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华人妈妈在这突发的停课中，发现法式教育“欲擒故纵”的真谛

现下，新冠病毒的战火已蔓延至欧洲，截止当地时间19日晚，法国累计确诊人数已破万，全法国已经进入戒严状态，欧盟边境线也已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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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自2月底法国的疫情就已经有扩散的趋势，但天性自由的法国人并没有对病毒给予应有的重视 。

直到3月12日那个周四的晚上，法国总统马克龙才宣布从3月16日（周一）起，法国所有托儿所、幼儿园、大中小学全部停课，再次开学日期另行通知。

于是，和中国情形完全不同的是，法国几乎所有学校只有周五一天的反应时间，全都感到措手不及，很多学校连远程教学的方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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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法国版的“停课不停学”以一种突如其来的姿态闯进人们的生活。

从来没有想过，我会在法国经历这样的时刻。但是在经历了最初的慌张后，经过这段时间和孩子的相处，我发现了“停课不停学”的真谛：

知识固然重要，但是构建一个孩子的底层核心能力更为重要。我想将这些经历和感触分享给大家，希望能和大家共勉。

来之不易的“停课不停学”

虽然法国政府后知后觉，不过，在法国的华人早就对疫情很警惕了。

大概3月的第一个星期，当时全法国的累计确诊仅有200多例，我身边很多在巴黎的中国妈妈们却早就开始担心孩子在学校会被传染的风险。

经历过国内疫情达到峰值的中国家长们，有很多也是像我一样在春节回国过年，却一直居家隔离的。所以我身边好几个中国妈妈都向学校请假，不让孩子去上学了。

当时，有些家长还愤怒地抱怨说，因为孩子旷课太多，老师多次给家长打电话问询原因，要求立刻回校上课。还有个别严格的学校发邮件给家长，说是根据法律，不让孩子接受教育将被政府处以750欧的罚款。

我身边有一位法语好的中国妈妈甚至直接写信递给校长，向校长解释根据她对中国疫情的了解，应该尽快关闭学校。

但校长看了她的信，当面直接劝她不要太恐慌，又拿这次疫情和每年法国流感的感染数据做对比，还反过来安慰她：

“得了流感的孩子还可以来上学呢，这个病毒和流感差不多，没必要担心。”（要知道法国每年有至少200万人会感染流感，去年法国因流感死亡的人数大概在9900人。）

这位中国妈妈劝说校长失败后，生了一肚子闷气，之后又转而想要联合家长委员会一起要求学校停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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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法国的学校里，家长委员会有很大的权力，他们可以集合家长们的各种意见反映给学校，有时候一些合理的要求甚至可以改变学校教学的方式方法。

但我这位朋友这次的要求，显然是寡不敌众。她孩子学校的家长委员会里，绝大多数都是法国妈妈，即使有个别人也表示出一点担心，但其他家长的态度都是惊人的一致：

“让学校停课，谁看孩子呢？我们可都要上班的呀！就是像流感的症状而已，没必要那么恐慌吧！”

我也曾很担心地问过我女儿班上的老师，想知道学校有没有开始针对疫情的特别措施。老师很轻松地告诉我：“学校别没有通知我们特别注意什么。关于洗手，孩子们平时就有很好的习惯，我们也并没有特别改变什么。”

说实话，那次和老师聊完，我心里反而更担心了，觉得已经开始蔓延的疫情，真的是丝毫没有影响到法国人的正常生活。

法国之所以一直不实行关闭学校的举措，有其自身的逻辑。法国卫生部长和教育部长当时相继给出的理由是：

现阶段儿童中没有出现重症病例，所以算不上弱势群体。

如果关闭学校，会影响他们的父母工作，特别是如果父母本身是医护人员的话，那影响就更大了。毕竟，在法国，老人不管照看孙辈的事情。

而法国的教师工会也不支持关闭学校，认为网课会给家长带来负担，加重社会的不平等。

尽管“情非所愿”，全法学校还是如期关闭了，所有学生通过一个叫“我的家庭课堂（Ma Classe à la maison）”的远程教学网站在家学习，每个学生需要在网站上注册一个账户，然后根据年级（从幼儿园到高中）查找相应的学习教材。

这个网站本来是为那些选择在家学习而不去传统学校的家庭，或是行动不方便的孩子居家学习设置的，它同样受到政府的监督。

该网站的学习资源包括所有与学校同步的教材、练习题、教师视频、拓展阅读书单等。

“我的家庭课堂”网站

同时，各班的老师也会根据自己学生的学习进度，每天用email给家长们发布当天的学习任务和家庭作业。

有的老师之后会亲自批改，然后反馈给家长；而有的低年级老师会把答案发给家长，让他们自行批改孩子的作业。

政府宣布停课后不久，又要求大家居家隔离，企业可以远程办公。

这下本来紧张到心都提到嗓子眼儿的中国妈妈们终于是踏实了，而本来心态都还算正常的法国家长们倒是有人开始怨声载道。 还有法国媒体打趣道：“听说政府要关闭学校，是连孩子一起关进去吗？”

但是对于停课，很多学生却并不是很开心， 一听说停课，首先是想到不能每天和好朋友一起玩儿了。

另外，对于高中生来说“停课“更不是个好消息，他们已经在紧张地准备每年6月的高中会考了，现在突然停课，自己只有在家自学，压力反增不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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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之前急切希望学校停课的中国妈妈，在”梦想成真“以后却开心不起来。

我的好朋友有两个在读小学的孩子，她说：“平时没觉得孩子在学校学了多少知识，现在每天让我辅导孩子自学，怎么突然发现孩子作业多到做不完呢？！”

法国疫情下的“停课不停学”，最大特点就是将任务落在了家庭教育上，尤其指父母对子女的教育，因为法国的老人是不帮忙照看孙子辈子女的。

而家庭教育其实一直是法国人非常看重的，法国父母也自有一套很有特色的“育儿经”，很多育儿书籍和文章，都会写到“像法国妈妈一样放手”。

结合我在法国生活多年的实际观察，以及自己有了孩子以后的切身体会，我 更相信，法式的教育有着一种“欲擒故纵”的智慧。

法国最注重的底层核心能力

从去年开始，我就把即将三岁的女儿送入了家附近的一所公立幼儿园。

根据法国新的教育改革规定，幼儿园在2019年被列为义务教育，所有三岁以上的儿童必须在校注册，这也让法国成为了义务教育年龄最低的国家。

在开学前的 第一次家长会上，校长就向新生家长们介绍了幼儿园的主要教学目标：

1. 培养孩子的基本生活能力：比如能够自己穿衣服、穿鞋、如厕，自己洗手、吃饭、收拾餐具等等。

2. 表达能力：以口语为主，能够组织好语言，表达出自己的情绪、想法等。法国孩子6岁之前是不需要识字和阅读的，只要认得自己的名字就可以。

3.社交能力：能够与其他人互动、游戏，参与各种集体活动。

4. 认识世界的能力：学校会组织各种活动，让孩子们认识到自己与世界的关系。关注自然、世界、以及身边的事物。

在我这个有着“不能输在起跑线”预设的中国妈妈看来，学校这些教学目标未免太“佛系”、太泛泛了，既没提到孩子在学校能学到几首儿歌，也没要求能认几个字，甚至老师还提到，对于小班的孩子本学年能数到5就可以了。

但自从学校停课开始，我和先生明显感到，通过短短半个学期的学习，我们的女儿已经有了很突出的“成长”，这些成长也让我们的居家学习变得出乎意外的顺利。

停课第一天，学校的老师发来的第一封邮件只有两个学习任务：

第一，是一张孩子平时在学校生活学习的日程表，老师希望家长能带领孩子继续在家实行。

第二个任务是为同班的一个小男孩过个“远程”生日。

我们和女儿解释了停课的原因，和她一起约定了之后在家学习的规则，并把老师发的作息表挂在墙上，让孩子明白她的时间是如何安排的。

年龄小的孩子没有时间的观念，所以需要把“时间”写出来让她看见。

法国教育非常注重对孩子独立性和自律性的培养，法国的父母认为，独立的孩子才能更自由地感受生活的乐趣，同时父母的生活质量也不会受到孩子的影响。

他们会在孩子很小的时候就立好规矩，比如孩子出生后要自己睡小床或睡在单独的房间；

在公共场所不能大声喧哗，即使年龄小也要遵守规则；

孩子会和大人一同进餐，但就餐的时候不能干扰大人的交谈，自己决定吃多少食物，法国家长会强调不能浪费，但很少会强迫孩子吃多少。

在学校的作息时间表上，午餐后会有一段“安静时间（Temps calme）”，下午餐后也会有一段“自由活动（Jeux libres）”的时间。

在“安静时间“中，孩子们可以选择午睡或是做一些安静的活动，比如看书、画画、拼图；在“自由活动”时间，孩子们还可以在户外做游戏、踢球。

作者女儿的学校

我女儿告诉我，在学校的教室里贴着红色和橙色的指示，当老师说”现在是红灯亮“时，小朋友们都要保持安静，而橙色灯亮时可以小声交流。

这种让孩子适度“放空“的理念在法国的教育中很常见。

法国人觉得让孩子有自己的空间很重要，这样他们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和能动性。如果成人过度关注孩子，把他们的时间安排得很满，不仅增加了自己的负担，反而干预了孩子发展独立思考的能力。

通过最近女儿停课在家的各种表现，我的确看到她在学校锻炼出的独立性和自律性。按照这张作息表上的安排，我和先生除了引导女儿完成各种活动外，还有充分的时间工作和处理家务。

独立和自律的能力，其实是学习和生活的基石。做事效率高、学习优异的人大多是因为能统筹好自己的时间、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和行为。

就像最近很有名的“哈佛”男孩John Fish展示出自己满满的日程表的视频，还有湖北方舱医院内备战高考的高三女生，都是很好的例子。而这样的能力最应该在孩子小的时候就开始培养。

培养孩子的社交能力，让他们更好的融入社会，也是法国教育非常注重的方面。老师安排的第二个任务“为同学过生日”正体现了这一点。

看似只是简单的庆祝生日，其实要想完成好也并不简单。

过生日的小朋友刚刚五岁，老师要求孩子们用手指数到5，然后像吹蜡烛一样把它们“吹”灭。这样刚好孩子们就复习了1到5的数字。

老师还要求每个孩子为“小寿星”准备个“礼物”，我女儿选择了画一幅画。画画的过程，她要努力回想这位同学长什么样子、喜欢什么颜色、有什么爱好，然后通过这些信息画好一幅画，最后当然还要唱一首生日歌。

女儿为同学的生日烤了一个蛋糕

学校的教育就是让孩子更好的在社会中生活，学习与人交往的方式，并且认识到世界不是自我的，还有关照他人的责任。越来越多关于未来教育的讨论中，也都反复提到“人际交往能力”的重要性。

除此之外，老师还提倡家长要引导孩子多表达，之前提到的“我的家庭课堂”网站上就有很多关于培养表达能力的方法。

在我看来，法国人普遍表达能力都非常强，而且很会“辩论”，这应该源于他们的哲学教育和民主的文化。

我先生是法国人，但他也经常开玩笑说：“法国人不管遇到什么事，第一反应都是：不，我不同意！然后滔滔不绝地解释他的观点。”

法国小孩当然也很爱“狡辩”，但法国家长对孩子的“不，我不同意”容忍度也很高。

通常，法国家长都是很好的倾听者，对任何挑战他们观点的孩子，都会先倾听，再给出自己的理由。

这种交流方式从幼儿园教育就开始了。

法国的幼儿园总是会在教学中穿插一些哲学问题的讨论，比如：什么是幸福？我们为什么需要爱？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为什么人要长大？等等。

有些幼儿园称之为”Atelier philo(哲学活动课)”。这其实都是在培养孩子独立思考和自我表达的能力。

法国人相信孩子是天生的哲学家，孩子们提出的各种”无厘头“的问题，很多其实都涉及到哲学意味的思考。

真正的哲学问题本身也没有标准答案，所以 对于孩子的问题，家长不是要寻找出一个正确答案，更重要的是引导他们考虑问题的视角、领悟充满智慧的生活态度。

法国有位很有名的畅销童书作家，同时也是一位哲学博士，叫奥斯卡.柏尼菲。

他出过一套儿童哲学智慧丛书，现在也已经有了中文版。借着这次”停课不停学“，我有时间就会带女儿读一读。

其中有一册主题是“社会，是什么？”，这本书里面会用插图的形式，让孩子们去思考：

你喜欢一个人生活吗？

你必须尊重他人吗？

你必须同意别人的意见吗？

我们都是平等的吗？……等等一系列问题。

每个问题都没有答案，这样就非常锻炼孩子的思辩能力。

我女儿虽然还小，有很多名词她都不懂，但我会引领她，换用简单的词语，一边对照着有趣的插图，一边在我的解释下，我们还是会很愉快的进行一段精彩的小“辩论”。

我曾经读过一篇中国当代艺术家邱志杰写的关于艺术教育的文章，其中提到他和女儿玩儿的“胡说八道游戏”。

游戏中他会先说“我现在要把床板当作灯泡”，

然后女儿会说“我要把灯泡当作牙刷”，

然后他再说“我要把牙刷当作车轮”，以此接龙。

总之每次说到的两个事物都要完全没有关联，越是胡说八道越好。这其实是他在引导孩子的想象力和创作力。

我一直对这个游戏印象很深。这次停课辅导女儿学习，我也以此创新了另一种“卡片接龙讲故事”的游戏。

我会准备各种图案的卡片，然后找出两张说出一段故事情节。

比如我先找出两个好朋友和一只猫的卡片，我说“从前有两个好朋友，他们经常一起去公园找小猫玩儿”，然后我女儿会在小猫后面接一张三明治面包的卡片，她会说“他们决定，这么好的天气要带着食物去公园野餐。”

以此类推，我们就会一起想象出一个故事，在讲故事的同时既激发了想象力，又锻炼了表达能力。

法国幼儿园虽然不要求孩子学写字，但却非常鼓励亲子阅读、让孩子讲故事等表达能力的训练。

到中学阶段，对学生的阅读量和写作要求就会很高。

法国高中毕业会考(BAC)的作文题目每年都会成为国内热议的话题，不仅因为考试是连续4个小时的写作时间，而且题目也充分表现了哲学性。

高中毕业会考BAC

比如去年的题目就包括：文化让我们更人性化吗？我们能抛弃真理吗？欲望是我们缺点的表现吗？

能写好这些题目，不仅要靠平时大量的阅读、广泛的知识储备，还要有辩证思考和独立表达的能力。

尽管法国的“停课不停学”才刚刚开始，但我觉得女儿经过幼儿园的学习，已经形成了非常好的习惯，只要我们的家庭教育继续好好执行，这段居家隔离的日子相信也不会那么难熬！

法国教育的传承

相比国内教育经常提出的“颠覆”性，法国教育因为有着深厚的历史文化积淀，对于法国人来说，更是传承。

法国在儿童早期教育方面是发展非常早的。

18世纪的法国教育家卢梭就已经发现了童年教育的重大意义。当时的法国政府和学者也开始重视早期教育，法国在这方面的领先优势可以说一直保持到现在。

而另一个对现代法国父母影响最深的教育家是弗朗索瓦兹.多尔多（Francoise Dolto），她在全世界儿童教育领域都有着巨大的影响力。

Francoise Dolto

多尔多在20世纪下半叶通过广播电台开设的儿童教育节目，以谈话形式深入、系统地解答了很多有关儿童教育的问题，影响了一代法国家庭。她的理论甚至影响了后来的蒙特梭利教育理念。

我的法国婆婆就是在多尔多那个年代的”年轻家长“，那一代的家长便是如今这代小孩子的祖父母或曾祖父母。

老师带孩子外出种植，认识自然

所以我现在都时常惊讶于，我婆婆年过七旬的年纪，但很多教育子女的理念却能和我这个“新时代妈妈”不谋而合。

在法国我也经常发现，大部分家长讲不出什么刻意学习的教育理念，但他们的做法确是符合很多现在提倡的教育理念的。

因此，我一直相信，优秀的教育不在于有多新，更重要的还是是否符合时代的需求，是否适合自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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