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军衙门：一个被大清会典阉割掉档案的衙门（上）

本文系时拾史事独家原创稿件，未经授权严禁转载/作者廉克飞

在清朝有一本大法典——《钦定大清会典》。

这本法典是康熙、雍正、乾隆、嘉庆、光绪五朝纂修完毕的，故又总称其为"五朝会典"。这本书详细地纂辑了清王朝中央文武衙门的编制、职掌、官员品级、统属关系以及各项办事制度，是当时国家机构及其职官处理公务的法律依据，也是中国历史上最完备的具有根本原则和法规性质的法典。

按说只要是清王朝的中央衙门，都能在上面有所查询，可是你如果在这本书里面搜索关键字"总理海军衙门"，则会显示这种提示：

难道网络信号不好？假如你翻遍此书，你还是找不到这个关键词，太奇怪了，总理海军衙门这么有名的一个清廷中央衙门，竟然在这本号称最完备的法典中搜索不到。

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们，在这本书里确实找不到这个海军衙门的介绍，因为会典这本书把海军衙门给"骟"了，不，给删了。

光绪朝续修《钦定大清会典》是清代典章制度的集大成之作，它续补了嘉庆十八年(1813)至光绪二十二年(1896)间新增机构、新订典礼及新修各衙门则例，却并未有海军衙门的任何记载，而后成书的《清代续文献通考》《清史稿》两类文献也一并未见。因此，海军衙门的官方记载成为历史空白。

事实上，海军衙门当时曾派出14人组成的团队专门负责海军衙门典章编纂，此项工作至少持续了8年之久。光绪十二年底醇亲王奕譞(咸丰皇帝异母弟，光绪皇帝的生父)派人专司负责海军衙门营制与职掌，提出"凡有关应行列入会典者，检齐編纂成书，详细核明，呈堂办理，该员等均应逐日在署检查妥办。以期迅速"。

直到光绪二十年三月海军衙门还就"编纂各员升迁调补、丁忧告假出差等事"咨复会典馆。

这些资料充分显示海军衙门当时是派出专员修纂本衙典章，以备将来汇入会典的，可是经过如此长时段的编纂，海军衙门典章制度等文本应已形成，但是会典却未记载，合理的解释就是俩字：丢人，耻辱，没脸，香菇，蓝瘦......

这事孩子没娘，说起来话长。

1883年12月至1885年4月，由于法国侵略中国和越南而引起了一次中法战争。第一阶段战场在越南北部；第二阶段扩大到中国东南沿海。

清政府在这次战争中，本有机会取得胜利，但由于清政府的妥协、懦弱，胜利成果被葬送，清政府又被迫与法国签订了一系列不平等条约，使法国又得到很多权益。通过这次战争，清政府进一步意识到了海防的重要性，于是加紧建立北洋舰队，并于台湾设省，开始大力建设。

海军衙门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建立起来的，清廷将大治水师定为军国大计，以筹办海防善后事宜的名义，创设总理海军事务衙门(简称海军衙门或海署)，作为中央主持全国海防活动的独立机构。海军衙门一共存立了十年之久，直至1894年甲午战败、北洋海军覆灭，海军衙门遭致裁撤，黯然退出历史舞台。

清廷耻于甲午战败、北洋海军覆灭，将海军衙门裁撤的同时，于是在编纂会典的时候，又将其信息从会典中强行删去。

该衙门档案很可能被清廷销毁以致迄今未见。但是，海军衙门却并未因此成为历史盲点，这主要是因为在谕摺、咨文、电报、职官表、缙绅录、信函、日记等公开档案及私家材料中，依然存留着大量的海军衙门活动痕迹，而这足以勾勒出它的基本轮廓与复杂面相。

组织筹备

海军衙门从创议到成立将近两年时间，经历了初步议设、因势搁浅、终议促成三阶段。

光绪九年也就是公元1883年，有一位名叫张佩纶的官员奉懿旨进入总理衙门任行走一职。

什么？张佩纶是个小人物？名不见经传？

张佩纶的夫人正是李鸿章的女儿李菊藕，而张佩纶的三子张志沂正是近代著名女作家张爱玲的父亲。

张佩纶上任不久就与岳父李鸿章内外联手，私下筹设管理海防新机构。但是二人关于新机构的设想存在很大出入，经反复协商仍未一致。

1884年，光绪十年，李鸿章径直向总理衙门提出兼筹海部的设想，但是这个建议横遭冷遇，随之而来甲申易枢的波澜与中法时局的吃紧，使得该计划时浮时沉。

甲申易枢是指1884年，慈禧突然发布懿旨，将以恭亲王奕訢为首的军机处大臣全班罢免的事件。因这一年是农历甲申年，也称"甲申易枢"。甲申易枢导致的一个结果是醇亲王奕譞上台。

1884年7月中法之间发生福州海战，统帅张佩纶败走马尾，当事人自身境遇的变迁致使计划搁浅。

第二年中法停战言和，清廷采纳醇亲王奕譞建议，将"大治水师"定为军国大计，要求沿海督抚集体商议海防善后事宜。议设海防新机构自此成为内外廷臣公开讨论的对象。经过反复酝酿，1885年9月初慈禧钦派五名王公大臣主持全国海军事务，不久即奏准醇亲王奕譞请设海军衙门的要求。

海军衙门大臣由慈禧特派产生，该衙门的组织建制内部结构、政务运作等一般制度则出自首任总理大臣醇亲王奕譞之手。甲申易枢后，醇亲王奕譞成为取代恭亲王奕訢、辅助慈禧理政的替手，其对外主张、洋务观念、海防见识在亲历中法越战事过程中得到了很大程度的修正与深化，尽管历练欠缺、海军专业知识有限，但他能够积极听取李鸿章、曾纪泽（曾国藩次子）等洋务代表主张，使得海军衙门在其主政的五年时间里功能实现了最大化。

醇亲王奕譞为让海军衙门尽快运作起来，仿照总理衙门建设海军衙门，但同时又吸纳神机营资源，以致海军衙门杂糅了总理衙门与神机营两种机构的部分建制。

仿总理衙门建制

海军衙门仿照总理衙门形成由王公领衔总理王、大臣共同主管的人事格局，官员分为大臣与章京（章京，清代早期为武官的称呼，后不限于称武官。如军机处之军机章京，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之总办章京、帮办章京、章京、额外章京，均为协助堂官处理文书等事的文职官员）两级，皆为本职以外的兼差，内部采取分股办事制度，分股包括:管理海疆股、管理款项股、管理船政股、管理军械股四类，分管各自业务。

1885年10月，慈禧钦派五名王公大臣总管海军事务，谕内称:"著醇亲王奕譞总理海军事务，所有沿海水师悉归节制调遣，并派庆郡王奕劻、大学士直隶总督李鸿章会同办理，正红旗汉军都统善庆，兵部右侍郎曾纪泽帮同办理。"

慈禧下旨要求醇亲王奕譞为总理大臣，奕劻、李鸿章为会办，善庆与曾纪泽为帮办，人事格局就如同海军衙门一样并无定额，大致形成1名王公领衔总理，1-2名会办、1-2名帮办的人事格局，地位等同于各部堂官、军机大臣与总理衙门大臣。

除了王公领衔外，其余大臣主要来自这些地方:

负有海防之责的沿海督抚。如直隶总督李鸿章、两江总督刘坤一、福建台湾巡抚刘铭传。

部院堂官。如兵部左侍郎后调任户部右侍郎曾纪泽.

满人都统。如正红旗汉军都统善庆。

海军衙门大臣选任主要依据事权分工，同时为了兼顾平衡满汉、湘淮等派系力量。

海军衙门的人选因为生病或离世等不可抗因素造成的空缺，清政府并未及时、完全地做出调整添补，比如后来醇亲王奕譞病逝，清廷添补庆郡王奕劻为总理大臣，但是庆郡王奕劻遗留的会办一职就一直缺额。

大臣以下的章京、委员等在署办事人员一般而言有三种选拔方式：奏调、考试、特简（特别拔擢）。

三种方式产生，奏调是最主要的选任途径，考试与特简则是非常用的辅助手段，这主要由于醇亲王奕譞的私心所致，因为奕譞之前负责管理清朝禁卫军中神机营，所以1885年醇亲王奕譞呈递了一道奏折-------《筹办海军事宜摺》，在这道折子中，他奏调神机营全营翼长恩佑为海军衙门总办文案翼长。

而且这道奏折基本奠定了日后海军衙门的人事格局，也就是总办章京、帮总办章京、管股章京与轮班当月章京四种名目的最初形态。

海军衙门章京群体中地位最高的是总办与帮总办，全称总办文案翼长与帮总办文案翼长，职责与总理衙门总办章京、帮总办章京相当，是总理大臣极为亲近与信任之人，负有总揽日常事务、管理一般章京的责任；帮总办为总办副手，协助管理。

衙门中人数最众的群体即章京，这主要包括:主稿章京(约4人，主稿章京负责办理文书)、管股章京(分4股，每股约3人，分股办事)、轮班当月章京(约6人，采取按月轮班模式，设立轮班当月章京以备差遣)三类名目。

海军衙门继承军机处与总理衙门"有官无吏"的办公格局，形成弃用文书，由官员直接理事的制度特征。

总税务司赫德在一封信中谈到:"我想要做的和建议的都已做了—即有了一个衙门!其形式和总理衙门相同。"由此可见当时的人们对在如此大动静下成立的海军衙门，抱以期许的目光。

共享神机营资源

神机营这个名称，明代已有，但明代的神机营相当于清代的火器营，清末新建的神机营是用西方近代武器装备的军队，清政府在咸丰十一年（1861年）建立"神机营"，神机营是清晚期在内忧外患的压迫下创建的一支使用新式武器的禁卫军。兵员是从八旗原有的禁卫军诸营中选出的，新组建时共有兵员1.4万人，到同治四年增至约3万人。选八旗满洲﹑蒙古﹑汉军及前锋﹑护军﹑步军﹑火器﹑健锐诸营之精锐者充任。常守卫于紫禁城及三海，皇帝巡行时亦扈从。下辖马、步队25营，官兵14000多人。

建成后，神机营成为清末禁卫军的主力，其官署的规模也是空前庞大的。神机营是清末紫禁城的一支重要守卫力量。每日，神机营的管带1员、营总1员，各带兵10名，值守在宫中值房。队官4员，各带兵20名，分驻在皇宫的四角值守。上述官兵，共有10班轮替。御苑三海的墙外，神机营兵会同八旗各营中的枪兵技勇之士，共810名轮流值宿，内分为10班，每日更替一班。值守时还要传筹走更。但是由于清王朝的腐败和种种积重难返的问题，这支新建的禁卫军与近代化劲旅的要求相去甚远。

吸纳神机营资源是海军衙门建制的另一大特征。海军衙门成立之初，醇亲王奕譞利用掌管多年的神机营资源为其提供现成条件，包括暂借衙署、借用印信、奏调委员，与神机营建立起紧密特殊的依附关系自始至终也未能摆脱，不断遭人非议。

按照醇亲王奕譞最初的提议:"惟事属创设，头绪纷繁，若另待建衙署，恐需时日，查神机营内有空房间房间稍为修葺，可敷办公，名曰总理海军事务衙门所有咨札文件拟先借用神机营印信，以昭简易因。"

奕譞的意思就是说，海军衙门草创阶段，事务千头万绪，不如先借用神机营的空地办公，包括神机营印信也暂时使用神机营的。

奕譞的意见获的慈禧允准。于是神机营和海军衙门共用印信办公的状态持续了3年之久，凡是海军衙门所发咨文一律注明"借用印信"字样，直到光绪十四年海军衙门这才有了独立印信。海军衙门与神机营同署办公的局面则达6年之久，起初海军衙门暂借煤渣胡同神机营后院挂牌办公。

直到光绪十七年十二月新任总理大臣庆郡王奕劻才将海军衙门从神机营后院独立出去，迁址到了西四牌楼粉子胡同。

神机营和海军衙门除了共享办公地点之外，最受人诟病的就是醇亲王奕譞奏调神机营委员兼充海军衙门章京，海军衙门成立之初，醇亲王奕譞一共奏调产生了35名章京。绝大部分章京来自奕譞掌管神机营时任用多年的亲属，李鸿章在与张佩纶私下通信时曾表示:"(海军衙门)奏派文案旗员三四十人，铺排门面，毫无实际。"

就这种任人唯亲的问题，有一位御史朱一新就曾经进行过奏疏弹劾，朱一新要求海军衙门仿照总理衙门分设满汉章京并额定人数，李鸿章则表示署中人事由醇亲王全权主持，自己不便与闻。奕譞则公开表示:"神机营与海军衙门互为表里，势难分任。"

事实上，海军衙门存在的十年时间里，由特简产生的只有1人，考试选拔也只有光绪十九年一次独例，这种小范围的人事变动对奏调产生的格局并未产生太大冲击。

奕譞利用其掌管多年、极为熟悉的神机营资源为海军衙门提供方便的举动，固然有将新衙门尽快运作起来的用意，但更大程度上则出自回护旗人的私心。在实际的历史过程中，海军衙门成为这批旗人积累资历的平台，这批旗人借助这个平台升迁、提拔、邀功。

END

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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