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社工|不确定的世界与脆弱性：金融社会工作的使命

本文共计8087个字，预计阅读时间10分钟

文 | 黄进

现任圣路易斯大学（Saint Louis University）社会工作副教授和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Washington University in St. Louis）布朗学院客座教授。

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社会工作博士毕业，师从资产建设创始人迈克尔.谢若登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基于资产的社会政策，资产建设与社会发展，家庭背景与儿童发展，金融能力，残疾儿童的项目与服务和中国社会政策，目前还担任美国社会工作和社会福利科学院社会工作大挑战“金融能力与资产建设”共同负责人。在众多高影响因子的同行评审期刊上发表论文，包括JAMA Pediatrics, Social Sciences and Medicine, American Journal of Public Health, Maternal and Child Nutrition, Social Service Review, Social Science Research等等。

01 不确定性与脆弱性

2020年3月11日，世界卫生组织终于宣布新型冠状病毒（新冠病毒，COVID-19）疫情是一场“全球大流行（pandemic）”。截止3月21日，超过26万的病例在至少170多个国家确诊，将近12000名病人因新冠病毒死亡。全球关于新冠疫情的数字还在持续增加。继美国多个州政府宣布进入紧急状态之后，联邦政府于3月12日宣布国家紧急状态。至3月21日，美国确诊了将近26000名患者，有310名的病人死亡。随着疫情不断上升，在美国，包括联邦、州和基层政府，社区和社区组织，以及私有部门等多种主体持续推出多层次的防疫政策和措施，民众对疫情的紧张和担忧也逐渐上升。

图片来源：https://www.function1.com/2015/04/security-vulnerabilities-who-is-to-blame

如果说“健康的社会性因素”提供了一个通过综合的社会系统来改善公共健康、避免公共卫生危机的理论，全球疫情发展至今，反过来显示一场始料未及的公共卫生危机能如何严重地影响社会各个机体与日常的经济社会生活。短短十天之内，美国股市四次熔断，道琼斯指数从高峰29500多点跌到19000多点，并联动全球，体现了金融市场对于不确定的巨大恐慌。受影响行业的很多从业人员（包括旅游、酒店、餐馆、航空等等）瞬间失去工作和收入，或者面临高涨的失业危机。联合国评估全球劳工一年工资损失将达3.4万亿美金。无数的学校不得不转入在线教育的模式。一般民众进行“社会疏离（social distancing）”，保护自己也减少病毒传播。我们面临着一个不确定、充满风险和波动的世界。坚如磐石的社会机制和欣欣向荣的经济发展，虽然在危机中也展示出很强的弹性和韧劲，更让我们看到它们极端脆弱的一面，可以被一个新知的病毒迅速地（希望也是短暂地）击溃。

惯常的生活方式和强大的经济在这种不确定性前尚且不堪一击，个体和家庭面临这些未知风险时的脆弱与惶恐更可想而知。在这一场肆虐全球的公共卫生危机面前，每一个个体或者都应询问：我们的生活和守卫的价值有多么脆弱（也有多么坚强！）；个体应该如何管控风险，保护自己的生活和价值呢？在不确定的风险中，我们准备好了吗，该如何寻求指引与方向？

图片来源：https://www.rd.com/culture/epidemic-vs-pandemic/

疫情期间，许多人在自媒体上记录自己生活的点点滴滴和心境的起起落落，努力在大事件与个人的工作和生活中寻求一种平衡和意义。正如湖北一名作家所示，她展示了个人心理历程，也提供了社会史上最诚实最深刻的共同记录与责任反省，弥足珍贵也意义非凡。共享同一公共事件的背景下，这种相互倾诉、倾听、同感、和共鸣的个人化努力足够慰藉不确定中慌乱的心灵吗？我们到哪里获取更强大有力的、针对不确定风险的社会化和制度性的力量呢？

在经贸、金融、技术和产业分工全球化，但经济不平等严重、民粹主义（郭申阳，点击查看）盛行、国家冲突加剧、全球公共治理阙如的时代，我们面临太多的不确定性（uncertainty）。可以确定的似乎只是这种不确定性——还有与之伴随的波动（volatility）与风险——的日益增加。借用市场黑天鹅的比喻，我们生活在一个与黑天鹅共舞的时代。社会工作该如何回应这种普遍增加的不确定风险和它给我们生活施加的脆弱性（vulnerability）呢？

02 如何看待社会工作

我们可以从多个不同的视角考察社会工作专业与职业。比如，社会工作经常被认为是助人的专业，提倡“助人自助”；这反映了社会工作的历史根源、社会工作者与服务对象的关系、以及倡导的“自助”价值。比如，社会工作强调“赋能”，推动个体价值的实现——赋能观某种程度上纠正了助人观中隐藏的专业助人者与被助者之间潜在的不平等关系。再比如，美国社会工作者协会指出，社会工作要满足人的基本需求，实现人类的全面福祉。此外，社会工作也追求公平，实现社会正义（郭申阳，点击查看）。一位老师还曾经告诉我，经常被忽略的是，社会工作一直以来也坚定地守护自由——把穷人从济贫所、把儿童从福利院、把老人和残疾人从比较封闭的机构、把精神病人从精神病院中解放出来都是社会工作追求自由的具体体现。

图片来源：https://online.campbellsville.edu/social-work/social-work-blogs/

社会工作的这些价值是相互联系和支持的。在这些价值之上，不确定性与脆弱性提供了一个考察社会工作的不同维度。社会工作作为内生于现代工业社会的一种制度，帮助个体和家庭应对波动的不确定性与脆弱性，一直是其使命和责任。例如，《伊丽莎白济贫法》的出台一定程度上是应对农民和家庭手工业者在圈地运动和工业革命之后面临的新的不确定性和脆弱性。睦邻运动帮助欧洲新移民适应他们在美国面临的新的未知环境。社会工作者在1930年代的大萧条时期也为制定重要的社会福利和保障政策做出了贡献。

针对不确定性与脆弱性，社会工作为个体、家庭和社区的稳定与安全（Stability and Security）提供重要保障。稳定与安全是个体、家庭与社区发展的基础，也是社会工作对不确定性与脆弱性的一种回应。针对一切可能的不确定——个体的（比如失业、疾病、残疾等）或是社会的（经济萧条、自然灾害、公共危机等），社会工作力图帮助服务对象克服波动的风险，推进稳定与安全的发展。公共卫生危机只是社会性的不确定风险中的一种。随着时代的发展，不确定性与脆弱性的内涵常新——比如，在工业社会的早期，绝对贫瘠可能更是高风险与脆弱性表现，在现代社会，个人经济资源的波动（例如短暂的收入缺失）则是严重的脆弱性指标——但社会工作应对波动的不确定性与脆弱性、帮助服务对象建立稳定与安全的责任历久。

03个体的经济金融安全是应对不确定性的基石

更具体地说，社会工作应该如何帮助不同层级的服务对象应对不确定性所产生的风险和脆弱呢？

在抗疫过程中，社会服务组织和社会工作者已经通过实践显示了社会工作专业在危机应急中的重要功能，包括信息传递与发布，资源调集与分配，社区统筹与协助，志愿者培训与管理 ，以及对不同人群（比如老人、青少年、残疾人等）提供多样的社会、医疗、和心理服务等等。社会工作研究者和教育者也对社会工作在抗疫中的实践做了大量的分析、讨论和梳理。这些在疫情之后发生的应急服务干预，显然是这一专业应对社会和个人的不确定风险（以及它们对个体造成的脆弱性）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正如一些同仁指出的（黄晨熹：切实提高家庭应对公共卫生事件风险的能力），社会工作更应该帮助服务对象提高应对所有不确定风险的能力，包括预案的发展、技能和心理的准备、物质的准备等等。针对不同类型的风险，个人和家庭在风险发生前的预防性准备重要且多样，比如通过失业保障和个人紧急存款避免失业后的收入剧减、安装合适的装备预防火灾和一氧化碳中毒、参加适当的商业保险防止车祸和其他意外的后果、拥有合适的医疗照顾和服务来解决各种医疗需求、开展防灾演习等等。社会工作有独特的角色推动服务对象提高应对不确定风险的能力和行为。

*黄晨熹：切实提高家庭应对公共卫生事件风险的能力：

https://www.hotbak.net/key/%E5%A6%82%E4%BD%95%E5%BA%94%E5%AF%B9%E7%AA%81%E5%8F%91%E5%85%AC%E5%85%B1%E5%8D%AB%E7%94%9F%E4%BA%8B%E4%BB%B6%E5%BE%AE%E8%AE%BF%E8%B0%88.html

图片来源：https://thethinkingmuslim.com/2018/07/07/seven-practical-steps-to-building-financial-security-wealth-for-your-family/

更重要的是，不管针对什么类型的风险，保护个人与家庭的经济金融安全（financial security），始终是应对所有不确定性和脆弱性普遍的和最重要的基石。在这里，我们不是在宏观层面讨论经济和金融，而是指微观层面社会工作服务对象（通常是个人和家庭）所拥有的经济金融资源。在这次疫情中，媒体报道了许多个体经济金融不安全的例子：为了避免收入断流，劳务工人冒着被传染的危险复工；蜂农因防疫措施无法转场追花逐蜜而经济损失惨重；养殖业主在疫情过程中因为交通中断无法为家禽提供饲料；各种私营业主（工厂、餐馆、酒店、服装、种植、零销、娱乐）因为疫情停止了业务和生意，导致现金流中断而陷入困境；城市白领夫妇失去了工作，面临着生活消费和房屋按揭的巨大压力。对于许多小私营业主而言，家庭和企业的经济金融资源通常都高度重叠的，他们在整个社会的经济停滞中遭遇更大的经济不安全风险。个人与家庭的经济金融安全不仅受到这次公共卫生危机的极大的影响，也在影响着我们采取的抵制疫情扩散和危害的许多措施。美国许多中小学学区在是否闭校的决定上犹豫，因为有大量的低收入儿童和青少年依赖于学校提供的免费或低费的早午餐；许多餐饮业机构是否闭市的决定也受到担忧低收入从业者经济困顿的影响。

许多国家和政府在疫情之后，以最快的速度和最大的力度出台保护个体和家庭经济金融安全的政策，从另一个侧面说明了在不确定风险中保护个人与家庭经济金融安全的重要性。我们简述中国以外的一些情况。以美国为例，国会在3月18日通过的第二个关于新冠病毒疫情的援助法案将覆盖所有人的病毒检测费用，避免因经济资源的原因影响病毒检测（具体的治疗费用仍取决于不同的州和不同的医疗保险公司的相关规定，这也是另外一个影响家庭经济金融安全的因素）。法案也确保个体获得相关的带薪假期（可用于疾病休息和居家照顾家庭成员的健康），并扩充了联邦政府的失业保险、营养补助和低收入医疗照顾等项目。美国正在审议中的第三个关于新冠病毒疫情的援助法案还将给成年人和未成年人分别发放最高达1200美金和500美金的经济补助（补助有收入限制）。美国的金融体系还通过各种形式迅速向中小企业和家庭企业注入大量的经济资源，降低疫情对这些企业现金流的冲击。在疫情中，加拿大也有全面的保护个体和家庭经济金融安全的措施，包括扩大就业保险和就业疾病保险范围，为不能申请失业保险的员工提供紧急支援福利，为确诊隔离或照顾确诊家人的员工提供紧急照顾福利（每两周900加元，最多可至15周），为中低收入家庭增加货物和服务退税，增加家庭的儿童福利金，帮助家庭推迟房贷支付，免除6个月的大学贷款利息等等。英国政府提出为那些因为疫情而无法工作的人员提供长达三个月80%的工资（如果雇主承诺不解聘这些员工）——这一方面减轻了中小企业发放员工工资的压力，另一方面也确保一般民众不会因为疫情而失去收入和工作；法国、德国、丹麦、澳大利亚也采取了相应的补助企业支付员工工资的政策。因为家庭和小企业的高度重合，各国对中小企业的疏困措施对保障个体与家庭的经济金融安全也很重要，这里不再阐述。

04金融社会工作与个体经济金融安全

虽然以上这些举措力度很大，总体上是在不确定性的波动与风险发生之后短暂的应激干预和损失管控。显然，应激干预非常重要，但并不能长久与充分地保障个人与家庭的经济金融安全，为应对不确定风险提供坚实的基础。社会工作如何能够超越这种在不确定风险之后“问题干预”的视角，全面地帮助服务对象发展保障自己经济金融安全的能力呢？

金融社会工作（financial social work）把回答这个问题做为自己的核心挑战之一。它力图整合社会工作实践与服务、社会保障和福利政策的供给、以及市场经济私有部门对个体经济金融资源 的提供，为所有人在生命全周期内的经济金融安全提供一种制度化的保障力量。2015年，美国社会工作社会福利科学院把金融社会工作列为美国社会工作在二十一世纪的十二大挑战之一，以发展普惠性的金融能力与资产建设（Building financial capability and assets for all）为目标。从金融社会工作的视角，我们到底应该如何帮助服务对象发展保障自己经济金融安全的能力，应对波动的不确定风险和脆弱性呢？

图片来源：https://openviewpartners.com/blog/11-tips-for-building-a-great-team/#.XnwDKC-z1QI

在牛津社会工作大百科全书“金融社会工作（2019更新版）”的词条中，我们定义了个体经济金融安全的理想状态或是一般状态——在生命无时无刻的历程中，即使在没有社会干预的情况下，每一个个体都应充分实现五种经济金融功能，包括收入维持、消费管理、资产建设、信用建设和金融保护；五种金融功能的整合就是个体的经济金融安全（或者称为“金融福祉”）。每一个个体都可以检查自己在这五个金融功能上的表现来衡量应对不确定风险的能力：比如，我有足够的收入满足基本需求和维持自己的消费吗？如果这些收入消失了怎么办？我有合适的金融保护机制（例如社会和商业保险）来避免不确定风险对家庭经济安全的意外伤害吗？在每一个功能之下，可能还有很多次级的功能表现指标；比如资产建设可能包括紧急预备金（emergency savings）、退休金等等。为了达致经济金融安全的这五个功能，个体必须改善自己的“金融能力”：金融能力包括外在的公正平等的金融机会和个体内在的金融知识和技能两种要素。坚守社会工作“人在环境中”的价值，金融社会工作的金融能力观与金融部门局限于“个人的金融知识、技能、态度和行为”的金融能力观有很大的不同。

图：金融社会工作与个体经济金融安全

在这个一般性的框架中，金融社会工作可以以图中的任何一个概念（金融机会，金融知识与技能，收入维持，资产建设，消费管理，信用建设，金融保护）为干预目标，提供专业服务，保障服务对象的经济金融安全，提升他们应对不确定风险和脆弱性的能力。宽泛地说，对每一个概念的系统性的干预大致包括行为模式的干预、社会政策的干预、市场模式的干预，以及多种模式的综合。以抗风险的紧急预备金（资产建设的一种）为例，行为模式的干预可以是通过教育、培训、咨询、个案服务等，帮助服务对象改变准备紧急预备金的行为；社会政策的干预可以是为紧急预备金进行资源再分配（加拿大在新冠疫情中创设的紧急援助福利就是这样一个例子）；市场模式的干预则往往通过企业的员工福利制度来体现（比如许多美国企业和机构在新冠疫情中增加员工带薪假期的长度弥补员工紧急预备金不足）。这里需要强调，金融社会工作不仅限于行为模式的干预（社会工作最典型意义的干预模式），所有这些干预模式都是金融社会工作的服务范畴。多维的干预模式和多样的干预目标给金融社会工作保障服务对象的经济金融安全提供了巨大的潜力、弹性、丰富的进阶渠道、和系统性整合的可能。

社会工作维护个体的经济金融安全的努力和我们前述的社会工作的价值是完全一致的。我们帮助所有面临经济金融安全风险和脆弱性的服务对象（从这个角度，可能比传统社会工作的服务对象更广），强调经济金融方面的“增能”来满足服务对象的基本经济需求和金融福祉，确保金融机会的公平正义和普惠，追寻所有人经济金融发展的自由和免于被不确定的风险伤害的自由。

05正义的社会和脆弱性的分布

回到之前的假设，如果不存在任何的社会干预，个体的五种金融功能和经济金融安全会处于什么样的分布呢？如果所有的个体都非常关注自己金融功能的表现，努力提升金融能力，为不确定的风险做准备，一方面可能在整个社会中实现了更好的个体和家庭的经济金融安全，另一方面，可以想像，在这样的发展过程中，拥有更多经济金融机会和资源的个体和家庭更有可能改善自己的金融能力并实现经济金融安全。个体经济金融安全分布的不平等和不均衡，其实也是脆弱性分布不平等不均衡的表现。事实上，弱势群体总是会有更大的风险遭遇波动的不确定性；在根本上，这是他们缺乏经济金融机会的不平等长期累积所致。

面对这种脆弱性的分布，社会工作如何才能实现追求公正平等的专业价值呢？这一专业价值上的区别也构成了金融社会工作服务与私有部门金融服务的不同。实现正义的社会，需要拿这一价值考核所有的社会干预——它们是增加还是减少了脆弱性的不平等分布。

从这个角度分析，仅依靠私有部门市场模式（比如理财师的金融咨询服务和雇主提供的更好的保障员工的福利项目）来改善金融能力，增加个体经济金融安全是不充分的。往往只有拥有更多经济金融机会和资源的个人和雇主才有能力接受和提供类似的服务。

从这个角度分析，典型的的社会工作微观或临床干预——通过教育、培训、咨询、个案服务等各种专业手段帮助服务对象改变行为——可能也是不完全的。在根本上，这没有改变造成脆弱性不均衡分布的外在不平等根源。如果专业干预仅以改变弱势群体的行为为唯一目标，潜在地体现了一种“怪责受害者”（blame the victim）的价值路径和一种强化既有不平等结构的可能性。

从这个角度分析，社会政策干预的本质在于资源再分配，因此也是经济金融安全的再分配，有益于改善脆弱性的不平等分布。只是传统的社会福利与保障政策过于倾向于“残补”或“剩余”模式，过于注重风险发生之后的干预。毋庸置疑，这些风险之后的政策干预和应急措施，正如上文所述的多个国家采取的应急措施，都是非常重要的。从长远看，以“社会投资”为导向的、增能型和预备型的关于个体经济金融安全的政策干预，显然有更重要的意义。一些传统社会政策干预的另外一个缺陷在于对个体经济金融功能的理解相对偏狭，主要局限于收入与消费。即使有一些政策干预涉及到其他的金融服务与功能（比如信用与贷款），也没有强烈的意愿把个体在现代社会中发展出来的多维的金融功能放在统一的图景中动态地考察。部分传统社会政策干预的这种“排斥”性倾向——往往体现在固执地认为弱势群体不需要“财富”，不需要“投资”，没有金融“信用”，不需要“金融保护” ——也有把现有的不平等现状投射成为知识的理想状态的危险，成为强化不平等结构的另一种方式。

06社会工作可以成为保障“确定性”的专业

来源：https://i.etsystatic.com/10794050/r/il/78b039/1967769701/il_794xN.1967769701_ovxm.jpg

自社会工作专业诞生，社会工作者就是十八般武艺，在各种场景中为不同的人群提供最多样的服务。从不确定性和脆弱性的维度，如果社会工作的责任在于促进稳定与安全，最直接和最基本的工作就在于为所有人和服务对象的经济金融安全创造一个社会化制度性的系统保障力量。把从一个一个不确定的风险中总结出来的经验与教训归纳完备到一个良善的制度体系中是至关重要的，它比个体更能承载历史记忆并拒绝遗忘，不依赖于各种行为艺术的表达方式，可以娴熟地应对下一次风险的来临。每一次当我看到《伊丽莎白济贫法》的图片，最直接的联想总是那些失去土地的农民和流落街头的手工业者的贫困和苦难。

促进所有人的经济金融安全当然不是社会工作内容的全部，却似乎可以成为社会工作沿袭历史渊源、实现专业宗旨的一个核心。还有哪一个专业把社会的不确定风险和不同人群的脆弱性视为己责呢？如果说教师承担着教育公平的职责，医生和护士承担着医疗公平的职责，律师和司法人员承担着司法公平的职责，还有哪一个专业能够承担起个体经济发展公平的职责呢？

正如上文对不同干预模式的分析所示，光有社会政策的再分配，是不能够充分实现个体经济金融的安全和公平的。社会政策本身，只是促进个体经济金融安全社会系统的一个组成部分。某种程度上，这就犹如，拥有良善公平的教育制度不能否定教师职业在实现教育公平中的重要性一样。从这样一个小小的角度，社会工作似乎有潜力成为一个保障个体经济金融安全，应对不确定性风险和脆弱性的专业。当然，这只是一种思考和一种声音。在研究金融社会工作服务的过程中，我们也听到了许多社会工作的实务者、研究者和教育者从自己的实践中发出的或异或同、自下而上、独立思考、忠于常识和科学的多样声音。一致之处，则在于都充分认识到经济金融安全对于所有服务对象的重要性。

图片来源：http://lobodecoded.blogspot.com/2019/04/black-swan-or-gray-rhino.html

应对不确定性的风险和脆弱性，社会工作可以帮助服务对象改善金融能力、发展个体的经济金融资源、实现稳定与安全。处在一个不确定风险的时代——诡异之处是，许多时候，我们以为讨论的是“黑天鹅”一般的小概率风险，其实我们都清楚所指称的却是如“灰犀牛”一般的最大不确定性（得隔着多远看，灰犀牛才能变成一粒灰）。在大的不确定中，社会工作有没有可能成为一种“确定性”的温暖和希望的存在？如果可以，这种确定性的力量，不仅在于专业服务，最终还是要回到专业价值，包括助人、赋能、福祉、公平正义、和自由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