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罗斯福到被弹劾的特朗普，美国总统为什么会不受信任？

编者按：
今天早些时候，美国国会众议院投票通过对美国总统特朗普的两项弹劾案，接下来弹劾将交由美国参议院投票表决，若获得三分之二的议员支持，特朗普将被弹劾下台。
美国历史上，特朗普并不是第一位被弹劾的总统，在他之前，约翰逊和尼克松都遭受同样的威胁。这是美国一向的政治传统：为了阻止权力被滥用，美国确立了三权分立的制衡机制，总统的权力会受到国会和最高法院的监督和制约。哪怕是取得了压倒性民意的总统，也无法越过界限，滥用权力，富兰克林·罗斯福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1936 年 11 月，罗斯福以令人难以置信的61%的大众选票和几乎所有的选举人选票连任总统，赢得了美国总统选举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压倒性胜利。在前一任总统任期，他推出新政，改善民生，挽救经济，将美国人从大萧条的痛苦之中拯救出来，甚至有人将罗斯福视为上帝。
在声势达到最顶峰之时，罗斯福推出了“填塞最高法院计划”，试图通过对年龄的限制，增加最高法院大法官人数，以便在最高法院安插更多自由派大法官，从而能更顺利地推行新政。这一举动引起轩然大波，罗斯福的形象很快从大救星变为独裁者，一场围攻最高领袖的战斗即将打响……
（本文选自克林顿眼中最雄辩的史学家杰夫·谢索代表作、“21世纪公民必修课”《至高权力》）

《至高权力》

无论对抗多么徒劳，全国的报刊都不会轻易让步。据罗斯福自己的估算，1936年有百分之八十五的报刊都反对他（民主党全国委员会得出的数字为百分之六十）。如今保守派的报纸也参与到了斗争中—《纽约客》几个星期后对此评述道：“彩旗飘扬，号角阵阵，不顾一切寻求救赎。”纽约一家右倾报社曾在1915年对卢西塔尼亚号沉没进行了大幅报道，这次也一样，在很多头版专栏中对罗斯福的演说进行报道。据《纽约客》报道，另一家报社“丝毫不加掩饰，大肆报道”。
但反对该方案的并非只有保守派的报纸。当时的一项调查显示，1936年，在支持罗斯福再次当选总统的报纸中，有超过三分之二反对他的填塞最高法院计划，其中一半以上态度十分坚决。更为糟糕的是，虽然支持政府改革法案的报社总计发行量达三百一十万，但是持反对意见的报社受众人数是前者的四倍之多。“我记忆中，没有任何影响政府的问题能让报社浪费如此多的笔墨……”哈罗德·伊克斯回忆道，“总统将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恶战。”

这一计划公布后的几天里—虽然大多数国会议员都在等待公众意见，继续保持沉默—但新闻界却采取攻势，从若干方面反对该计划。在2月初的报刊上，社论版几乎涵盖了所有在接下来几个月里的反对意见。攻势来得如此凶猛，起初还很难维系下去；白宫开始在一些内部备忘录上跟踪记录报刊评论。第一本白宫备忘录上记载，流传最广的指控称罗斯福拒绝在竞选运动中讨论他的计划，这是“对国家的欺骗”，指控他“违背诺言”。《华盛顿邮报》控诉道：
“罗斯福先生从未要求、更未得到人民对他现在提议的授权，相反，他成功消除了”法院改革的相关讨论。一些评论家认为这种做法十分幼稚。《纽约时报》的阿瑟·克罗克写道，选民肯定知道，罗斯福打算对法院有所行动，也不得不对法院采取措施。前全国复兴总署主席、现专栏作家休·约翰逊表示，“总统先生所做的一切都是他当选时承诺的”，即让民主制发挥作用。但公众却普遍认为，罗斯福并没有全盘托出他的计划，正如《巴尔的摩太阳报》所声称的，他“对公众不够坦率”。
如果罗斯福在2月5日就对全国人民明白地指出了保守法院所存在的危害，并将他的计划进行修饰，使之看上去是最完美、最温和的一种改革方式，那问题就不会出现了。但是，《时代》周刊指出，罗斯福把他的担忧和目标统统掩盖在“赏心悦目的合理性”之下。小弗兰克林·瓦特曼在《华盛顿邮报》中写道：“在我国的官方文件中，极少有文件如‘填塞最高法院’计划的咨文一样，既设计精巧而又合情合理。但是，尽管该咨文语气谦和，论证严密，却依旧无法掩盖罗斯福先生的真正目标，即让最高法院按照他的意志行事。”

的确，虽然报纸上全是关于该计划伟大的“聪明之处”，其理由却骗不了任何人。更糟糕的是，正如一份白宫内部备忘录上所言，该计划带有一丝“政治花招”的意味，导致很多人相信，罗斯福藏有更隐晦、更不可告人的目的。形式是为功能服务的：该计划的形式和它颇具欺骗性的设计，似乎证明了其邪恶目的。《洛杉矶时报》称，“很难去从揣测我国的总统”，但“该项目的提出肯定并非出于好意”。《华盛顿邮报》也对法院待审案件过多这一说法提出了质疑，表示人们“很难……不认为总统是为了把这一革命性改变强塞给国会，才在知情或不知情的情况下歪曲了事实”。至于其他人的反应，如《恩波里亚报》的威廉·艾伦·怀特所说，罗斯福这出“精巧的舞台剧”比不诚实还要糟糕，这正是在罗马和柏林会上演的“把戏”。这样看来，这个计划已经不是欺骗，而是一场政变。
“这是一场不流血的政变，”沃尔特·李普曼在一个名为“占领最高法院”的专栏中哀叹道，“自从南北分裂以来，美国历史上从未出现过如此庞大而深刻的问题。”据李普曼称，这个问题有关“一个人是否可以通过迂回的方式统领政府的三个分支以及国家的根本大法”。独裁，正是当时对罗斯福最为普遍的指控。编辑和专栏作家都将罗斯福和希特勒、墨索里尼相比较。威廉·艾伦·怀特警告称，随着欧洲的暴政愈演愈烈，“最高法院改革会成为美国出现的第一缕危险信号。诚然，罗斯福先生是作为总统执政，而非作为元首。”（美联社的报道给这场争论添了一把火，该社声称有纳粹报刊欢迎填塞最高法院计划，还将罗斯福描述成“一位反对政府‘过时’思想、具有强硬领导权的斗士”。据一位意大利官员称，墨索尼里也对美国“朝着法西斯强有力的中央集权看齐”而表示欢迎。）
如果该计划得以实施，“美国会走向灭亡”，《纽约先驱论坛报》如此断言。该报还表示，白宫偷偷承认了“一个明确的图表”，将罗斯福和墨索里尼、希特勒摆在了一起：这三位都曾在国家困难时期掌权，都利用社会动荡作为借口使法律变为例行公事，有名无实。法西斯清单中的最后一项——“废除法院”——更是与之类似。当然，自罗斯福就任总统以来，一直有人控诉他的做法将毁灭美国，现在看来，至少有些人相信这一指控是真的了。除了右翼报刊之外，那些“还不错”的报纸也充斥着对“独裁统治”的预言。纵观罗斯福执政的四年间，编辑很难抓到罗斯福追求最高权力的把柄，但是人们很容易相信他的继承者会如此；有人说，罗斯福已经开启了这扇大门。《芝加哥每日论坛报》评论称，下一任总统甚至会是“三K党的工具，随之而来的便是民族和宗教上的不容异己、极端狂热”。

新闻界和总统二者谁为美国公众说话？这一问题似乎在11月已经解决，但是如今又卷土重来。虽然无法立刻评估出公众对填塞最高法院计划的态度，但是，1937年有一个途径能快速对大众民意做出不完全估算，那就是电报。以该衡量标准看，罗斯福的法案从一开始就困难重重。
国会办公室很快发现自己不堪重负，不仅仅是因为记者数量之多（亨利·阿什赫斯特一天之内收到了一千份电报），更是因为公众对法案的抵制程度之大。要求国会通过该法案的电报数量少之又少，而白宫里的电报则悄无声息，让人不安。过去四年中，几乎每宣布一个重大行动或重大消息，人们都会发来大量电报，积极响应总统。不同以往的是，人们对最高法院改革消息的反应却很平淡。在总统收到的“晚间信函”中，有一些人对计划热情洋溢：一位芝加哥的女士写道，总统的“宏大计划”显示，“政府真的是在……回归人民。如果我们需要证据的话，那么晚报报道—律师（无形政府的走狗）在痛苦地呻吟，他们撕碎长袍，大喊着‘独裁’——便是证据。我们祈祷您能成功。”但是令白宫幕僚感到懊恼的是，大部分电报都要求罗斯福总统进行炉边谈话，进一步解释他正在寻求做出的改变。
2月6日清晨，当预测该法案将很快获得通过的报纸送至售报摊时，这一预测已然过时。很显然，现在将会有一场战斗。这不是一场当法案生效时发生的那种软弱的、形式上的抗议—这种抗议自1933年以来便屡见不鲜—这是一场真正的战斗：以思想为武器，以怒火为燃料，恐惧的两派将为美国政治体制的生死存亡而战。

《至高权力：罗斯福总统与最高法院的较量》 杰夫·谢索 著 陈平 译 新经典文化·文汇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