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天文历法是为农耕服务的吗？

在现代科学方面，中国用了150年的时间追上了西方500年的进展。所以当代的中国人难免对科技发展的速度有所高估，把科学当作无比伟大正确的事物。而实际上这是一种偏见，科学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完美。客观公正的评价科学，也是一种科学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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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继续讲一讲人们出于情感因素，愿意把科学形容得更加伟大跟正确的问题。
这种情绪容易让我们盲目自信，比如我就见到很多爱抬杠的人，根本接受不了人文方式的思考。
同时，更有一部分人对科学是持反对态度的，他们常用的一句话，就是：

· 科学不能解释所有的东西。

天文历法与农耕

我们从天文学的角度，说说这样的误读是怎么形成的。
有一个很好的问题是：

• ·天文历法是为农业耕种服务的，但为什么明朝末年，像利玛窦、汤若望他们来到中国，他们跟中国人生活的纬度、经度都不一样，气候自然也不一样，他们给我们制定的历法为什么比我们自己的更适合农业耕种呢？
  

这是一个好问题，其实简单地回答：

• ·历法压根儿就不是为农业耕种服务的，所以它跟气候变化没什么关系。

古代的天文历法按不同的用途，内容的详细程度也不一样。
最最简单的就是像现在的日历那样，只有月跟日，复杂一些的就是在日期上加上注释，比如民间最简单的就是黄历。黄历上都会写宜祭祀、宜作灶、宜纳财，忌开光、忌探病、忌安葬等等。
但这些是老百姓用的，极为简单。皇帝用的那就复杂多了，需要专门有一个部门来解读每天的黄历对应的各种事情应该怎么下判断。
这种历法就不仅包括每天该做什么，还包括观测记录和天体运行规律的研究。
中国古代历代王朝一共更新过90多次历法，明朝更新的最少。

太阳系

这个历法研究的主要对象就是太阳、月亮的方位，随着观察多了之后，还会加入金星、木星、水星、火星、土星，这五颗行星，加上刚才那两颗，古人管这7颗星体叫做“七政”，它们就是7个掌管天象的物体。
对天文历法的一个传统科学误读，就是它是为农业耕种服务的。
其实不用参考什么具体的历书，只要仔细想想农业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而文字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再想想天文历法的出现又比文字晚了多久，那就能知道答案了。
像农业在全世界各地都是大约在1万年前左右出现的，那是新仙女木事件之后。
中国的文字大约出现在距今3600多年前，可是最早的历法出现在距今2600多年前。所以，如果历法专门是给农耕服务的，那中间会有7500多年的时间，我们种地都没了时间上的指导，那就属于是胡乱种粮食的年代了，这是不可能的。
所以， 农业的发达是不依赖天文历法的。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理由，比如像历法中的七政，有六政，哪六政？月亮、金星、木星、水星、土星、火星，它们都对地球上植物的生长没有什么影响，植物的生长只跟太阳有关系。

所以，就算是历法服务于农业，天文历法也用不着那么费力地研究另外六颗星体的研究规律，只研究太阳就够了。
再退一步说，就算是只研究太阳就够了，那我们对太阳的运行规律精度不要求那么高，只要能达到准确预测天就足够了。太阳对植物生长的影响根本精确不到小时和分，所以根本用不着测算得那么细致，能测出一天跟另外一天的区别，这24节气就足够表示出来了，就可以指导农业了。
所以，从这些外部理论上说，天文历法根本就不是指导农业耕种的。
实际去参考各代的历法，那里面的内容跟农业扯得上关系的也很少，这部分的占比大概都不超过5%，剩下95%都是占天的内容。
这些内容就指导了皇帝应该在什么时间做什么，什么时间会出现日食月食，这些在古代都是一种警告，所以要务必推测准。这样皇帝可以在发生之前做好准备，举行规模盛大的谢罪仪式。
历法的功能不管是在中国还是在欧洲，其实都是给人算命用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之所以后来被说成是指导农耕的，是因为有些人觉得历法本身是科学的东西，把跟科学有关的东西和算命这种伪科学扯在一起，实在是不成体统。
所以，总是想方设法地避讳，只谈其中很少的一部分，24节气那部分，久而久之就形成了大家心中科学总是理智、正确、有依据这么一种总体印象。

对科学的误读

其实这种情感因素催生出来的对科学的误读还有很多。

比如说一提起早先欧洲天文学，好像除了哥白尼、伽利略、开普勒，就没有其他值得一提的天文学家了。实际上，当年来中国传教的汤若望、邓玉函这些人，在那会的天文学界也都是有一号的人物。

意大利的山猫学院

比如1603年在罗马成立的山猫学院，伽利略就是其中一员，他是1611年4月份加入的，是整个学院的第6名院士。而来中国的那位传教士邓玉函是下一个月，5月份加入的，他是整个学院的第7个院士。
后来随西书7000册来中国的汤若望、罗雅谷也都是这个学院的成员。邓玉函在他们当中，天文学成就算最大的。决定来中国传教之前，也很多次找过开普勒核对天文学上的观测细节。

邓玉函

这个情况有点像一个新兴行业出现的前20年，其实在这个圈里最出名的大人物互相私底下都有密切的往来。
如果你还是想象不出来，你可以想想当代的互联网、移动互联网这些公司的交际圈，还有 P2P 商业模式中的，电商平台的，新能源汽车这些行业的交际圈。
这个圈子里有很多人在当时都称得上是著名人物，但是后人说起来，就总是把那些成就相对低的人完全忽略掉了。
另一个对那个时候科学状况的误读，就是把科学跟一切旧的事物描绘成对立的态势。比如形容宗教在迫害科学，或者什么什么思想阻碍了哪种科学理论的发展，等等。
关于宗教跟科学之间的矛盾到底有多势不两立，这里就不重复了。其实当年日心说跟地心说的矛盾更多体现的是天文圈内的学术争论，而不是宗教跟科学的斗争。
之所以有很多的科普内容、文学作品，甚至连课文都这么写，其实都是来源于1950年代那会从苏联引进的一大批科学读物。在那之前很早，苏联人的世界观就是各种派系的斗争，所以代表着先进伟大光荣的科学，那一定得是旧有文化的掘墓人才行，这种思想也进一步影响到了中国。
就拿日心说的代表哥白尼来说，其实在他的著作《天体运行论》中，到底是谁绕着谁转，这个问题就变过多次，并不是我们脑中太阳在中心，其他的星体绕着它做圆周运动这种样子。
而且传统的科学读物中一直说日心说要比地心说简洁得多，我把托勒密的地心说跟哥白尼的日心说当初这两个模型都找出来了，对比一下会有一个宏观的印象。

托勒密的模型

哥白尼的模型

第一张图是托勒密的，是以地球为中心，下面一张图是哥白尼的。
你发现没有？也没有简洁到哪去。
在托勒密的天体模型中，因为硬要把地球作为中心，所以周围星体的运动都不能是简单的圆周运动，否则跟观测是不相符的。
那它们是什么运动呢？
在托勒密的理论中就都是以小圆套在大圆上做圆周运动。有的时候套一个小圆还不够，还得多套几个小圆，这样模拟出来的方位才跟观测数据是吻合的。
当时对地球、月亮、太阳、水星、金星、火星、木星、土星，托勒密的模型上一共用了79个圆套在一起。
哥白尼的学说也一样要用各种的圆嵌套在一起才能说得通，虽然它比托勒密那79个少，但也仍然用了34个。但是现在我们一个圆也不用嵌套了，我们知道准确的椭圆轨道是什么样的。
今天我们说了这几个事情：

• ·第一，天文历法不是为农耕服务的，它是专门为皇帝算命用的；
  
• ·第二，日心说跟地心说的争论主要是发生在学术界内部，日心说也不怎么简洁；
  
• ·第三，科学跟其他的文化的矛盾是来自后人的曲解。
  

这三件事背后，其实是一个原因催生的，那就是，现代人认为科学就代表了正确跟伟大，所以怀着这种念头的人，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科学不能解释所有的东西。
说这话的人就在默认其他人都觉得科学是可以解释所有东西的，其实我们现在仔细想想， 历史上号称能解释所有东西的，那只有宗教。
所以， 对科学怀着宗教情感的人，总会想尽办法把科学，哪怕是科学的往事和那些现在看起来已经淘汰的东西划清界限。
可是科学就是从宗教环境里生长出来的，越往前推，那里面包含的宗教痕迹就越明显，没法验证真伪的内容就越多。
所以，这种情绪本身就是不科学的，高估了科学本身，科学讲究证据和就事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