觉，弥补婚姻中缺失的另一半，其实是对自己能力的炫耀，还有满足自己男人的虚荣心和自尊心罢了。所以尽是谦让忍耐的，常常口头挂着“谢谢”和“对不起”。

对于郭凤，由于自己也是二婚，与米先生的婚姻得来不易，他是自己的婚姻靠山，经济来源，生活的保障，是自己接下来人生依附的对象。所以，先前对米先生表现的冷淡也变成了为他拿围巾，走出杨太太家的时候比来的时候也亲昵了不少，“然而郭凤与米先生在回家的路上还是相爱着”。

怎么看，这对老夫少妻的感情都是因剧情需要而摆拍出来的。

婚姻中那种同舟共济，同甘共苦是他们的短板，甚至也没有那样的意愿。

尽管两人还是比较满意这个婚姻，但米先生总是有怅惘的感觉，而郭凤也总是小心翼翼，谨慎地走着每一步。

也许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婚姻少了那份曾经的同甘共苦的仓惶岁月，少了生儿育女的忙碌和欢喜，少了那份自然而轻松的亲情，更缺少为彼此无私付出的那份心甘情愿。

但彼此的出现依然好像火盆中投进一枚大红枣，大红枣燃烧起来，火旺了，碳红了，还发出腊八粥的甜香。

如果彼此稍稍用点真心，生活还是有味道的。

正像作者所说的：“生在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

也许世间真的就没有完美的婚姻和爱情，有的只是各取所需罢了，也许这才是婚姻的本来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