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赌权”开放十七年：小渔村如何炼成“大赌城”，又如何迈向“世界旅游休闲中心”？

　　经济观察网 记者 张锐 很多人熟悉澳门来自于“赌王”何鸿燊的传奇故事。但在澳门长长的岁月里，博彩业跨越了3个世纪，这座城市从小渔村变成世界赌城，何鸿燊只是其中的一个时代印记。

　　澳门回归后，“赌权”在2002年开放，打破了何鸿燊时代独家专营澳门博彩业长达四十年的格局。全澳六家博彩企业（以下简称“博企”）在短短四年时间内，为澳门贡献了巨大的财富，人均本地生产总值从落后于亚洲四小龙，到2008年快速追过香港、新加坡，创造了一个世界级的经济神话 。2018年，六家博企的总收入为3353.4亿澳门元，但这座城市的最新定位已不再是赌城，而是世界旅游休闲中心。

　　早期赌档“靠港吃饭”

　　32.8平方公里，67万人，澳门是一座什么样的城市？黑帮、赌城、巨富、旅游……这些都曾出现在澳门的标签里，但让它真正站上世界舞台的还是博彩。

　　澳门博彩业的发展可追溯至16世纪，澳门开埠初期。澳门特别行政区博彩监察协调局（以下简称“澳门博监局”）资料显示，早期的博彩业主要是由中国内地移居澳门的建筑工人、码头工人及佣仆所带动。由于当时没有法规监管，大大小小，由赌档庄家自行开设的赌档、赌枱遍布大街小巷。

　　1847年，澳葡政府首次将澳门博彩业合法化。到19世纪50年代，单是玩“番摊”的赌馆已有200多家。到了19世纪后期，博彩业渐趋发达，赌饷成了政府的主要收入来源。澳门开始以博彩闻名，被人们誉为“东方蒙地卡罗”。

　　1930年，以霍芝庭为首的豪兴公司历史性地初次投得全部博彩游戏的专营权，并且首次对澳门“街头式”的赌场进行堂皇华丽的装修，设置戏台，为客人提供免费水果、香烟、食品及代客购买船票等。

　　“靠港吃饭”，这是澳门博彩业很长一段时间的说法，指出了澳门博彩经营者和赌客的重要组成部门。1961年，澳门又一次迎来了博彩经营权的竞投，由叶汉、叶得利、何鸿燊和霍英东等港澳商人组成的新财团开启了新的时代，也是后来大众较为熟悉的“赌王”何鸿燊的时代。

　　这一年，时任澳门总督的马济时正式界定了赌博与博彩的定义：凡博彩，其结果为偶然性，纯粹幸运致胜者，概称“幸运博彩”。这个定义一直沿用至今。

　　专营逾40年造一代“赌王”

　　1962年，澳门旅游娱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澳娱”)正式注册成立。同年，澳娱的第一间娱乐场新花园娱乐场于正式开幕。如果以澳娱所代表的独家专营作为一个时代，那么直到2004年，威尼斯人旗下金沙娱乐场的开业才真正打破这一格局。

　　而在1962年到2004年的40多年间，澳门博彩业蓬勃发展，吸引了大量赌客，澳娱成为澳门博彩业最大的参与者。根据信德集团公告，1990年代初，何鸿燊及霍英东（直接或间接）是持有澳娱超过50%股份的控制人。2000年代初期间，霍英东将其澳娱股份转让给霍氏基金。

　　澳娱并不仅仅是何鸿燊一个人的时代，但他是澳娱董事局的董事、总经理。澳门博彩研究学会编撰的《澳门博彩》记录，何鸿燊在澳娱开业当日说，如果认为澳娱只是从事博彩业，那是一种偏见，他们的目的是为澳门带来新的繁荣，提高市民的福利和生活水平。

　　这句话在后来得以印证。1970年，作为澳娱的旗舰业务，葡京酒店及葡京娱乐场全部建成开幕。后来，这间酒店也成为澳门闻名世界的标志性建筑之一。在那个专营时代，澳娱经营了15间娱乐场，联合相连公司合占据澳门五星级酒店房间超过八成，参与建设目前澳门重要交通枢纽设施，包括友谊大桥、客运码头、货运码头、澳门国际机场，还有新口岸和南湾湖的大型填海工程，又兴建全球第十高的澳门旅游塔，让澳门从一条小渔村逐渐蜕变成现代化都市。澳门入境游客从60年代100万人次，增加至2004年的1600万人次，是澳门当时人口的35倍。

　　现任澳门大学法学教授骆伟建曾参与澳门回归前社情调查，他称上个世纪80年代结束，工业、地产、金融、博彩四分天下都是澳门的支柱产业。后来，随着内地政策开放，澳门大量的资金进入内地市场，本地工业逐渐萎缩，才形成了一赌独大的格局。

　　去年，有赌王“四太”之称，现任澳门博彩有限公司执行董事梁安琪，曾在参加内地访谈节目时回忆，曾经算过全澳有4万人为何鸿燊家工作，而当时澳门的人口是20万多万人，差不多每个家庭都有一个在为何鸿燊工作。

　　澳门统计局年鉴自1980年开始录入数据资料，回归前，澳门本地生产总值经历了波浪形的发展趋势，从1980年低于100亿澳门元到1997年涨至接近600亿澳门元。回归前夕，澳门社会局势动荡，在1996年末到1998年间经历“黑暗时期”。

　　《澳门幸运博彩经营权开放中期检讨:经济、社会、民生影响及承批公司营运状况》（以下简称“《中期报告》”）资料显示，在这段黑暗时期，澳门超过10名政府官员被杀或受伤，其中包括博彩监察协调局、治安警和司警局的人员。

　　回归与赌权开放改变局势

　　何鸿燊时代改变了澳门，而回归与赌权开放让澳门世界瞩目。

　　1999年12月21日，即澳门特别行政区成立翌日，时任行政长官何厚铧宣布邀请具国际博彩营运经验的顾问公司研究澳门的博彩业前景。2001年8月，澳门立法会通过开放博彩业的法律——《娱乐场幸运博彩经营法律制度》，就批给制度、经营条件、竞投及承批公司的经营模式、股东与管理人员资格、博彩税等主要项目作出了原则性的规定。

　　澳门特区政府决定，待澳娱的幸运博彩专营合约于2001年12月31日期满后，批出3份承批合约，为澳门经济发展注入新的动力及长远持续发展打下坚固基础，贯彻“以博彩旅游业为龙头、以服务业为主体，其他行业协调发展”的施政方向。一时间，这三份合约吸引了澳门、香港、美国、马来西亚、澳洲、英国及台湾等地区的财团，当中不乏是属于国际级的大型博彩经营集团。这其中，就有后来有的新“赌王”吕志和。

　　2002年2月8日，澳门特区政府宣布竞投结果，将娱乐场幸运博彩经营权批给由澳娱拆分新组成的何鸿燊家族的澳门博彩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澳博”)、吕志和的银河娱乐场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银河”)及永利渡假村(澳门)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永利”)。

　　2002年12月，威尼斯人集团(简称“威尼斯人”)又获准以银河旗下的“转批给”方式在澳门经营幸运博彩业。其后，澳博和永利亦先后于2005年、2006年，各自与美高梅金殿超濠股份有限公司(简称“美高梅”)及新濠博亚博彩(澳门)股份有限公司(简称“新濠博亚”)签订了转批给合同。

　　澳门博彩监察协调局资料显示，在宣布竞投结果时，除了澳博，其余刚获得经营合约的博彩公司均需要时间筹备及兴建娱乐场及配套设施，未能即时营运。

　　2004年5月，威尼斯人旗下首间娱乐场——金沙娱乐场揭幕，这是亚洲首个由美资公司投资发展的博彩项目。同年7月，银河投资兴建的首个娱乐场——银河华都娱乐场亦开业。两个月后，永利旗下娱乐场酒店正是开幕。2006年9月，新濠博亚正式接手营运“摩卡角子机娱乐场”，而其首个幸运博彩娱乐场——澳门皇冠则于2007年5月开幕；同年12月，美高梅旗下的娱乐场酒店亦全面投入运作。

　　直至2008年，澳博、永利、银河、美高梅、新濠博亚、威尼斯人全数投入运营，但澳门的经济已经实现腾飞。

　　反超香港、新加坡的“经济神话”

　　2016年，《中期报告》全面总结了澳门自赌权开放以来的变化。博彩税收是澳门政府财政收入的主要来源，澳门回归前十年，博彩税一直占澳门公共总收入的三至四成之间。2002年，赌权开放后，博彩税占公共总收入比重首次超越五成，而2003年，该比重进一步攀升至67.3%。2007年后，博彩税收首次超过政府公共总开支，开始出现较大的年度财政盈余，澳门博彩收益仍然持续增长至2014年才首现回落。

　　2014年后，澳门博彩业进入一个深度调整期，至2016年8月才结束单月下跌恢复。《中期报告》显示，2014年，澳门博彩税占澳门政府财政收入87%，达到历史高峰。截至2014年底，澳门政府的财政滚存达4871亿澳门元，相对于2002年底，增长达 98 倍。

　　即便如此，博彩带给澳门的改变是翻天覆地的。在博彩业的带动下，以当年价格计算之澳门本地生产总值(名义值)之复合年增长率达 18.8%，由2002年的563亿澳门元急增至 2014 年的4433亿澳门元，12年间增加了 6.9 倍。由于本地生产总值快速增长，令澳门人均本地生产总值也拾级而上。根据世界银行数据，澳门人均本地生产总值(以当年价格按支出法计算)由2002年的128433澳门元，大幅攀升至 2014 年的 713514 澳门元，12年间增加了4.6倍。同时，澳门人均本地生产总值由 2002 年世界排名第47位跃升至2013年的第4位。

　　在幸运博彩经营权开放以前，澳门的人均本地生产总值落后于亚洲四小龙的香港及新加坡，这种情况维持至2007年。自2008年起，澳门有关数字已快速追过前两者，并大幅抛离邻近国家或地区。从寂寂无名到在国际舞台大放光彩，澳门在环球经济动荡的十数年中创造了一个经济神话 。

　　同时，这份报告也掀开了内地豪赌客在澳门贵宾厅的“贡献”，澳门博彩业从靠港吃饭，变为靠内地吃饭。数据显示，博彩收入有六成来自贵宾厅，而贵宾赌客中来自内地的政府官员占四分之一，国企管理者也占四分之一，私人企业老板则约三分之一。

　　澳门博监局与澳门经济财政司数据显示，截至2018年底，澳门共有幸运博彩娱乐场41间。其中，澳博占22间、银河占6间、威尼斯人占5间、新濠博亚 占4间、永利占2间及美高梅占2间娱乐场。2018年，六家博企的总收入为 3353.4 亿澳门元。澳门已经超越美国拉斯维加斯金光大道，成为“全球第一大赌城”。

　　当小渔村变成世界赌城，澳门再次试图改变对于博彩业的依赖，推出经济适度多元化发展策略。政府近年来持续向科技、文化、旅游行业投入扶持基金。12月15日，澳门发布《2018年澳门经济适度多元发展统计指标体系分析报告》指出，澳门经济适度多元发展初见成效。博彩业在整体经济的比重虽高于其他行业，但其所占比重在持续下调，2013年至2018年分别为 63.1%、58.5%、48.0%、46.7%、49.0% 及 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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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锐经济观察报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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