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访：恶意退款“薅羊毛”，“90后”“00后”成网络黑产“主力军”

为什么年轻人会成为恶意退款乃至网络黑灰产的“主力军”？因为这一行普遍不需要专业技术支撑，最大的成本是时间，而年轻人最不缺时间。作为一门“生意”，不需要太多的原始投资，同时涉及金额不大，一般情况下难以构成真正的违法犯罪行为。

记者 | 王仲昀

若不是过去一年恶意“薅羊毛”的事件一而再再而三出现，可能其背后的网络黑灰产正如名称那样，将持续隐藏在公众视线之外。

恶意“薅羊毛”只是“冰山一角”

在2019年“双十一”过后，《新民周刊》记者卧底多个QQ群，发现恶意“薅羊毛”只是如今网络黑灰产的“冰山一角”。

“带你们开个车，免费拿衣服，听指挥就行。”每晚，这样的“开车信息”在“吃货群”里络绎不绝地出现。

在一个名为“十七——淘宝吃货、京东吃货”的QQ群中，记者看到群主在群公告中写道：“很多人不知道淘宝退款是什么意思，其实淘宝退款俗称‘吃货’。”接着群主又分别对“吃货”的“原理”与流程进行了解释：“1.拿到货后，货自己留下，然后再把本金退回来，这样就是0元撸实物。不花一分钱，就能买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退款方法和思路有很多，这里就不一一多说了。2.应该有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淘宝给我们退款，因为他是假货，假货侵犯正品的权益，所以淘宝会支持我们退款。3.很多人也会问淘宝退款违法吗？货是淘宝判给我们的，钱也是淘宝退给我们。我们怎么违法了？要违法，也是店家违法，因为是他们卖假货，侵犯了我们的权益。”

经过进一步了解，《新民周刊》发现这是一个恶意退款群。在“行业”内部，这被叫作“吃货群”。只凭上述这一段文字，或许还不能看出恶意退款究竟如何操作，但之后群里出现的一个个商品链接，让记者明白了其中的门道。在电商平台上，以部分知名的运动品牌耐克与阿迪达斯为例，除了有这两家品牌的官方旗舰店，还有一些专门卖高仿的个人店家，即人们熟悉的“莆田鞋”。很多消费者在看到这些店家给出的商品价格后，自然心知肚明。

如今，这些专卖高仿的店家被广大“吃货群”盯上，成为其牟利的渠道之一。根据《新民周刊》记者观察，群里每天都会由群主或是管理员多次发布运动品牌的商品链接，从价格和渠道不难看出是高仿。群里的粉丝便会按照发布者的指示，先购买这些商品，等商品到货后，再立马以“买到假货”等理由申请商家退款。而一旦商家不同意，这些人便扬言要进一步投诉商家，要求商家“假一赔十”。记者从群内聊天截图中看到，一个“吃货”对商家说道：“你帮我处理吧。假一赔十到时候你可不好受，你自己小心点吧。”卖高仿的商家在此过程中自知理亏，往往选择同意退款，息事宁人。

如此一来，“消费者”便做到了不花一分钱，白白“薅”到一件衣服或是一双鞋子。和传统“打假”相比，这种退款行为多了“威逼”的气息。

除了上述总体“流程”的介绍，在“吃货群”内，人们还能找到更详细的“退款教科书”。 这些“教科书”多为固定的话术，用来教群成员如何与电商的店家沟通，从而实现退款不退货。 在一个名叫“举报用语整理”的文档中，《新民周刊》看到一段文字： “我看是代购的以为是正品，结果拿到我朋友的nike专柜一看是假货！ 旗舰店卖1200多块而且有发票！ 这个没有发票，就只有一个盒子和一个鞋子，而且价格差距非常大。 鞋子打开有一股刺鼻的味道，我非常难受！ 希望店小二，严打假货！ 还大家一个正品的购物环境！ 严惩这种淘宝钻空子假冒伪劣的商家，请小二明察！ 如果卖家仍然坚持自己的是正品，请上传进货单、发票、小票、Nike授权书！ ”当群里的“吃货”凭借这样的话术，便能够从那些卖高仿耐克的淘宝店家0成本“薅”到衣服或鞋子。 群里的人把这种行为叫作“上车”，而一旦得手，就是“下车”。

漫画 | 崔　泓
能够“上车”的不止于“莆田鞋”或者衣服，牛奶、水果也是这批“吃货”的重点对象。 一名管理员在群里一天之内多次分享了成功0元“薅”到牛奶的截图。 《新民周刊》从截图上发现，每次申请退款的理由集中于“污渍”与“包装破损”。 随后，记者找到这名管理员进行“咨询”，对方发来一份“酸奶牛奶退货教程”。 原来，这些“吃货”在网购整箱牛奶到货后，故意弄破其中一盒，将牛奶撒得包装盒上到处都是，显得一片狼藉，以此营造出一种“污渍”与“包装破损”的迹象。 更有甚者拍下牛奶生产日期照片，简单粗暴地通过修图软件将牛奶保质期改为过期，以此找商家退款。 当记者表示想进一步了解时，这名管理员便要求转账。 在对方的个人介绍中写道： “收徒288元，链接18.8元。 ”其中，收徒指长期提供“吃货”思路和咨询，链接是指提供一组可以稳稳“下车”的商品链接。 “快过年了，拜师的话我不仅会发‘上车’链接和思路，还有其他一些赚钱项目分享给你，让你多赚点钱过个好年。 ”对方向《新民周刊》记者说道。 必须指出的是，“吃货”在选择店家时也是有讲究的。 他们倾向于挑选电商平台上那些具备“极速退款”、“闪电退款”条件的店家。 所谓“闪电退款”，是指符合退款条件的消费者申请退货并寄出商品后，即可收到平台的退款，无需等待商品抵达平台仓库。 这本是电商平台为照顾消费者权益而推出的措施，没想到却让众多恶意退款的“吃货”有了可趁之机。

有组织还有“纪律”，核心成员又不断层层向下发展，恶意退款如今已形成自身一套完备的网络黑灰产业链。涉及面广、传播速度快且无技术门槛，具备网络黑灰产典型特征的恶意退款，已成为这一领域的代表。

“90后”“00后”成网络黑灰产“主力军”

每天整点，“吃货群”的全体成员通知如约而至。 “前方高能”、“赶紧上车”，各种撸货、教学链接，如同病毒一般，在QQ群的世界中拉人、“上车”、退款、“下车”。 管理员时不时出现，展示着各种“薅”来的战利品，如一后备厢的鞋子，一堆衣服以及各种零食、水果。
根据《新民周刊》记者观察，“吃货群”里的人可以分两类： 一类是大部分的普通“吃货”，他们只是按照群内的链接去“薅”商品； 而另外一类，是职业“吃货”。 与普通“吃货”相比，这些人不仅“吃”，还要“赔”。 他们的目标不局限于让商家给自己退款，还要按照“假一赔三”、“假一赔十”等法律法规去索赔。 职业“吃货”的日常，除了寻找那些能“上车”的电商，也通过“收徒”不断壮大自己的队伍。 在这些终日游走在法律边缘的“吃货”群体中，很大一部分是“90后”、“00后”，多为在校学生。为什么年轻人会成为恶意退款乃至网络黑灰产的“主力军”？ 因为这一行普遍不需要专业技术支撑，最大的成本是时间，而年轻人最不缺时间。 作为一门“生意”，不需要太多的原始投资，同时涉及金额不大，一般情况下难以构成真正的违法犯罪行为。
“相信兄弟们都是学生，年龄应该在16岁到24岁之间。 撸界，可以让我们这些学生变得有钱，而且在身边的朋友面前有空间排面。 为什么说空间排面？ 你玩撸界，你的说说浏览会破千，而不玩的人也就是几十几百个。 ”“吃货群”中的一个管理员在发布教程之后说道。 《新民周刊》从群里的年龄结构看，“90后”与“00后”占到了800人中的85%。 此外，记者还在“吃货群”注意到一些细节。 或许是出于群内聊天内容的担忧，管理员们在大量发布“吃货”链接后，会不定期发一些“支持腾讯净网行动”、“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文字或图片刷屏，以防封群。 当有新成员加入并对恶意退款行为产生疑惑时，那些职业“吃货”常说： “没事的。 自己多去看看淘宝的规定不好吗？ ”

漫画 | 崔　泓

网络黑灰产：法律、平台与店家的共同难题

在上述案例中，电商平台的特质决定了店家在面临恶意退款时，通常都会同意退款，“花钱消灾”。 因为不这样做，可能就会遭遇作为卖家的“灭顶之灾”——商品链接被下架。
根据各大电商平台目前的规则，如果店家的某商品因短时间内遭受大量投诉，很大概率会被系统紧急下线。 商品下架对于店家是致命打击。 一旦下架，商品就失去了原有的搜索排名。 如果要重新在排名上拥有一席之地，就不得不每天花费一两百元，借助平台的直通车推广。 即便这样，当辛辛苦苦操作一两个月，等到排名好不容易再次上升，一切对于店家而言为时已晚，因为原有客户都已纷纷流失。 总之，面对恶意退款甚至索赔，店家尽快“花钱消灾”，失去的是当下的利益，否则被损害的就是自身的长远利益。 针对恶意“薅羊毛”与恶意退款等新型网络黑灰产涉及的法律问题，《新民周刊》记者咨询了上海君悦律师事务所朱平晟律师。 朱平晟指出，当前我国法律对网络黑灰产的监督尚未细化。 “对于恶意退款等行为，执法部门主观上很难去区分，法律对此的宣判风向也一直在变。 可能之前大家都强调维护消费者权益，那么自然对商家不利。 然后最近一段时间又主张保护商家，那恶意退款就会被整治。 ”但无论法律对具体行为如何界定，在朱平晟看来，恶意“薅羊毛”和“吃货”都是利用了电商对于消费者原有的信任。 2019年12月2日，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发布《市场监督管理投诉举报处理暂行办法》，规定“不是为生活消费需要购买、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或者不能证明与被投诉人之间存在消费者权益争议的”，市场监管部门不予受理。 该规定将于2020年1月1日正式生效。 这意味着以“打假”等名义实施恶意投诉和退款的行为将受到规制。 有商户也希望借此新规，让各方更重视保护商家的权益，加大对恶意投诉索赔行为的监管，最终令这些互联网消费体系中的“害群之马”无处可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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