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藏在「烽火戏诸侯」背后的权力斗争

《华夏民族扩张史》系列
九、幽王殉国 文| 寒山忆雪

周宣王在位前期，革新税制，解决西北方西戎、猃狁的威胁，平定淮夷的反叛，又一次将周王国带入中兴局面。

伴随着周王国的中兴，有一个家族也达到了荣耀的顶峰，那就是姜姓申氏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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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申家族与西周开国功臣太公望的姜吕家族同为姜姓。有说法认为，申国的始封君甚至还是太公望的子孙。但这种说法没有佐证，所能确定的就是申氏与吕氏同姓同族。

为什么说申国的地位达到了荣耀的顶峰呢？

首先，申国与周王室两代联姻。

宣王的父亲周烈王娶了申国公主，宣王的太子、未来的周幽王也娶了申国公主。所以在周宣王时期，申国的君主即是宣王的舅父，又是未来幽王的岳祖父。

其次，申国为周王国镇守西南两方。

原本，申国位于关中西部，在姜姓各族纷纷被分封到东方建立诸侯国的情况下，申国被留在了关中，留守姜姓部族的祖地。

宣王时期，北方的猃狁频繁南侵，南方淮夷叛乱威胁到江汉地区的青铜原料之路。因而周宣王在平定淮夷、击退猃狁之后，将申国一分为二，分别改封到南阳盆地和陇东高原，形成南申国与西申国。

问题来了，周宣王为什么要这么倚重申国呢？

这与周宣王时期的政治格局有关。

周宣王即位之前，是周烈王被驱逐到外地、周人贵族联合执政的共和行政时期。长达14年的共和行政，导致天子的权威一落千丈，贵族封臣的权势增大。

周宣王即位之初，没有什么权势可言，甚至可以说是近乎傀儡一样的存在。想要有所作为，必然要与贵族争权，并重塑在东方诸侯中的权威。

在贵族社会中，周天子想要揽权，就只能搞拉一派打一派的办法。面对正在掌权的旧贵族，和东方那些对周天子爱搭不理的老诸侯，周宣王想到的最快捷的方法，就是倚重自己的母舅之国——申国。

结果当然也是符合周宣王的期望的。有了申国在外为援，申国贵族在朝中牵制旧贵，宣王逐渐掌权。有了权势之后，财政改革、抵抗外敌胜利，天子的权势威望也逐渐重塑，也就有能力干涉鲁国的君位传承，废长立幼，以震慑诸侯。

当然，仅仅震慑是不够的。将申国改封南阳盆地，控制铜锡之路，担任南土诸侯之长，分东方诸侯的权势，才是更实际有力的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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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当朝中旧贵和东方诸侯被压制住之后，宣王却发现，申国已经成为了另一头威胁王权的猛兽。

所以在分封西申、南申的同时，宣王还留了一手，同时把诸位王子分封到王畿的边缘地区，拱卫王室。毕竟母舅之家再亲，也没有亲兄弟和儿子更值得倚靠。就像后世的汉高祖刘邦，倚重吕氏的同时，又对吕氏加以防范，将刘姓皇族分封到东方，作为皇室的外援一样。

被周宣王新分封的姬姓诸侯，有郑国、杨国、樊国等等。

郑国的始封君郑桓公是周宣王的弟弟，始封地在关中西部的「西郑」，应该是申国徙封陇东后，分封郑国去填补申国留下的防御空白。

杨国始封君是宣王的庶子长父，原姞姓杨国则在之前的猃狁入侵中被灭国。关于杨国的位置有两种说法，一种认为杨国一直位于河东，北邻霍国南临晋国，一种认为杨国最初在关中镐京以北的某个地区，平王东迁之后才迁到河东。

樊国的始封君不是宣王的子弟，而是虞国始祖虞仲之后——仲山甫，始封地在河内平原西部，从北面拱卫东都洛邑。虽然不是宣王子弟，但仲山甫却属于落寞的贵族，受宣王重用，位列卿士，属于新贵族阵营。

当申国的权势达到顶点时，他的下坡路也开始了。

史书没有记载周宣王因为哪些时期与申国闹翻，以及如何与申国闹翻，只记载了周天子与申国兵戎相见，并且周天子还被申国打败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竹书纪年》《史记》《国语》等书记载，周宣王33年，周王师又一次攻打大原地区的戎人，结果是「不克」，也就是没有打败太原之戎，也没能占领大原。5年后的宣王38年，王师与晋国军队攻打晋国东面的中条山与乌岭山一带的条戎、奔戎，战果也不是很好，王师还被打败了。

三年后，也就是宣王41年，王师与西申国的军队在关中西部的「千亩」爆发战争，史称「千亩之战」。结果周王师战败了，晋国君主晋穆侯与赵大夫奄父保护周宣王脱离重围，并保存了一部分王师全身而退。

从周宣王分封郑、杨、樊等国，以及与晋国、赵大夫混到一起来看，周宣王与西申国闹翻，应当是宣王忌惮申国的实力，又重新与旧贵族联合打压申国，导致西申国做出不听宣调等冒犯天子的举动，最终引发周天子亲征，千亩之战发生。

史书虽然记载千亩之战周王师战败，但西申国一个也没有取得大胜，可能性比较大的是取得惨胜。因此，千亩之战后，并没有出现西申国率军东进，威逼镐京等等情况出现。

甚至，西申国在战后很快就认怂，而周宣王也作出了相应的妥协，内战结束，重归和平。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千亩之战的第二年，宣王42年，杨国的卿士逨就率领周王师，在关中北部边境击败了南犯的猃狁，并受到了宣王的表彰与赏赐，铸造了四十二年逨鼎。如果申周之间没有和好，周人显然是做不到一边防范申国，一边击败猃狁的。

但周与申的恩怨纠葛只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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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782年，在位已经长达46年的周宣王去世（有史书记载周宣王死于刺杀），他的嫡长子——来自齐国的王后齐姜所生的儿子——姬宫湦即位，这就是西周历史上名声不亚于文武二王的亡国之君——周幽王。

周幽王之所以名气大，无非是一些史书记载的，因为他为逗褒姒一笑而烽火戏诸侯并导致亡国的故事。但烽火戏诸侯并不存在，相关的考证文章已经不胜枚举。

简单来说。第一点，烽火台系统最早出现在战国时期，周幽王时期没有烽火台，也就无从戏起。

第二点，西周两百多年以来，面对西北戎狄的入侵，向来都是王师独扛，等诸侯军来援，黄花菜都凉了。而且，诸侯中的大国比如齐鲁卫晋，各自才有两个师6000人的兵力，小国更少，而且都是充作地方军使用。而周王仅仅西六师就有2万兵力了。有强大的中央军了，哪里还需要诸侯来支援。

至于分析诸侯来援历程、分析褒姒笑点奇葩等等考证，已经完全不需要了。单凭以上两个点，就足以把「烽火戏诸侯」否定掉了。

不过，幽王亡国虽然与杜撰的「烽火戏诸侯」无关，却与褒姒有点关系。

褒姒是幽王的妃子，是汉中褒国的公主，夏王族的后裔，居于来自西申国的王后姜后之下。但褒姒却先于姜后生下了庶长子——伯服（青铜铭文上又称作伯盘）。

按照西周礼法，庶出的伯服无权继承王位，姜后所生的嫡长子宜臼，才有权继承王位。

但幽王却偏爱伯服，有废长立幼的打算，并且最终也确实那样做了。

传统的解释（比如史记）认为，周幽王宠爱伯服的母亲褒姒，因此才废长立幼。但这一观点，是太史公处在中央集权的西汉时代对西周政治做出的错误解释。

在中央集权皇帝专权的时代，帝王才能凭借个人喜好行废长立幼的时期，这是建立在帝王专权、群臣弱势、太子没有强大势力撑腰的基础上。但即便有了这个基础，帝王立子也更多出于政治考量，而非个人喜好。比如曹操立太子曹丕而舍曹植，朱棣立太子朱高炽而舍朱高煦，等等。

帝王专权时代尚且如此，何况贵族与天子共治的西周时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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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幽王废长立幼绝不是个人喜好，而是有充分的政治考量。

太子宜臼是姜后所生，而姜后来自于西申国，是申侯之女。也就是说，如果太子即位，申国就会再一次成为天子的母舅之国，权势会更上一层楼。而当下，申国的权势已经够大了，再大，只能威胁周天子的权势了。

出于打压申国的目的，周幽王打算废长立幼。但正因为太子有母舅之国的支持，幽王能轻易废长立幼吗？要知道，仅仅不到十年前，幽王的父亲还因为与申国翻脸，在千亩之战中损兵折将，颜面尽失，最终不得不向申国妥协呢。

与他父亲相比，周幽王有更多的自信，因为周宣王似乎只依靠新分封的郑、杨、樊等国和晋国等势力来压制申国，并没有大力寻求东方各国的支持，包括他的岳父齐庄公的齐国。

而周幽王则更进一步，放弃了对东方老旧诸侯的压制，召集东方各国，全力压制申国。毕竟，申国的势力太大了，不除不可。

于是，看似简单的废长立幼，实际上成了新兴势力的申国与东方老旧势力的一场博弈。

最终，幽王在洛邑召集诸侯会盟，取得了东方诸侯的支持后，废除了宜臼的太子之位，册立伯服为太子。

宜臼被废后，与母亲姜后逃往西申国，寻求外公申侯的庇护。申侯得知外孙的遭遇后，愤而与幽王决裂，拥立宜臼为「天王」。毕竟，以申国当前的实力，以及掌握着拥立嫡长太子这个大义名分，还是可以与周幽王放手一搏的。一旦成功，申国的地位与未来不可限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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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周王朝的两大势力的博弈，最终演变成一场全面内战。

公元前772年，也就是幽王十年的秋季，周幽王率领王师逼近了申国的都城，向申侯索要宜臼。申侯坚守都城，不愿交出宜臼。幽王因此将申国都城围住，并开始攻城。

时间进入到第二年，公元前771年的春季，申国都城已经被围困数月，可能撑不下去了。在这个关头，申国的小弟缯国（非江汉曾国）冒险与西戎结盟，引西戎大军反攻周军。

曾戎联军在申邑外大破周军，幽王率领败军一路撤退，西戎军队则一路追击。周幽王被西戎紧追不舍，连镐京都没来得及回，直接向关中东部撤退，并在骊山北麓被追上。

一场恶战之后，周幽王与新太子伯服都被申戎联军杀死。

幽王死后戎人又在关中大肆劫掠，他们洗劫了镐京，带走了部分京师的居民，并将镐京付之一炬。繁华了两百七十多年的西周王都，至此化为灰烬。

几十年后，已经是平王时代的洛邑中，一位名叫行役的大夫进入关中，路过镐京废墟时，发现昔日繁华的宫殿、街市早已经消失不见，到处都长满了碧绿的黍苗，心中万分感伤，不禁赋诗一首。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这场王室的内乱，王国两大势力的内战，最终以最坏的方式结尾了。

万幸的是，一个新的时代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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