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狄环伺的困境下，周平王如何淘汰周携王成为东周首任天子？

《华夏民族扩张史》系列
十、二王并立 文| 寒山忆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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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传统的史观中，周幽王被犬戎所杀，即意味着西周的灭亡。

但实际上，西周与东周，只是后世史家的划分，周王朝并未中断，犬戎的入侵只是杀死周幽王，却没有灭亡周王朝。

犬戎的南下，站在周幽王这一派的角度看，自然是入侵，或者是随前太子叛逆弑主。站在太子宜臼的角度看，则是坚守礼法，反对暴君，捍卫自己的合法继承权。站在后人的视角看，则是王室的内战，而且犬戎则是站在太子一方的盟友。

犬戎杀死幽王，焚掠镐京之后，申侯出面联络诸侯，想让诸侯承认天子宜臼的合法地位，并奉太子为新王，也就是周平王。为了防止太子背负引戎狄弑父的罪名，申侯作出的宣传是，犬戎入侵并杀死了幽王，隐去了自己与缯国招引犬戎的过程。

但是这样的宣传并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诸侯不傻，他们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犬戎杀入关中是怎么回事。况且，原本这场王室内乱，就是以申国为代表的新贵与东方老牌诸侯的角力。想让东方诸侯承认太子宜臼，又这么可能呢？

就算申侯真的像《清华简·系年》中记载的那样，对缯国招引犬戎并不知情，东方诸侯也会出于派系利益，硬认为太子勾结犬戎弑父的。

最终，除了申、缯外，可考的只有两个诸侯承认了太子的合法地位。一个是许国，与申国同为同姓亲族。另一个是鲁国，他坚守周礼，认为幽王废除太子违背礼法，此外，宣王曾强行废长立幼，干涉鲁国君位继承，导致鲁国与宣王结怨，因而更加偏执于嫡长子继承制。

至于其他诸侯，比如虢、齐、卫、晋等国，则并不承认周平王，而是拥戴幽王的弟弟余臣，在虢国境内的携地继承王位，传世文献称之为「周携王」，而《清华简》则称之为「周惠王」。

后世也有另一位周天子成为周惠王，因此在这里，我们统一称呼余臣为周携王。

周携王得到了绝大部分诸侯的认可，但已经无力控制关中地区，只能控制陕原盆地与河洛地区，也就是原周王畿的东部地区。关中则落入了周平王的手中，于是周王畿一分为二，二王并立的局面形成了。

相比之下，周携王直辖的王畿之地比较小，但有大部分诸侯的支持，整体实力还是比周平王要强，而且更符合诸侯心目中的正统地位。

周平王直辖的王畿之地虽然比较大，但支持他的诸侯很少，鲁国与许国远在东方，给不了实质支持，能给实质支持的只有申缯，以及他们招来的盟友——犬戎。

申缯两个在与周幽王的内战中实力大损，原本可以傲视群戎，镇守西疆北土的大国申，现在已经无法与犬戎抗衡了。这种局面，有一种请神容易送神难的感觉。

为此，周平王不得不倚重犬戎各部，倚重这些时而恭顺时而叛乱的藩属部族。倚重的代价，就是允许犬戎各部迁入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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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可考的迁入关中的戎人，有丰戎、骊戎、荡社戎、亳戎、彭衙戎、大荔戎、陆浑戎、茅戎等等。

丰戎迁到了渭水以南、沣水以西，东临镐京废墟。这里原本有周文王时代始建的丰京，所以迁居到这里的戎人部族，才被称作丰戎。定居丰地后，丰戎的首领自认为占据了周天子的王都旧地，于是对外称王，史称丰王。

骊戎迁到了镐京以东的骊山北麓，占据了包括白鹿原在内的几个台塬。骊戎可能原本就叫骊戎，得名于他们善于饲养良马。也因骊戎迁居到此，骊山的名称才确定下来，并延续至今。不过，也不排除先有骊山之名，后有骊戎之名的可能。

荡社戎则迁居到了丰戎与骊戎之间，正好占据了原镐京所在的王都郊野之地，也就是现在的西安一带。

亳戎则迁居到了渭水北岸，泾渭交汇处，现在的泾阳一带，隔着渭水与南面的荡社戎相望。

陆浑戎迁居到了亳戎东面，现在的渭南市渭水以北地区。在这里，渭水出现了一个大拐弯，所以称作「渭汭」。

大荔戎迁居到了陆浑戎的东面，位于关中的东部，现在的大荔县一带，东面与芮国相邻。

彭衙戎迁居到了大荔戎的北面，现在的白水县一带，东面与莘国相邻。

以上是迁入关中的戎人各部，也可能是参与幽平二王内战的主要部落。而没有参与的，或者说参与了但不愿意迁徙到关中、仍然留在了陇西、陇东高原的部落，也还有不少。

比如，陇东高原可考的有「义渠五戎」，分别是义渠、彭卢、郁致、朐衍、乌氏五个部族。

义渠戎位于陇东高原最大的台塬——董志塬，也就是西周时期的大原，现在的庆阳、宁县一带，是五戎中实力最强者。

彭卢戎在义渠西面，陇东高原西部，现在的彭阳、镇原一带。

郁致戎在义渠北面，陇东高原的北部，现在的合水、环县一带。

朐衍戎在郁致的北面，现在的盐池县一带。

乌氏戎在义渠西南、彭卢南面，现在的泾川、平凉一带，东南与周人故地豳地接壤。

而陇西高原则有「西戎十二国」，其中可考的有绵诸戎、邽戎、冀戎、绲戎。前三者都位于陇西高原的东部，绵诸戎位于现在的天水一带，冀戎位于现在的甘谷县一带，邽戎位于现在的清水县一带，绲戎的位置则不可考。

前面的文章中说过，秦人的领地就位于陇东高原东部，其中西陲（西犬丘）位于现在的礼县一带，秦邑位于现在的清水县。绵诸戎占据的地盘，把西陲和秦邑隔开了，而邽戎的地盘，直接覆盖到了秦邑周边了。

在周宣王早期，秦文公秦其就已经率7000王师，打败了西戎，收复了西犬丘，怎么短短几十年，西戎各部有占据了秦人的地盘呢？

原因很可能是，犬戎各部应申缯之邀，攻打周幽王，秦人应征援助周幽王，西部兵力空虚，领地才被西戎各部占领。再往后，二王并立的局面形成，周王廷形同虚设，秦人得不到周王廷的支持，无力收复失地，只好把族人东迁到汧渭之间，也即是周孝王让秦非子养马时赐予的牧马之地。

东迁到汧渭之间后，秦人应该也丢失了西犬丘，至于秦邑是否丢失，还没有考证。

总之，戎人各部的东迁南迁，让周平王看似直辖关中土地，但实质拥有的地盘微乎其微，连王都都被戎人占据了。在东迁之前，史书甚至都没有记载周平王在那里立足。

不过，根据地缘判断，陇东高原已经全部被戎人吞并，南迁的戎人又基本上分布在关中的中东部，那么平王依附的西申国，很可能从陇东高原回迁到了关中的西部。

周平王实质拥有的地盘只有关中西部的一部分（关中的秦、虢都不承认平王），承认他的诸侯也只有几个，而且还背负着引外敌内战弑父的罪名。无论从那个方面看，他都完全不具备与叔叔周携王竞争的资格。

但后来的历史我们都知道，周携王被杀，周平王东迁洛邑，成为史家划分的「东周」的第一位天子，赢得了这场二王并立的竞争赛。那周平王是如何逆袭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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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时的局面下，周平王想打赢这场王位竞争的决赛，有两条路可以走。

第一条，拉拢戎人各部，许诺戎人各部封侯关东，让他们为自己而战。

这一条路，有点像重走了一遍季历和文王、武王的路线。但问题是，对面不是暴商，而是占据了道义高地的姬姓同族。周平王选择这条路，无异于背叛同族，与蛮族为伍。此外，就算能够让戎人为周平王所用，战胜周携王与东方诸侯，也是非常困难的，即便有战胜的希望，不穷尽两三代人的精力，只怕也难以实现。

更何况，戎人各部已经竞相称王，根本不可能为平王所用。所以平王只剩下第二条路可走。

第二条路，挖周携王的墙角，争取诸侯中间派的支持。

在携王占据道义与实力优势的情况下，周平王想要挖携王的墙角，唯有在利益问题上作文章。只要利益足够了，道义的立场也有可能随着利益而改变。

周平王选择要挖的墙角，是晋国、郑国、卫国和秦人。为什么是这几个诸侯呢？

首先，这几个国家距离关中比较近。晋在河东，郑在中原，卫在河内，秦更是在关中西端，与周平王的驻地相邻。像齐、鲁、燕、曾远在北东南边疆，就算挖过来支持平王，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其次，这几个国家除了秦人外，晋、郑、卫都算是强国。晋国是河东诸侯之长，卫国是河北面积最大的诸侯，郑国则在中原侵吞东虢、郐国、鄢国、华国的领地，强势崛起。有这个三个诸侯的支持，其余小诸侯也会顺风而倒，齐鲁就算反对，也孤掌难鸣了。

第三个原因，就是这几个国家都有被利益诱惑的可能。

拥戴周携王的诸侯，是以虢国为首的。郑、晋、卫三国虽强，却要俯首听命于虢，自然心有不甘。而且郑国从关中迁入中原立足，吞并了东虢，虢郑之间结下仇怨。这是拥戴携王的诸侯之间的裂痕。

除了裂痕之外，三国都有一些周携王给不了的利益诉求。

郑国吞并中原小国，违反礼制，所以亟需天子来背书，给予郑国立国中原以合法性。晋国吞并了河东小国，也需要天子背书。至于卫国，按地域，无疑远超当时的齐鲁宋晋，但却只是伯爵，而且卫武公也是弑兄上位的，需要天子背书。

但是打着礼法道义旗号的周携王，显然不可能给这三国背书。而且，周携王占据竞争的优势，也不需要再给诸侯更多的利益。

于是，反而是占据了极端劣势的周平王，可以满足郑、晋、卫不合礼法的利益需求。在平王使者的周旋下，晋国获封整个临汾盆地的领土，可以合法侵吞周边封国。郑国获封嵩山以东郑许一带的土地，在中原合法立足。卫国获封公爵，弑兄上位的污点也被周平王抹掉。

除此以外，周平王还将秦人从附庸大夫晋升为伯，正式成为诸侯国的一员，并赐封岐山以西的土地。

拉拢秦国不仅仅是因为秦国离平王更近，可以保护平王也可以给平王制造很大的麻烦，还因为其他两个原因。其一，秦国与申国时代联姻，在幽平父子内战时，原本就有点中立的感觉。其二，秦国的汧渭之地，东面与虢国相邻，拉拢秦国并把西虢之地赐予秦，意在借秦国来削弱虢国。

最终，晋、郑、卫、秦四国站到了周平王的阵营中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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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携王11年/晋文侯21年/公元前760年，晋文侯率军攻入陕原盆地虢国的携地，杀死了周携王，并宣布尊奉周平王为天子。

但是，周携王的正统地位已经深入人心。周携王死后，其他诸侯有长达9年的时间不承认周平王的天子地位，史称「周无王九年」。

公元前750年/周平王21年/晋文侯31年，晋文侯把周平王从关中西部的申地迎立到镐京废墟，在那里呆了三年。

公元前747年/周平王24年/晋文侯34年，在晋文侯、郑武公、秦襄公的护送下（卫武公于公元前758年去世），周平王率领部分关中的国人，从镐京废墟迁徙到东都洛邑，并以东都为王都。

这段历史，后世称之为「平王东迁」。

迁都洛邑后，在郑国的周旋下，东方诸侯逐渐承认了周平王的天子之位。但经过幽王平王父子、携王平王叔侄之间长达20年的王室内乱，王室的实力与权威已经一落千丈。加上周平王不顾礼法，将郑、晋两个吞并邻国的行为合法化，从此周礼沦丧，诸侯之间犹如脱缰的野马，开始了互相竞争和吞并的争霸游戏。

礼乐征伐自诸侯出的春秋时代，从这时就开始了。

除了诸侯之间的竞争吞并外，位于周王国边境地区的封国，也开始了自主向外族之地扩张的历程。华夏民族扩张史的书写，也要从周天子的手中，交到诸侯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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