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重庆森林》为例，解读影片中王家卫独特的电影美学风格

1994年上映的《重庆森林》是王家卫电影的代表作，影片充分表达王家卫风格的独特性，今天我就通过这部电影来解读“王家卫式”电影美学的独特魅力。

王家卫是香港电影圈旗帜式的人物，以独特的影像风格传达着香港这个繁华都市的喧嚣与孤独。极端风格化的视觉影像、富有后现代意味的表述方式和对都市人群内心的敏锐把握建构出独特的“王家卫式”的电影美学。情爱是王家卫故事的载体，是他的电影里人物生活的重要内容。他所导演的《重庆森林》就是把两个不相干的爱情故事串联在一起，两个故事牵连四个人物，分别讲述他们之间的相遇、错过。

《重庆森林》这部影片讲述了林青霞饰演的神秘金发女子利用几个印度人运毒，印度人逃跑，她杀了这班印度人后逃走。一天夜里她遇上了失恋的警察阿武（金城武饰），两人相处一晚，早上阿武收到了金发女子的生日祝福。第二天，人们发现金发女子被人打死在楼里。

阿武经常光顾的快餐店来了新的女招应阿菲（王菲饰），她爱上了警察663（梁朝伟饰）。663和女友分手，而阿菲拆了663女友留在快餐店给他的信，拿了663家的钥匙，趁663不在时去他家悄悄地改变663原来的生活。终于有一天被663撞见，当晚，663约阿菲见面，却得知阿菲去了加州，一年后，成为空姐的阿菲回来了，而此时663已不再是警察，而成为快餐店老板，两人再次相见。

《重庆森林》是王家卫的代表作之一，这部电影拍摄只用了一个多月，甚至都没有剧本。王家卫说过，这部电影是像公路电影那样按时序拍摄的，每场戏都是匆匆完成的，几乎是开拍前才完成剧本的内容。在这种独特的创作手法下影片屡获大奖，1995年，这部影片获得了第14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影片、最佳导演等奖项。梁朝伟也凭借该片于1994年获得第31届台湾电影金马奖最佳男主角奖。

接下来我将以《重庆森林》为例，从电影的叙事描述手法、人物独白的运用、电影和背景音乐的结合三个方面来解读这部影片的魅力，透过这部电影来了解王家卫式的独特电影美学和艺术风格。

01、王家卫极具个人风格的叙事手法运用，体现出《重庆森林》鲜明的情绪表达方式

《重庆森林》中的“重庆”，并不是真正的重庆，而是在香港的尖沙咀的重庆大厦。这个地标在60年代刚建成的时候，定位是一座高端的综合型大厦，但是久而久之就变成了鱼龙混杂的地方，里面居住了各个国家的移民，不同文化背景的人聚集在这里，每天上演着悲欢离合的故事。王家卫就是将故事放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展现出当代人在情感上的迷茫和孤独。

第一、用抽离式的镜头来体现人物的焦灼和孤独感。

影片一开场就运用高速摄影的手法，手持运镜，用晃动无规则的构图，再用上交叉蒙太奇与断断续续的剪辑手法，通过剧烈晃动的镜头把观众拉入到一种慌乱的情绪里面。情节上交代这是警察阿武和女毒贩的第一次接触，阿武在抓贼，营造出一种焦躁氛围。在女毒贩被印度人追赶时，同样使用这种拍摄手法，体现出紧张不安的心情。剧情就在这样一段惊心动魄的追逐，和“迷幻式”的拍摄之下展开。

在影片里王家卫还偏爱使用广角镜头进行拍摄，仿佛是一种窥探。在快餐店后面的橱窗中，在狭小的房间里，我们都可以看到这种利用前景障碍物对镜头进行遮挡的拍摄手法，这种画面表现方式无疑是很大胆的，窥探的视角和狭小的空间相映衬，不明朗的构图呼应出不明朗的故事结局。

以及警察663作为后景站在店铺门口慢慢喝着咖啡的场景，镜头前人群川流不息，而后景中的一切几乎成为静止。越是看似平静的人物，更能引人关注，观众也能从中体会到剧中人物沉浸在孤独中的意境。

第二、在当下时空里对时间节点的重视，让影片充满仪式感

王家卫被誉为“与时间对话的大师”，他的大多数作品都会不断地出现具体的日期和分钟，电影里的时间感极强。在影片《重庆森林》中“五月一号”这一天重复出现，贯穿全片的日期牌的变动，不断提及时间的独白，这些细节都反映出王家卫对于时间表达的痴迷。

比如《重庆森林》中前一个故事发生的时间大约只有四天，第二个故事稍微要长一些，但事件发生的主要情节就发生在几个星期之内。电影中的人物没有神秘复杂的过去，集中展现于“当下”发生的故事。警员阿武在午夜的快餐店第一次见到阿菲时，其内心说道：“六个钟头后，她喜欢了另外一个男人。”这句话将阿菲和警察 633 之间的相遇告知了观众，将观众的情绪调动起来和剧情走向并行，提高了观众的参与感。

第三、弱化故事的情节叙事，用零散的片段式镜头表达主题

《重庆森林》用一句台词串联起了两段没有交集的爱情故事，事实上影片的叙事性是偏弱的，主要是注重在人物情感上的刻画，剧情简单又分散。

第一个故事是警察阿武失恋之后很迷茫，无意中邂逅了一个为了自己所爱的人而贩毒，却惨遭追杀的女毒贩。他们之间相遇后又错过，到最后两人之间结局也并没有被交代清楚， 当故事结束时，女毒贩存在警察阿武心中的记忆也只剩一句生日快乐。

在第二个故事中的叙事会更加清晰一些，警察 663被空姐前女友抛弃，陷入了失恋的恍惚中。之后警察663邂逅了快餐店的阿菲，暗恋他的阿菲以一种“梦游”的方式，悄无声息的进入了他的家里，并一点点的改变着663 的生活。663约她在加州酒吧相见，阿菲却真的去了加州。一年后她回来，给 663 写了一张新的“登机证”，他们两人开始产生新的火花。

《重庆森林》讲述的故事中有一种随缘的魅力，其中的男女不是注定要相遇，也不是注定要在一起。在零零散散的漫画般的镜头片段中所表达的情感主题是：一切都看缘分。缘分的来临或许是因为当时天气，或者一句话和一个眼神。影片更多的是着重于人物的游离感、无力感、和孤独感的刻画。故事的灵魂在于不确定性，就显得更加的耐人寻味。

02、运用特别的独白讲述，在辅助剧情发展的同时更加深刻的描绘出人物内敛的情感内核

王家卫偏向于使用第一人称叙事，这种讲述方式缩短了观众和影片之间的距离。他的电影中大都充斥着大量的画外音，声音在影片中和画面并重，成为了王家卫电影的标志性元素和风格化特征。

当印度人在机场带着毒品逃跑后，林青霞扮演的女毒贩来到酒吧，老板给了她一个罐头，并把罐头的保质期限用特写镜头表现时，出现了她第一人称式的内心独白“：罐头上的日期告诉我，我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如果我找不到那班印度人，我就会有麻烦。”这段说明式的独白，为她之后的行为做了铺垫，把女毒贩在大厦内外奔跑，焦急寻找印度人的行动画面连接在一起，辅助了事件的发展。

从酒吧出来后，走在街上女毒贩有这样的独白：“每次我穿雨衣的时候，我都会戴太阳眼镜，你永远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雨，什么时候出太阳。”这句话刻画了她小心谨慎的人物性格，也暗示了此时此刻对自己的命运无法掌控。警察阿武为摆脱失恋在家中狂吃凤梨罐头，他说“我告诉自己，如果我买满30罐的时候，她如果还不回来，这一段感情就会过期。”这句话加深了他对时间的无力感，和内心充满伤感失落。

电影里的独白还说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什么东西上面都有个日期，秋刀鱼会过期，肉罐头会过期，连保鲜纸都会过期，我开始怀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不会过期的?”影片中主人公为了排解孤独，把毛巾、香皂、衬衣等物品作为说话的对象。

《重庆森林》人物的语言看似是有对象的，实际上这种独白是说给自己听的。语言在影片里的目的，就如同影片零散的拍摄和叙事手法一般，更多的是表达出人物的倾诉欲望。也借由这种倾诉欲展示人物内心的落寞孤独，通过独白的方式也辅助了剧情的发展，深入挖掘了人物的内心。在塑造人物形象、刻画人物心理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

03、在不同人物故事背景下运用不同的音乐，是为人物情感的烘托和复杂形象的刻画

《重庆森林》里的每个人都很孤独，他们在城市里寂寞游走，导演借助音乐把这些寂寞和挣扎表现出来，这部电影里中国和外国的音乐，每一首的出现都恰到好处，表现了当时的情景和人物的内心。

①《加州之梦》和警察663、阿菲之间的联系

《加州之梦》是 《重庆森林》中阿菲最喜欢听的一首歌。这是一首抒情又富有力量的歌曲，带有摇滚风格，跟阿菲的性格和外形很相似。阿菲的出场伴随着这首歌，她顶着一头短发，随着音乐摇晃着身体，一副随意的样子。警察663和阿菲的巧遇，也始终有着《加州之梦》的旋律。

警察663在和女朋友分手之后，不敢看前女友给他的信，也不敢迈出新的一步，他开始对家里所有东西说话。他是一个既懦弱又神经质的男人。阿菲拿到663家的钥匙后，每天下午都去663的家里给他打扫卫生，帮他换掉所有的东西。直到有一天，她在他家里被663发现，她仓皇逃离。等到663去找她，约她去逛街，但是她却辞职去了加州。她的骨子里是充满了倔强和任性的。

影片里的《加州之梦》来自1969年“The Papas And The Mamas ”乐队的最早版本，具有很强的金属曲风和节奏感，流畅的旋律营造出了阳光明媚、热烈奔放的加州风情。阿菲因为这首歌而痴迷加州，这首带有某种迷幻色彩的音乐恰好表现了警察663和阿菲这种对于自由的向往和对于自我解放的渴望。

②《梦中人》与阿菲的情感故事之间的联系

在阿菲的故事里还常常会出现《梦中人》这首歌。她偷偷跑到警察663的房子里，换去他的东西，《梦中人》开始响起，歌词中动情地写着“梦中人，多么想变真”，在《重庆森林》这个失恋落寞的大背景下，这首歌带来了一些生命力，就像爱情马上就要到来一样。

阿菲的气质很独特，她时常拒人于千里之外，同时她又特别从容不迫，随意而镇静。在警察663约他出去的时候，百般推脱，在看到他拿出的假登机牌时，又是很镇定。《梦中人》这首歌充满展现了阿菲捉摸不透，自由随性的性格。

《梦中人》是翻唱自“小红莓”乐队的作品，这首歌翻唱之后风格更加飘忽游走，迷幻得让人像是坠入梦中。这首歌表达了阿菲内心对于663萌动的情感，爱情是没有目的的，正如阿菲到663家中为他做事也没有目的，只为自得其乐的纯粹情感。在电影和《梦中人》的结合下阿菲的人物形象和对于爱情的独特理解让人印象深刻。

③《Things in Life》与女毒贩人物塑造的联系

《Things in Life》是Dennis Brown的歌曲，带着一点爵士的感觉，节奏短促而明快。它是《重庆森林》里酒吧的主题音乐，在女毒贩出现在酒吧的时候就会播放。女毒贩在影片中一开始给人的感觉就是利落犀利形象，让人觉得这是一个自立自强的女人。她利用几个印度人贩毒，他们却逃跑了。后来遭到印度人的追杀她逃到酒吧，遇上了警察阿武。

她从头到尾都穿着雨衣，戴着一副墨镜，甚至连进酒吧、睡觉都没有取下过。只是因为，她爱上一个喜欢金发女人的外国男人，她用墨镜掩盖瞳孔的颜色，假装外国人，但他却背叛了她。正如她跟阿武说的，人是会变的，也许今天喜欢吃菠萝，明天就喜欢吃别的。

《Things in Life》是女毒贩的背景音乐，随着她来去匆匆的脚步，连接着一个个零碎的细节。电影中处处都在刻画她的冷漠，杀人决绝，而她加上这首缓慢又跳跃的歌曲，充分把她心里的矛盾和痛苦表现出来，也让她的形象变得更为复杂多样。她在这首《Things in Life》中，杀死了背叛她的外国男人，这场感情的终结，展现出了女毒贩爱恨分明的一面。

总结一下

《重庆森林》被奉为经典，主要因为它讲述的故事引发了大多数人的共鸣，男女之间的感情，失而复得的曲折和浪漫。再加上有王家卫强烈的个人风格的加持，原本零散的故事片段，在其独特的叙事手法、直击人心的独白运用以及符合人物性格的音乐烘托下有了更加吸引人的特质。而在电影里失恋人群同理心的刻画也让人感同身受。

透过这部电影，让我们看到了王家卫在电影上的创新和灵活性，虚化的影像风格，体现出他的自我表达。在浅唱低吟般的视听语言里，将电影的力量发挥到极致，故事本身为其次，影片所传达的情绪价值更让人深有同感、值得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