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俗剧的想象是现实的一面镜子,镜面中呈现出从不同文化视角出发的人为建构。《苏丝黄的世界》和《爱的教育》这两部20世纪60年代的经典通俗剧电影,为我们提供了某种针对战后香港社会想象与建构的对比解读的可能性。
无论在东方还是在西方,通俗剧电影都是一种流行的类型。曲折离奇的情节走向、强烈(有时近乎夸张)的情感冲突,以及对个人(尤其是女性)与社会之关系这一主题的关注,显示了不同文化背景下此类型的共通之处。但是,不同地区文化背景之间的差异,以及这种差异对文化消费品的影响同样作用于通俗剧电影,使得东西方的通俗剧影片展示出从属于其地区特色的独特想象空间。[2]本文试图以20世纪60年代初,两部以香港为故事发生地的通俗剧电影《苏丝黄的世界》(The World of Suzie Wong,1960,以下简称《苏丝黄》)和《爱的教育》(1961)为例,通过分析其中展示的“爱”与“死亡”主题,来说明文化与视点的差异对不同地域通俗剧电影在异域想象(好莱坞对香港地区)和自我建构(香港本地)中的影响及其具体呈现。
《苏丝黄》是一部由理查德·奎因(Richard Quin)执导的典型的古典好莱坞时期作品,由当时的八大制片厂之一派拉蒙公司出品。男主角罗伯特的扮演者是大明星威廉·霍尔顿(William Holden),他在1955年的影片《爱情多壮丽》(Love Is a Many Splendored Thing)中饰演过同类角色:来到香港的异乡人。女主角苏丝黄的扮演者则是华裔新人关南施(Nancy Kwan),此片使她一举成名,成为享誉欧美电影界的华人女明星。影片改编自英国作家理查德·梅森(Richard Mason)的同名小说。值得一提的是,梅森曾于1956年在香港居住过一段时间,这段经历影响了他的小说创作。
《爱的教育》是由“二战”后香港重要的电影制片公司之一电懋[3]出品。导演是当时电懋的主要负责人钟启文,女主演是被誉为“学生情人”的知名女演员林翠。此片在后来关于香港电影史的研究中一直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但是在当年,《爱的教育》被视为电懋的首推作品之一。和《苏丝黄》一样,《爱的教育》也是一部由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不过,后者更加有名气,它几乎是全世界儿童的必备启蒙读物,作者是意大利小说家埃德蒙多·德·阿米西斯(Edmondo DeAmicis)。
尽管我们从上面简单的介绍可以看到,这两部影片存在着显而易见的差别;但是,因为它们的问世仅相差一年,并且故事发生的背景都是“二战”之后百废待兴的香港,影片中所展示的“爱”与“死亡”这两个主题以及由其引申出来的通俗剧想象,存在着值得深入探讨的可比之处:1. 两部电影的主要情节驱动力都集中在“爱”这个主题上,笔者将其概括为《苏丝黄》中“不可能的爱”和《爱的教育》中“可能的爱”;2. 两部影片中出现的“死亡”成为两位香港女性选择新道路的催化剂;3. 从某种意义上说,两部影片中女主角的选择似乎可以被视为有关香港未来的某种建议。显然,在通俗剧这种模式下,好莱坞和香港电影人揭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途径。
异域想象中“不可能的爱”
首先需要指出的是,从默片时期开始,美国电影人就一直关注中国。民国时期,美国影片占据着中国主要城市的电影银幕。不仅如此,好莱坞的大制片厂也会拍摄和中国有关的电影。例如,弗兰克·卡普拉(Frank Capra)执导的《袁将军的苦茶》(The Bitter Tea of General Yen,1933),西德尼·富兰克林(Sidney Franklin)执导的《大地》(The Good Earth,1937),以及哈罗德S.巴奎特(Harold S.Bucquet)和杰克康威(Jack Conway)联合执导的《龙种》(Dragon Seed,1944),等等。和《苏丝黄》一样,这些影片都是对已有知名文学作品的改编。在这些影片中,好莱坞或者关注处于战乱的中国,比如《龙种》;或者,将中国人民的勤劳奋进描绘成鼓舞受困于20世纪30年代经济危机的美国人民的积极力量,比如《大地》;此外,将东西方之间的情感关系以一种臆想的方式展示出来也是好莱坞的兴趣所在,比如《袁将军的苦茶》。影片《苏丝黄》就是这一脉络的承继之作。
《苏丝黄》讲述了美国画家罗伯特与香港妓女苏丝黄之间的爱情故事。影片始于罗伯特到达香港的画面。在天星小轮上,他遇到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女孩告诉他,她的名字叫美林。资金有限的罗伯特住进了湾仔的一家廉价旅馆。那里是一个以卖淫闻名的地方。在旅馆旁边的酒吧里,罗伯特重遇美林,并得知她的真实身份:苏丝黄。罗伯特在银行开户的时候认识了英国银行家之女凯,后者被其深深吸引。罗伯特请苏丝做他的模特。苏丝爱上了罗伯特。尽管罗伯特也被苏丝吸引,但是却没有接受苏丝的爱意。与此同时,凯也在追求罗伯特。为了激起罗伯特的嫉妒,苏丝同意成为英国商人本·马洛的情妇。与妻子和解之后,本请罗伯特告诉苏丝分手的消息。就在苏丝伤心的时刻,罗伯特终于承认他也爱着苏丝。两人度过了一段幸福时光。苏丝的定期失踪引起罗伯特的疑心。有一次他尾随苏丝,发现原来苏丝有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儿子。罗伯特表示接受这个孩子。画卖不出去使得罗伯特陷入财务危机。凯和苏丝都想帮助他,但是他拒绝接受。苏丝想要重操旧业来养家糊口的决定引发两人的冲突。罗伯特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去寻找苏丝。在暴雨之夜,两人重逢,但是苏丝的孩子死于意外。葬礼之后,苏丝发誓要永远追随罗伯特。两人一同离开香港。
从中我们可以看到,这是一部典型的通俗剧电影:受害者、激情、母爱、牺牲、跌宕起伏的情节。女主人公苏丝黄是一个具有代表性的通俗剧电影女主角,但同时也拥有某种特殊性:一方面,苏丝黄被描绘成一位寻找真爱的天真无邪的少女;另一方面,她也是一个爱护孩子的单身母亲。这种特殊性使得苏丝黄被刻画成一个完整的爱的承载者。作为少女,苏丝黄内心渴望纯洁的爱情,坚信罗伯特就是她所爱的男人,并以一种好莱坞臆想的东方式受虐姿态表达爱意(在影片中,“被打”等同于“被爱”);作为单身母亲,苏丝黄则是一个具有普世意义的爱的奉献者,通俗剧式的母爱在东西方都被塑造为一种无私的、包容的、牺牲式的情感。
这一张作为爱的承载者的东方面孔,拥有一个西方名字“苏丝”。然而,吊诡的是,影片中从未给出“苏丝”这个名字的来历。是西方顾客给的,还是她自己起的呢?不管怎样,这个名字是她在西方商人和水手面前的名片,也正是这个名字使她可以养家糊口。此外,尽管在影片开始部分,苏丝告诉了罗伯特她的中文名字,但是在整部影片中,没有任何信息证实这个名字的真实性,甚至苏丝的女伴们都唤她“苏丝”,而非其中文名字。如果说名字代表着一个人的身份属性,代表了此人的地域或者文化归属感的话,那么《苏丝黄》中这位身处香港的女孩在某种意义上而言是个没有出处、只有当下的匿名者。
苏丝的孩子是她和当地一名政客所生,后者拒绝承认这个私生子。苏丝不仅要独自抚养孩子,还要逃避政客的威胁。这个没有姓名的被隐匿的孩子在银幕上出现的时间是短暂的,就像苏丝的姓氏“黄”一样。影片中这个重要的元素只出现了一次,旋即便消失。在结尾处,苏丝被剥夺了所有的家族关系,她重新成为一个“孤儿”,就像当时的香港──一个孤岛。[4]
在影片中的大部分时间里,苏丝都是以渴求真爱的妓女这一身份存在的。这也是通俗剧电影的特殊之处,即女主人公是个矛盾体。然而,这个矛盾体与美国画家罗伯特之间的爱情究竟是什么?影像和对话暗示观众,这是一种虚幻而不可能的爱情。在这段浪漫关系中,苏丝代表着一个活跃的客体,而罗伯特则是掌握着拒绝或者接受的权力的主体。在前半部分,罗伯特拒绝了苏丝的爱。因为这是一种虚构的、纯粹出于看与被看的情感:苏丝只是画家罗伯特的模特。在后者眼中,苏丝代表着异国情调,是一个性感的被视物。她的紧身迷你裙、她充满活力的舞姿,以及她无辜的毫无恶意的躁狂,吸引了罗伯特的视线。但是,罗伯特理性地拒绝了这种纯粹感官的爱。
值得注意的是,在后半部分,罗伯特却选择接受苏丝的爱。这种接受行为在影片中被刻画为一种英勇的救赎式的行为:在苏丝被英国商人抛弃之后,罗伯特和她成为情侣。但是,这个实施了救赎行为的美国画家罗伯特究竟有没有能力真正拯救受害者,并为其提供美好的未来呢?和许多好莱坞影片的大团圆式结局不同,《苏丝黄》在结尾的部分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但是从之前的场景中我们得知,罗伯特是一个无法卖掉作品的画家,他并没能够凭自己的力量带给苏丝和她的孩子富裕稳定的生活。
不管是从苏丝一方还是从罗伯特一方出发,影片中这种带有浪漫气息的爱都被暗示为一种“不可能的爱”,而这种暗示似乎也是好莱坞有意为之的。异域的吸引力自然不可抵挡,美国式的英雄情结也无法舍弃,于是就出现了《苏丝黄》中这种浪漫的、吸引人的,但是错位的、无法清楚展望未来的“不可能的爱”。
自我建构中“可能的爱”
与《苏丝黄》中“不可能的爱”相反,香港影片《爱的教育》中所描述的则是一种“可能的爱”。前文已简单介绍了此片的制作,在此需要指出的是,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香港电影中,国语电影和粤语电影之间存在着明显的等级差别。相较于粤语电影,由南下影人带起来的国语电影制作浪潮,尤其是以邵氏和电懋为代表制作的国语电影,代表了某种现代性、西方化和未来,《爱的教育》无疑是这种类型的代表作之一。尽管片名中包含“爱”一词,但在这部香港本地国语片中,男女之爱仅仅是次要情节。片中,“爱”代表了某种引导、塑造的力量,此力量作用的对象是处于社会底层的儿童,也就是香港本地未来发展的希望。
和《苏丝黄》不同,《爱的教育》中的女性形象代表了另外一种典型的通俗剧电影女主角类型,即独立的新女性。这类女性一般社会地位较高,相对而言对自己的人生拥有更高的控制权。《爱的教育》的女主人公林静怡与处在社会边缘的不识字的妓女苏丝不同,是个出身中产家庭、受过良好教育的知识女性。她的父亲是小学教师。因父亲患病在家休养,静怡暂时替父亲去学校(私立男校)代课。学生们的顽皮使得静怡一度决定放弃。她告诉父亲,自己无法理解他对教育的热爱。晚上,学生们来到她家道歉,静怡原谅了他们,次日重回学校。静怡渐渐和学生们熟悉起来,并且了解到他们中的大多数来自贫穷家庭,而教育是他们拥有更好未来的唯一途径。何寿全是班上成绩最好的学生,却迫于酗酒的父亲的压力无法继续学业。经过静怡的努力,何寿全得以继续学业。另一个学生陈满因为母亲生病,经常缺课,静怡下班后无偿给他补课。学生们变得越来越遵守纪律,成绩也取得进步。就在静怡开始喜欢上教师这份工作的时候,她的男朋友向她求婚,并承诺两人可以一起出国学习。静怡决定随男友一起离开香港。但是在父亲去世之后,她做出留下来继续教育事业的决定,并告诉即将离开香港的未婚夫,自己会等待他学成归来。
和好莱坞想象的东方匿名者苏丝黄不同,《爱的教育》中的香港女孩林静怡是一个公开的显现者。她有一个明确的中文名字“静怡”和一个代表自己身份归属的姓氏“林”。“静怡”是她在私人生活中的昵称,“林”则是她在公众生活中的代号。作为称呼的三个字“林静怡”使这个香港新女性成为一个拥有完整的家庭与社会关系的个体:她有来处──影片中的国语与父亲代表了中华文化的根基;她也有一个桃李满天下的未来──片尾学生们在她的注视下集体放声歌唱。如果说好莱坞想象中的苏丝黄是一个被看的客体,那么香港本地建构的林静怡则是一个观看的主体。
更重要的是,《爱的教育》中作为观看主体的女主人公是主动的、可以决定自己命运的个人。在爱情关系中,静怡是主动的,是她决定着自己的去与留,而不是靠她那富有的稍显柔弱的男朋友。此外,新女性林静怡不仅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而且可以成为一种英雄式的拯救的力量。在这一点上,似乎可以将她视为《苏丝黄》中男主人公的同类。但是,两者的差别也是显见的:在《爱的教育》中,这种英雄的力量被明确描绘为可以为彼时的香港带来光明的未来,是一种“可能的爱”。事实上,我们也可以认为《苏丝黄》中的苏丝和《爱的教育》中的何寿全、陈满存在着某种相似性:他们都是贫困环境的受害者,都是需要拯救的底层民众。但是,在前者的好莱坞的异域想象中,在后者的香港本地的自我建构中,两类受害者面对着截然相反的英雄力量。
死亡:重新开始的可能性
和“爱”一样,在通俗剧电影中,“死亡”也是一个反复出现的重要母题。“死亡”是推进故事情节发展以及阐释电影叙事倾向的重要催化剂。在《苏丝黄》和《爱的教育》的结尾处,都出现了重要人物的死亡:在前者中是苏丝儿子的去世,孩子的离开使她可以毫无牵挂地追随情人罗伯特离开香港;在后者中是林静怡父亲的去世,这使她最终选择留在香港继续教书的工作,等待爱人归来。这两段死亡代表了影片情节发展的高潮,迫使两位女性主角做出最终选择并结束故事。
两位女主角在经历至亲离世之后所做出的不同选择为香港未来的可能性提供了有趣的解读素材。《苏丝黄》以苏丝离港结束。纵观整部影片,可以看到其实这是一段以异乡人罗伯特的到来为开始,并以他带着苏丝离开为结束的叙事。在好莱坞的异域想象中,香港不乏别样的风情,但最终还是被塑造为一个落后的带有威胁性的异域。尽管苏丝跟随罗伯特离开了,但影片并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目的地,这在一定程度上似乎也可以理解为好莱坞想象中的某种不确定性。
《爱的教育》以林静怡留守结束。和《苏丝黄》不同的是,《爱的教育》是以闪回结构叙事:以开学仪式作为开始和结束的画面。在仪式上,静怡弹着钢琴,学生们唱着校歌,影片结尾的画面和开始的画面重叠,形成一个封闭的环。在这个封闭的环中出现了某种美好的改变,这也可以被视为香港自我建构过程中的正面想象。
结论
通俗剧电影作为现实的一面镜子,不管在东方还是在西方,最终均落脚于个人与社会之间的关系;但是,由于文化的差异以及视点的不同,使得这面镜子在呈现的过程中以及结果的展示上走向了不同的方向。通过“爱”与“死亡”这两个严肃的主题,作为通俗剧电影的《苏丝黄》和《爱的教育》都关注受害者与拯救者,但是,前者的外部视点以及后者的内部视点为两部影片呈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想象空间。
注释
[1]本文为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青年基金项目“转型时期的通俗剧想象:香港国语电影研究(1949—1979)”(项目批准号:16YJC760031)成果。 [2]关于类型电影与区域文化,参见Raphlle Moine,Les genres du cinéma,Nathan,Paris,2003,pp. 142-154。 [3]全称为“国际电影懋业有限公司”,该制片厂与邵氏制片厂共同控制了20世纪五六十年代香港的国语电影制作。 [4]关于香港的城市想象,参见Thomas Y. T. Luk,“Hong Kong as City/Imaginary in The World of Suzie Wong,Love is a Many Splendored Thing,andChinese Box”。
(原载于《戏剧与影视评论》2019年11月总第三十三期)
作者简介
李媛媛:浙江大学传媒与国际文化学院讲师,研究方向:电影史、类型电影。
《戏剧与影视评论》是中国戏剧出版社与南京大学合办的 双月刊 创办于2014年7月 由南大戏剧影视艺术系负责组稿与编辑 本刊以推动中国当代戏剧与影视创作的充分“现代化”为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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