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前文讨论晚明时期的套色春宫版画作品时,曾得出结论:这些作品在万历以及之后的天启、崇祯年间表现出全然不同的两种风格。万历时期的四部作品,在人物的刻画上,还显稚拙,主体人物于画面中被描绘得过于硕大。男女在形体上没有差异,均为健壮身躯,身体比例也不谐。另外,对于画面的背景或环境刻画较为简单,大部分作品中的人物,于画面前景横卧于一席塾上,身后或为屏风,或为湖石假山,画面景深很浅,总让人觉得主体人物要漫出画面,使观者的观看有“压迫感”。
因此,硕大的人体与画面背景环境之间,可以没有关联,换句话说,即万历时期的这些春宫作品,更像是一些对性技巧的图解、示范性图片,主体人物只起到图解、示范、说明某些性姿势的作用,背景也只是背景,将前景中的人体由屏风置换到另一处室外庭院中同样成立。与以上特征相对,天启、崇檢年间出现的四部作品则显出全然不同的特性,在人物的刻画上,已显熟练。男女在体态上有了明显区分,男子健硕、女子趋于灵巧、纤细,人物脸型变为下巴尖俏的鹅蛋型脸,由于脸型的窄化,故而眼角上提,嘴型更趋精微。对画家表现人物面部表情提出更高的要求。主体人物已能够和周围环境相互融合,这是因为相对于周围环境,人物比例缩小的缘故。
此外,对环境的刻画甚为工整、细致,环境构图元素增加,丰富了画面内部的空间,生活气息增强,给观者最直观的感受是,画面所呈现的更像是取自生活场景的一个瞬间定格。还有,作者对画面构图模式有了刻意的安排,如画面“透视线”的统一,及“对角线”式构图的设计等。总体上说,晚明时期的这些套色春宫版画,发生了从万历年间的“图解说明性”图画向天启、崇摘年间的“生活叙事性”图画的转变。
继而,我们对《花营锦阵》图册的二十四图与《洞玄子》中已经提及的男女交接之势作了比对。《洞玄子》中考核出的男女交接“冊法”与“图画”确有相当数量的吻合。这不应是一种巧合,而是春宫图册创作者的有意为之。而这种“图解说明”或还可称其为“示范”性质的画面设计,我们在同样刊刻于万历年间的艳情小说《素娥篇》插画中,更能直观地感受到。原因是,尽管《素娥篇》乃是一部艳情小说,我们通过故事情节了解到插画中的男女主人公即是素娥与武三思。但故事情节简单,作者旨在通过115故事将一套“四十三”势的性技巧重点介绍给读者。这也可说是对性技巧的集大成之作。我们之前只知有二十四势、三十六势,故而这套法演四十三势的性技巧,其在小说中的分量要重于故事梗概本身。当然,通过小说的描述,作者对男女交接姿势进行了大胆的猜测与想象,除一些常规的交接动作以外,更多是一些似乎在现实生活中根本无法实施的交接姿势。例如要有两人从旁协助,或在高高荡起的秋千上“俯冲”而下。这应该是为了要与故事情节相一致,因为《素娥篇》中的"素娥”本不是凡间女子,故如此高难之交接动作,被春宫画作者生动、准确地描绘出来,也在情理之中。那么,这些示范交接动作的春宫图册被创作出来是出于何种目的呢?
我们在其他无法确知其详的春宫画作品中看到有一类画作,被称为“问影图”。何谓“问影”,即是画面中赤裸行事的男女主人公,或有时只一女子,置身无人闯入的闺房中,细细端详着一本铺展幵来的春宫册子。他们或许能从这样的图册中得到启示,或可以增加他们的兴致。这乃是生活的写照,这些图册的问世,即是为“问影”而作,而且在当时也应是生活中较普遍的现象.还记得《金瓶梅》与《肉蒲团》中作者都专费笔墨描述了男女在性事之前观看春宫画的情景。西门庆得到内府传出的精致春宫卷子与潘金莲点着灯看;而未央生为了提起妻子玉香的性兴趣,专门从书画铺子里买来的春宫册子。
如前文所述,《肉蒲团》对此的描述较《金瓶梅》略胜一筹。甚至那段描述即是晚明时期春宫画实际作品的展示,与我们文中讨论的这些图册同出一辙。甚至,未央生买到的那本册子更奇妙之处是“……那题拔的话。前几句是解释画上的情形。后几句是赞画工的好处。”如:“……第二幅乃教蜂酸蜜之势……乃画工作妙处也。第三幅乃迷鸟归林之势……真有笔飞墨动之妙也。第四幅乃俄马奔槽之势……真化工之笔也。第五幅乃双龙斗倦之势……使观者悟其妙境。有同棺共穴之思也。”'说明春宫画的作者,能够准确把握男女之情态,通过对人物细致入微的传神刻画,令观者产生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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