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丨看一个能看懂的展览，认识一个不一样的大秦

提到秦朝，相信许多人对它的第一印象多来自初中历史课本中的介绍。一统天下的第一个封建王朝、建立封建帝制的秦始皇、短暂的执政伴随着残暴的统治、名扬天下的秦军卫队兵马俑……在这些传统的印象之外，这个距今已有2000多年的王朝又有哪些我们并不熟知的细节？

2019年9月25日跨年展“平天下——秦的统一”（以下简称“平天下”）在秦始皇帝陵博物院（以下简称“秦陵博物院”）开幕，此次展览正值秦始皇兵马俑发现 45 周年，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开馆40周年之际，展览集合了全国33家文物机构与“秦统一”主题相关的精品文物317件（组），以倒叙的手法回顾了秦朝“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的奋斗史，及其所创立的中央集权政体对中国社会发展在各个方面的影响，力求使每一位前来参观的观众都能直观、立体的认识我们印象中既熟悉又陌生的秦王朝。那么在传统印象之外“秦”又有怎样的独特性格？相似的故事又有哪些不同的诠释方式？观众是否真的看懂了策展团队的表达呢？

展览海报

对此，弘博网有幸采访到陕西历史博物馆馆长、秦陵博物院院长侯宁彬，策展人彭文及形式设计师程乾宁，了解了更多展览背后的设计、思考与实践。

展现包容的民族气质

“秦”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朝代？面对这个问题，相信大多数观众都不能摆脱用诸如强大的军队、统治残暴、第一个大一统的封建国家、二世而亡等等这样的词语，来描述我们熟悉的那个“秦”。然而，2000多年前“秦”的真实样貌，对于我们却又是陌生的。面对这个特殊又熟悉的“大一统”主题，故事的最终落脚点放在哪里，是关乎展览质量的关键。

对此，策展人彭文在介绍中明确表示，秦的包容性，是整个展览所要表达和传递的核心思想。从展览的命名开始，就希望能够体现这一点。主标题“平天下”中的“天下”，不仅是在那样一个时空节点上的大概念，更强调以大史观的角度，为观众梳理秦人五百余年的奋斗史，展现那个时代、那个人群的整体风貌，深度解读秦文化开放包容的民族气质，充分揭示秦王朝对后世中国社会的发展产生的深远影响。如果说，由秦始皇结束了春秋战国时期的列国纷争、完成了统一六国的壮举是一个历史的偶然，那么，历史的必然就是“大一统”国家政体的创立已成为无法阻挡的大势所趋。在那样一个时代里、在众多的历史人物中，只有秦始皇、秦文化，做到了对四方文化的包容，最终建立了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多民族的集权国家。包容，即是秦文化的精神内核。

展览标题

这具体体现在与六国交往的过程中，只要是对其发展有好处的，秦人就会选择接纳和利用。展览中，在回顾从公元前770年襄公立国，到公元前221年秦始皇最终统一的发展史时，策展团队不止通过人物事件串联出了襄公立国、穆公宣志、孝公图强、惠文王崛起、昭襄王称霸这几个展览主线上的关键节点，还在内容选择上关注展现秦在用人策略、政治策略等方面体现出的开放与包容。

此次展览的序厅

此外，展览第三部分“百代秦政”的最后一个单元，特别命名为“海纳百川——多元文化呈现的精彩”，通过各类装饰器物、生活器皿、武器装备展现了秦文化在社会生活、科学技术、思想文化等方面呈现出的包容、多元的特征，并在结尾处再次明确秦民族开拓进取的精神及秦文化开放包容的气质，为观众呈现了一个有别于以往认知的秦文化。

展览结语

普通观众能理解的秦文化展览

没有巨大的文字阅读压力，能在深入浅出的表达中获取信息，有引导、有启发、有趣味、有内容，不会因为太晦涩的名词而困惑，也不会因为太炫目的设计忽略内容。相信对很多普通观众来说，能在博物馆看到这样的展览，无疑是惊喜而舒适的。对“平天下”策展团队来说，一直以来不懈追求的也是打造这样的展览。

内容设计——深入浅出

据了解，本次展览的目标观众人群定位是普通观众。策展团队希望展现的开放包容的大秦文化，如何讲述才能让普通观众理解？策展团队希望表达的，如何成为观众关注的？等等这些问题同样是策展团队在展览策划过程中特别关注的。

“

为什么是秦人统一了六国？

秦人凭借什么力量完成了统一？

为什么布衣百姓会追随统一战争？

统一后如何保证帝国政令的通达？

“大一统”的政体创新对中国社会发展的意义？

”

以上这五个问题出现在“平天下”展览序厅的醒目位置，是策展团队向每一位前来参观的观众抛出的问题，也是本次展览想要主要回答的问题。策展人彭文介绍到：“在参观的过程中，观众可以在不同的单元中了解到不同的内容，形成自己对这些问题的理解。而与此同时，在展览的结尾处，策展团队也给出了自己对这些问题的思考，在故事线上形成了一个闭环，首尾呼应将故事讲述得更加完整。”

前言中提出的五问

除了引导问题的设置之外，为了帮助普通观众理解展览、缓解专业内容的枯燥性，展览在讲述的过程中选择设置了两个人物，辅以故事的推进。人物原型“黑夫”和“惊”出自《云梦秦简》中的一封家书，这封家书是秦朝的士兵黑夫和惊写给兄长“衷”的一封信，被称为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家书。他们曾在公元前225年随大将王翦参与对楚的战争，是万千秦国普通士兵中的一员。展览中，依据故事情节的发展设计的两个人物的合理对话，不时地出现在每部分内容的前面，为观众解读本部分的内容提供引导。对话的语言设计，立求符合现代观众的阅读习惯，以普通百姓的视角看大秦王朝的发展，帮助观众沉浸其中，了解感受秦的兴盛变迁。

展览现场展出的“云梦秦简”

除了在内容设计上的特别安排之外，展品作为重要的信息载体也获得了策展团队的特别关注。此次展览汇集了33家文博单位的317件（组）文物，除了秦陵博物院本身的兵马俑、青铜兵器、青铜水禽、各种陶俑等收藏之外，还囊括了其他博物馆和研究机构的各类文物，这其中有精美的国宝级文物，也同样有一些看似普通的文物。对此，策展人彭文表示：“整个策展团队想转变的一个观念就是，展品只为故事的完整性服务，而不取决于其文物级别。即便是精品文物，其布展的位置和方式，也只为展览主题服务。因为一件精品文物虽然能够吸引观众，但是由于种种原因，可能会导致出现观众对文物的认知和理解不到位的情况。因此，我们更希望此次展览选择的器物能更好的服务于展览主题。比如，我们放在展览序厅的云梦秦简和杜虎符，是湖北省博物馆和陕西历史博物馆的明星展品，也都曾上过《国家宝藏》。但在这里，我们希望其所传达的信息是：秦简是我们串联整个事故的切入点，以普通人的视角将观众融入展览之中，让观众有穿越之感；杜虎符虽代表着战争，但战争只是实现统一的一种方式，美美与共的大同社会，才是我们追求的目标和理想。因此‘平天下’也就有了名词和动词的两种解读。”

展览现场展出的“杜虎符”

彭文说：“基于这样一个展品选择原则，我们更希望在整个故事情节的发展中，观众能更多的体味秦人在五百多年的奋斗过程中所聚积的精神及对其他文化的包容，更多的体会出一个民族的文化根基对其发展的重要性。”

形式设计——大道至简

有别于单纯阅读文字故事，展览在很大程度上同样是空间和视觉的艺术，内容和形式的配合最终呈现出完整的作品。优质的形式设计，同样也是观众理解内容的重要抓手。本次的形式设计师程乾宁在分享展览设计理念时首先明确表示，形式是为内容服务的，一切设计都是为了凸显内容，因此展览在空间布局、用色等方面紧密配合内容大纲进行设计。同时，整体设计尊崇简洁风格，避免了大量使用实景还原、多媒体声光电的应用，最大限度上让观众将注意力集中在故事和展品上。

白色背景环境下的展厅

其次，在设计师看来，将兵马俑等各种不同类型的文物放置在当下空间中直面观众，观众与文物产生的直接交流、对话，正是文物本身所应该具备的一种当代语言表达方式。因此，在设计的过程中，我们也期待表达出当代而非复古的展览特性，期待前来参观的观众能在当代化的语境中完成与文物的沟通对话。

展厅中并置的兵马俑和当代油画

除此之外，营造朴素庄重的设计风格是形式设计的另一个重要考量。在介绍中，设计师表示，之所以选择这样极简的方式，是考虑到2000多年前的秦代创造出的生活用品、艺术品在风格上总的来说是朴素的，并不华丽。因此，在设计上也选择了呼应秦文化质朴的表达方式对展览进行视觉诠释，并在保证文物安全的前提下，通过字体的运用、空间的分割、色彩的选择、重点内容与亮点内容的交错设计等，让展览现场显得即庄重大气又亮点突出。简洁庄重的风格设计，也避免了华而不实、喧宾夺主、分散观众对内容的关注等现象，真正做到让背景环境融入内容展示，丰富并提升了展览主题。

红黑背景下的展厅

关注观众是否理解了展览

不同的诠释角度、特别设计的讲述方式、“大道至简”的形式语言……等等这些从形式到理念上的用心，其目的都是希望观众能够更好的理解秦文化、认识多面而不同的大秦。但是，策展团队的心思是否真的能被目标观众群认同、理解，是检验展览成功与否的重要标志。

展厅观众书写的留言条

在本次展览中，策展团队也同样有意识的关注观众对展览的看法，以及他们在展厅中的行为表现，借此来不断改进后续的工作。据策展人彭文介绍，在本次“天下平”展览中，展览团队特别设计了观众留言条替代传统的留言册，吸引更多的观众留言反馈，用于后期对展览的梳理与总结。此外，展览期间，策展团队同样关注观众的观展微博，注意搜集社交平台上的反馈。通过日常搜集整理和对展厅中观众行为的观察，还是会发现有一些观众会留意到展览团队的特别设计。比如，为了辅助观众理解，展览中设计了多张秦疆域版图，以方便观众构建直观概念。通过观察，很多观众都会留意到这一设计并为此驻足和拍照。

展厅中特别设计的地图

除了搜集留言信息、现场直观观察之外，策展团队同样注重借用技术手段收集观众反馈。如在展厅出入口处布设热成像客流量计数器，通过热感扫描计算参观展览的观众量。其次，展览一如既往地使用RFID（Radio Frequency Identification）观众调查设备，以展览重点、亮点内容为前提，在展厅布设了13个观众信息采集点。观众在参观过程中全程佩戴博物馆免费发放的RFID识别卡，设备便通过对识别卡位置的记录，将观众在各个点位的停留时长、对重点展品的关注情况以及他们的参观动线等信息进行记录。这些能够实时获得的数据信息，会帮助策展团队完成展后的分析研究，了解观众的兴趣点、分析设计中存在的问题，为更好的策划下一个展览和观众研究做好准备。

展厅中使用的RFID设备（图中指示处）

围绕宗旨使命的文化诠释

除了作为展示秦文明的专题展览，本次展览还是秦陵博物院原创“东周时期区域文化系列展”的收官之作。此系列展览开始于2012年，秦陵博物院相继与全国多家文博单位合作举办了“萌芽成长融合——北方青铜文化臻萃展”“南国瑰宝 惊采绝艳——楚文化精品文物展”“传承与谋变——三晋历史文化展”“泱泱大国——齐国历史文化展”“水乡泽国——东周时期吴越两国历史文化展”“寻巴——消失的古代巴国”“铜铸滇魂——云南滇国青铜文化展”“幽燕长歌——燕国历史文化展”等颇具特色的地域文化展。

2012年“萌芽成长融合——北方青铜文化臻萃展”展厅一角

对此，侯宁彬院长介绍到，这个系列展览是秦陵博物院整体展览策略的重要组成部分。在这里，我们希望前来参观的观众看到的、感受到的不只是当时这一历史时期中央文明呈现出的文化面貌，更希望大家能够了解从东周时期到秦统一这一历史阶段中其他地域文化的特征；在秦陵博物院这一平台上展示各地域文化，能够很自然的建立起“比较”的概念，帮助观众理解中央文明和地方文明之间存在着怎样的关系，也能帮助观众多角度和多层面的理解秦为什么能从一个西北边陲的小部族发展壮大并最终完成统一大业。

2016年“寻巴——消失的古代巴国”展览海报

关于“平天下”这一展览与馆内其他专题展的不同之处，侯宁彬院长表示，秦陵博物院目前的基本陈列都属于专题展，比如兵马俑坑就是展示兵马俑的，铜车马展就是专门展示铜车马的，而此次“平天下”展可以说是对现有专题展的一个补充。观众能通过这个展览构建对秦文化的整体感知，之后再去参观铜车马、兵马俑的时候，收获的就不仅仅是视觉上的震撼，还能在更深层次上理解秦所创造的这些物质文明。

兵马俑专题陈列展

此次系列展览的推出并不是一个偶然，这与秦陵博物院多年来扎实的研究工作和明确的自身定位有着密切关系。对此，侯宁彬院长在介绍中也特别提到：“只有深入的研究，才能呈现出优秀的展览。秦陵博物院的研究始终强调要为展览服务、为文化阐释服务。我们对秦文化的研究只是一切研究的支撑点，积极拓展相关研究内容是我们始终坚持的方向。为此，我们不仅支持馆内的学者进行相关研究，也鼓励他们同馆外专家学者进行合作。业务工作单靠我们的力量，做一个有高质量的展览或社会教育活动还是有欠缺的，我们需要全社会的人一同参与才能使秦文化的研究更具生命力。”

铜车马专题陈列展

除此之外，系列展览主题的确定也紧密围绕着馆方自身的规划和定位展开。侯宁彬对此介绍到：“秦陵博物院最终想要做成一家综合性博物馆，呈现整个秦文化和秦文明。在未来，我们的定位是‘一院多馆’的发展模式，包含了建设综合性博物馆，以及针对不同的遗址内容建设的专题博物馆，如铜车马博物馆、铠甲坑博物馆等。其中，建成综合博物馆所要表达和展出的内容同我们今天看到的‘平天下’展览类似，会从更多维的层面展现秦五百多年的发展历史，通过综合的展览展示，让大家了解秦统一对中国的影响；而‘一院多馆’的格局，则希望通过对秦始皇帝陵园基本格局的展示，再现当年秦人丰富多彩的生活。”

秦始皇帝陵博物院外景图

图片来源于秦始皇帝陵博物院

作者：毅男

编辑：one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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