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鸿声｜甲骨文之父王懿荣及家世考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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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

今年是清代爱国学者、甲骨文之父——王懿荣发现甲骨文120周年，谨恭撰文，怀寄先贤。王懿荣先世可追溯到“琅琊王氏”、“乌衣王氏”、“秦淮王氏”、“三槐堂王氏”。王懿荣先祖元末明初由云南大理迁居山东福山，此后六百年间，王氏一族科名昌盛。王懿荣的母亲谢太夫人，祖先传为乌衣巷谢氏。王谢氏族，造就了忠孝节烈的文章山斗王懿荣，他于1899年发现甲骨文，一片甲骨惊世界，为中国乃至国际学术开辟出多个新领域。庚子国难，王懿荣御寇殉国、杀身成仁的忠烈气节，激励着无数国人的爱国热情。

领域：

文化；书法；书学；文字学；金石学；

关键词：

王懿荣；甲骨文；金石学；琅琊王氏；庚子国难；

王懿荣的世族渊源

山东福山古现镇古现东村的王懿荣家族宗祠大门，刻着这样一副楹联：“槐树庭下新气象，乌衣巷口旧家风”，横额：“琅琊世家”。此联用简练的笔墨勾勒出王懿荣家族的源流与传承，“乌衣巷”是西晋南渡后琅琊王氏的卜居江左之地，张铉《至大金陵新志》记载：“王导宅，乌衣巷中，南临骠骑航。”（1）张岱《夜航船》云：“晋王氏子弟多居乌衣巷，一时贵盛。人称之曰乌衣子弟。”（2）王导是王羲之的叔父，他在稳定江左局势的过程中发挥了关键性的作用。《晋书·王敦传》记载：（王）敦与从弟导等同心翼戴，以隆中兴，时人为之语曰：“王与马，共天下。”（3）陈寅恪评价：“江左之所以能立国五朝之久，内安而外攘者，即由于此。故若仅就此点而言，（王）导自可称为民族之大功臣，其子孙亦得与东晋南朝三百年之世局同其兴废。”（4）南渡后的琅琊王氏地位煊赫，文化昌盛，数百年簪缨不坠，王氏所居“乌衣巷”也成为中国历史上一个特殊的文化符号。

“槐树庭”指以“三槐”为堂号的王氏宗族，“三槐堂王氏”兴起于唐末五代之际，初居于大名府莘县。“三槐”之典出北宋初年兵部侍郎王佑（一作“祜”），苏轼《三槐堂铭》云：“故兵部侍郎晋国王公，显于汉、周之际，历事太祖、太宗，文武忠孝，天下望以为相，而公卒以直道不容于时。盖尝手植三槐于庭，曰：‘吾子孙必有为三公者。’已而其子魏国文正公，相真宗皇帝于景德、祥符之间”（5）。王佑后人便以“三槐”为号，自称“三槐堂王氏”。三槐王氏的来源，后世各谱有所不同，但多将源头其指向琅琊王氏。王国栋《王氏宗谱·琅琊王氏宗谱》（乾隆四十四年，清抄本）谱例：“吾王氏自琅琊流派至于渭南，字……黎阳两（王言）由渭南而入与大明之莘亭，为三槐第一世”。《王氏宗谱·三槐王氏宗谱》凡例：“三槐王氏自太原流派，系出琅琊，古大明莘县始黎阳令者，示本源也。”王敬庸《王氏通谱·三槐王氏通谱》（清光绪活字印本）：三槐派自唐滑州黎阳县令言始。其所自出，具载琅琊派中。言因祸占籍魏州莘亭县。孙祜尝植三槐于庭，曰：‘吾子孙必有为三公者’，遂号‘三槐王氏’。”（6）南宋末年，王佑族孙王文炳罢归故里，后迁居建康府上元县道德乡山阴村，并在此地修筑“三槐堂”宗祠，奉祀先祖。据2004年发现的《江宁县山阴王氏宗谱》，今居住于江苏南京禄口一代王姓系王徽之的一个旁支，据该谱所载，明礼部左侍郎陈琏所撰《山阴王氏族谱序》云，晋太元中，王徽之隐居于道德乡山阴村，至王徽之的第二十二世孙官宋朝奉郎王文炳罢官后，“复由山阴迁别墅，而以邑名其村，视为山阴村。”（7）王文炳与此地的王氏共同生活，他们或称江宁王氏，或称山阴王氏，又可称为三槐王氏，其实同出于琅琊王氏，为一脉之传。

福山王懿荣的始祖名王忠，《王氏家谱》（康熙三十年修纂）记载：

王忠，云南大理府云南县云南镇人。旧传为‘小云南’鸡头村王家。任邑之登宁场盐大使，卜居古现集之河北村。旧有王姓数家，与之同处，遂隶孙夼社一甲。娶邱氏，子一云，卒葬西北原之阳，距村仅数里。冢久灭没，惟古柞巍然独立。旁有祭石，春秋拜扫。时阖宗均列祭品，让属尊者主爵罗拜其下。前此树中空而裂，塞以砖石，阅五十年生皮包裹完满。本苍劲而枝叶茂盛。三传而明经入仕版游庠者，代不乏七八。传相继登甲榜膺显要，至今不衰。四大支续日繁多，至村不能容。盖祖之垂裕远矣。（8）

王忠的十世孙王泭、十一世孙王杲都有在云南任职的经历，二人曾对续修《王氏家谱》记载：“康熙癸巳泭筮仕云龙州，路经小云南镇，平原空阔，山川秀发，访所谓鸡头村，渺不可得。古云三十年为一世，泭去始祖十世，今更益五世，忆其时当在前明洪武年间，远迹湮，遂无可考。”（9）王杲于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出任大理府知府时，曾遍讯土人，始知鸡头村已改蒙化府属村，村中有王姓数十人，皆务农自赡。并称于元末自江宁迁来。至此，我们基本理清了福山王氏的家族来源，其先出自于云南大理小云南鸡头村王家，此一支脉是元末时由江宁王氏迁来，而江宁王氏即前文提到的王徽之之后及迁入江宁的三槐王氏的后裔。

王懿荣先祖王忠自云南落籍山东福山，至王崇燕一代已传十七世，历六百余年。《国朝耆献类征初编》称：“其先自滇宦游于此，因家焉，世以儒业仕进。”（10）张杰据清代朱卷材料，统计出清代福山王氏有进士24人，举人28人，五贡、生员多至400余人。官至地方督、抚、藩、臬及中央部院卿贰官就有八人。（11）《清代山东进士》的统计进士为26人。（12）王检是王氏家族中的第三位进士，官至甘肃布政使、广东巡抚署两广总督。乾隆皇帝曾评价他：“女（汝）父子三人俱为翰林，一门多显官，皆能办事，可谓世臣矣。”（13）

根据福山吕伟达等王懿荣研究专家的口述，乌衣巷谢氏的一支谢魁，明洪武年间从浙江随军队调防登州卫任小旗官，抵御倭寇，后调防福山备御中前所，落籍于此，与福山王氏相遇，旧时王谢，累世通家。王懿荣的外祖父即谢牧之，字准父，嘉庆十八年（1813）举人，道光制科孝廉方正。谢牧之的女儿即王懿荣的母亲谢太夫人，贤淑多才，自幼教王懿荣背诵《千文》《唐诗三百首》《四书》等经典，训练出王懿荣过目不忘的为学功夫。王懿荣的启蒙先生是外叔祖谢斅之，后又拜谢焕韶先生为师。庚子国难中，与王懿荣一起殉国的继室亦为谢氏。

王懿荣的生平

王懿荣生于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据《王文敏公懿荣年谱》记载：“是年六月初八日寅时生。时公祖荣禄公讳兆琛，官山西巡抚。命名曰懿荣，字曰廉生。行十三，为公考资政公讳祖源长子。公妣谢太夫人，为同邑广东虎门同知牧之公女。”（14）王懿荣六岁受业于外叔祖父谢学菴先生，九岁受业于母舅谢琴南、谢价人两先生。十二岁时，王懿荣的父亲王源入京任兵部主事，母亲谢太夫人留居乡里。同年王懿荣受业于母舅谢虞臣先生。王懿荣少年时期的教育多依仗于舅氏。咸丰九年（1859年），王懿荣携弟妹同母亲入京。

咸丰十年（1860年），王懿荣的父亲奉旨回籍团练，王懿荣随侍至济南。《年谱》记载：“是年，公肄业济南泺源书院，掌院为胶州匡鹤泉尚书源”。此处《年谱》有误，《清史稿》记载：“匡源，字鹤泉，山东胶州人。道光二十年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累官吏部侍郎。咸丰八年，入直军机，谦退无所建白。罢官后，清贫，主讲济南泺源书院以终。”匡源革职是在咸丰十一年（1861年）十月，《清史稿·穆宗本纪》《清史稿·穆廕传》均有记载。匡源在《泺源书院课艺初编、二编序》中写道：“余自乙丑春来主讲讲席”（15），“乙丑”即同治四年（1865年）。咸丰十年（1860年），王懿荣就学泺源书院时，掌院并非匡源，此处应为误记。

同治三年（1864年），王懿荣岳父黄熙庭任直隶任邱县知县，捐办天津海防，部议给奖，黄熙庭以奖励与王懿荣，王懿荣得出任户部候补主事。王懿荣开始京曹小吏生涯。王懿荣虽官职低微，但在京城的鉴藏界已很有一定的影响，潘祖荫、李慈铭、吴大澂、赵之谦等与之过从往来甚密。同治十一年（1872年）六月，王懿荣作《消夏六咏和潘郑盦侍郎师》，分别题为《拓铭》《读碑》《论印》《品泉》《还砚》《检书》。同年七月五日，郑康成生日，潘祖荫邀请胡澍、陈彝、谢维藩、许赓阳、陈乔森、张之洞、吴大澄、顾肇熙、严玉森、李慈铭、王懿荣置酒展拜。张之洞有诗记载此事。（16）王懿荣也有《题张菊如为潘侍郎师摹郑康成像》诗。张菊如即张士保，字子固，号菊如，是王懿荣在泺源书院的同窗好友。

王懿荣与张之洞的交往也始于这一时期，同治九年（1870年），张之洞湖北学政任满回京，《张文襄公年谱》记载：“在京与潘文勤祖荫、王文敏懿荣、吴愙斋大澂、陈弢庵宝琛诸君订交。”夹注“文勤寓米市胡同，所居密迩，出所藏吉金拓片属公与王吴两公审定，集中所录论金石文字大率皆此数年所做。”（17）此后三十年间两人结下深厚友情。

同治十二年（1873年）秋，王懿荣应顺天府乡试，中式副贡第一名，至此时，王懿荣任京曹小吏已有十年，《年谱》记载：王懿荣性本不善综覈，又素无人事于外。仰事俯畜得黄夫人之助为多。光绪元年（1875年），王懿荣的妹妹受聘于张之洞，成为张的继配夫人。光绪三年（1877年），王懿荣夫人黄氏病逝，享年三十七岁。光绪五年（1879年），王懿荣应顺天乡试，中式第三十一名举人，考官为徐桐，房师为缪荃孙，覆试中一等第七名。王懿荣与缪荃孙同年，二人关系十分密切。杨洪升据缪荃孙致王懿荣手札，缪氏出任泺源书院讲席及纂修《山东通志》即得王懿荣推荐。（18）光绪六年（1880年），王懿荣会试联捷，中式第一百五十六名贡士。覆试得一等第三十五名，殿试二甲第十七名，赐进士出身，朝考得一等第三名，授翰林院庶吉士，此后二十年间，王懿荣先后任翰林院编修，充国史馆协修官，翰林院侍读，南书房行走，国子监祭酒等职。

王懿荣的甲骨发现与金石研究

关于王懿荣发现甲骨文，有两种流传很广的说法：一是出自加拿大人明义士的《甲骨研究》讲义：

一八九九年（己亥，光绪二十五年）有学者名王懿荣（字廉生，谥文敏公）到北京某药店买龙骨，得了一块有字的龟板，见字和金文相似，就问来源，并许再得了有字的龙骨他要，价每字银一两。回家研究所得，王廉生是研究甲骨的第一人。当年秋，潍县范氏又卖与王氏甲骨十二块，每块银二两。盖范氏在北京听说王氏之事，便到彰德得了十二块，回北京卖与王氏。一九〇〇（庚子，光绪二十六年）春，范氏又得了八百块，亦卖与王氏，其中有全龟甲一壳，文五十二字。”（19）

另一种说法源自化名汐翁的《龟甲文》：

光绪戊戌年，丹徒刘铁云鹗客游京师，寓福山文敏懿荣私第。文敏病痁，服药用龟板，购自菜市口达仁堂。铁云见龟板有契刻篆文，以示王懿荣，相与惊讶。文敏故治金文，知为古物。到药肆询其来历。言河南汤阴安阳。（20）

明义士的记载是1914年与范氏交谈中得知的，他在1917年出版的《殷墟卜辞》自序也提及。第二种说法的真实性受到更多的质疑，胡厚宣认为《龟甲文》带有传说演绎性质，不可全信。（21）李学勤指出，汐翁《龟甲文》关于甲骨文发现离奇而不符合事实，还有的是信笔由之。（22）

王懿荣发现甲骨文，较详细的记载见于其亲友记载。王懿荣之子王崇焕《清王文敏公年谱》“光绪二十五年五十五岁”条记载：

河南彰德府安阳县小商屯地方发现殷代卜骨龟甲甚多，上有文字，估人携之京师，公审定为殷商故物，购得数十片，是为吾国研究殷墟甲骨文字开创之始，实在是年秋天。（23）

王崇焕《古董录》又说：

回忆光绪己亥庚子间，潍县估人陈姓，闻河南汤阴县境小商屯（地方志称河亶甲城，俗呼何三家城七村，总名小商屯）出有大宗商代铜器，至则已为他估席载以去，仅获残麟賸甲，谓之嗒然，乃亲赴发掘处查看，惟见古代牛骨龟版，出积其间，询之土人云，牛骨可椎以为肥田之用，龟版则药商购为药料耳……估取一稍大者，则文字行列整齐，非篆非籀，携归京师，为先公述之，先公索阅，细微考订，始知为商代卜骨。至其文字，则确在篆籀之前，乃畀以重金，嘱令悉数购归，仅至一批而庚子难作，先公殉国。（24）

王懿荣搜购甲骨的记载，亦见于刘鹗在《铁云藏龟》序云：

龟版己亥（光绪廿五年，1899年）出土，在河南汤阴之古牗里城。……既出土后，为山左贾人所得，咸宝藏之，冀获善价，庚子岁，有范客挟百余片走京师，福山王文敏公懿荣见之若狂，以厚值留之。后有为县赵君执斋得数百片，亦售归文敏。未几，义和团乱，文敏遂殉难。（25）

近年来甲骨文发现者又有王襄、孟定生说，研究者多有辨析。一般的看法是王懿荣是首先认识并加以搜购的甲骨，与王懿荣同时期辨别搜购的还有天津孟定生和王襄。（26）曹定云认为，王懿荣具备深厚的古文字知识，是发现甲骨文的一个重要条件。正是王懿荣实现了从“龙骨”到“甲骨”的飞跃，开始了甲骨文研究的新时代。（27）陈炜湛评价说：“王懿荣发现甲骨文，使中国文字的源头一下子上溯到商代，使人们看到孔子所未见、许慎所不知的最古文字。这是二千年来惊天动地的大事。”（28）

王懿荣共收集甲骨文约1500片，其殉国后，次子王崇烈为支持刘鹗编拓《铁云藏龟》而赠予千余片。三子王崇焕保存490片，其女儿王福重代其兄王福延全部捐给天津历史博物馆。

王懿荣除了发现甲骨文字，还长期致力于金石文物的搜集与研究，《清王文敏公懿荣年谱》“同治八年二十五岁”条记载：“正月，题登州古器物拓本，福山出土各物，悉数收入，后编县志，金石门即据此为蓝本”。《登州古器物拓本》跋写道：

出门半里，见崎岖周匝，累累相望，俨然城垣，俗呼为古城冓，即古牟子国城也。父老云，此数十里中，往往春耕锄土，多出古彝器、刀币、镜、剑之属。十余年来，就余所知，有获齐刀、汉半两、五铢货泉等事者，动辄数百柄及百十千贯不等。余性耽金石，与日俱深，乡人北上，率以饷余。虽皆易得之品，是育黎古文也。遂辑往岁所藏，并得诸他邑之隶吾郡者，汇为一册，续之又续，将无已焉。《书》曰：“惟厥土吾心臧”，此之谓也，况时事日非，三代古道，犹在吾乡，望古遥集之余，能不奉若家珍哉！己巳正月下浣，古现村人。

王懿荣编订《登州古器物拓本》时，年仅25岁。从跋文可知，王懿荣自少年时代就对金石产生了浓厚兴趣，至此时已具备很深的造诣。《清代学人列传》称他“为学不分汉宋门户，笃好金石文字。得诸城刘氏旧藏，故收蓄颇富。与潍县陈编修介祺商订古文书疏往还不绝。潘文勤暨常熟翁尚书咸推之为博学多识。于书无所不窥，而于篆籀奇字尤善悟，视当时通儒所获独多，盖天性也”。

王懿荣对金石研究朝夕不辍，孜孜以求。我们从王懿荣的《南北朝存石目》叙例中看到这一点：

写本既具，每方虚左，有续获者，当据补录。其文字磨灭，纸墨敝闇，前所辨识或有谬误，续见精本，当据以校正，温故知新，无已时矣。始自壬戌，迄今辛巳，前后十九年中，探索借读，往返商榷者，为胶州匡鹤泉师、吴县潘郑龕（盦）师、江阴缪炎之师、潍县陈寿卿丈、诸城尹慈经秀才、会稽赵叔大令、吴县吴清卿太仆、光山胡石查户部；考订违和，剔抉幽隐，则问大兴孙问羹兵部、铜梁王孝禹工部、永明周譻季编修、会稽章硕卿大令之力为多。利津李竹朋丈、大兴刘子重刑部、绩溪胡甘伯户部、诸城家戟门刑部叔氏亦尝有事于此，今墓墓已拱矣，竟不及见此刻之成也，悲夫！（29）

王懿荣为官清廉，不治产业，他购买书画古器，常典衣质物以求之，他在《长夏感怀口占呈松溪三兄》诗中写道：“典衣还惹群书债，折券时蒙小贾羞。”（30）其窘境可想而知。王懿荣亲自撰写的《诰封宜人原配蓬莱黄宜人行状》亦有相关记载：

懿荣又好聚旧椠本书、古彝器、碑版、图画之属，散署后必阅市，时有所见，归相对语。宜人则曰：“明珠白壁，异日有力时皆可力致之，惟此种物事往往如昙花一现，撒手便去，移时不可复得，后来纵有奇遇，未必即此类中之此种也，好极力从须臾购之为快，以故裘葛钗钏往来质库犹如厨笥。（31）

王懿荣不仅致力于搜集金石文物，相关研究亦有精深的造诣，震钧《天咫偶闻》记载：“同年有山左王廉生懿荣，收藏尤富。方光绪初元，京师士夫以文史、书画、金石、古器相尚，竞扬搉翁大兴、阮仪征之馀绪。当时以潘文勤公、翁常熟为一代龙门，而已盛、王二君为之厨。顾四方豪俊，上计春明，无不首诣之。即京师人士谈艺，下逮贾竖平准，亦无不以诸君为归宿。厂肆所售金石、书画、古铜、瓷玉、古钱、古陶器，下至零星砖甓，无不腾价蜚声，而士夫学业，亦不出考据、赏鉴二家外。”（32）吴士鉴称他“鉴别宋元旧椠，考释商周彝器，得公一言，引为定论。”（33）王懿荣在金石文物方面的著述，今存《南北朝存石目》《天壤阁杂记》《汉石存目》《福山金石文字志残稿》等书稿。王懿荣的诗文、书札多涉及金石文字的讨论，我们从中亦可窥见其学术思想之一斑。

王懿荣御寇殉国的爱国事迹

王懿荣不仅是清末著名的金石学家，更是一位杰出的的爱国主义者。1894年7月25日，日本陆军向屯驻在牙山的中国军队发起进攻，清政府被迫出兵抵抗，8月1日，中日两国正式宣战，甲午中日战争爆发。1895年1月20日至25日，日军在山东荣成登陆，山东半岛陷入危机之中，时任职翰林院侍读、国子祭酒的王懿荣深感山东半岛兵备不足，遂奏请回籍办理团练以卫桑梓，并奏请携王鸿发驰援，1895年正月初三（1月28日）朝廷降旨，王懿荣着准其回籍办理登州团练事宜，王鸿发驰援一折则未准。（34）正月十一日（1895年2月5日），朝廷谕军机大臣等：翰林院侍读王懿荣奏办登州团练，调检讨王守训、王垿、知府陈阜、前安徽宿松县知县孙葆田协助，会同王懿荣办理团练。（35）《山东通志》对王懿荣奏请回籍办理团练一事也有记载：

中东战事急,上疏请回籍办团练,奉旨驰往,并发饷银五千两。因驰至登州,周览形势,联络乡团,不辞劳瘁。和议既成,请假省亲,缴还饷项,东抚馈以千金不受,而以私财散遣所调兵弃。（36）

王懿荣于2月13日抵达莱州府,至此得知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总兵刘步蟾等将领全部以身殉国。北洋海军于2月17日全军覆没。王懿荣不顾旅途劳累,与山东巡抚李秉衡商谈布防和巡视团练事宜。李秉衡在奏折中对此有所涉及：

去岁倭寇犯顺,海疆戒严，臣秉衡于到任后即札饬登莱各属举办团练，臣懿荣于今日正月奉旨回籍办理登州团练，二月到籍，倭氛未靖，周历十属，查勘情形。今先后查得文登一县，团长拣选知县于霖逢、廪生林基达,平日倡办团练最为认真，联络城乡，合为一气。揣知夷情巨测，预为坚壁清野之谋。凡有大兵过境，先时备置粮草，平价公卖，使兵无缺，使民无扰。复于本年正月于该城失陷之际，冲锋不避，力持危局，积存火药，仓碎难以盖藏，乃于各箱中置机捻,倭贼果然搬移触发，立时轰毙十余人，因之不敢逗留。（37）

王懿荣回籍办理团练，提出了很多切实可行的措施。（38）然而，王懿荣的努力终究化为泡影。王懿荣《偶感》一诗中写道：“岂有雄心辄请缨，念家山破自魂惊。归来整旅虾夷散，五夜犹闻匣剑鸣。”（39）对自己不能扶危定倾表达了深切的愤懑之情。

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义和团运动迅猛发展引起西方列强的恐慌，英、美、德、法等国照会清政府，要求剿除义和团未果。5月28日各国公使决议联合出兵干涉，接着400多名侵略军进入北京，6月10日，英、法、德、意、美、日、意、奥八国2000余人组成联军，由天津向北京进犯。6月21日，慈禧向八国联军宣战。王懿荣临危受命，王懿荣出任京师团练大臣，承担起京师京城防守事宜，国家危难把他的命运置于生死关头。

王懿荣早已萌生殉国之念，他接上谕后总是喟然长叹：“此天与我以死所也。”既无法力挽狂澜，他只有以死来表明自己忠君爱国心迹。他在给妹夫张之洞的信中提到：自己受命以来，“实作看街老兵，朝廷亦未尝以兵事责之”，也就是说虽身为团练大臣但根本没有军事指挥权。下属1000余人的团民，半是老弱残兵，又几乎是赤手空拳，不可能有什么大的作为，只能是“尽其心力之所能为者而已”。为了搞到武器，自己曾四处奔走，“此一千五百人赤手白战，即有钱也无处购买”，故只能向为官湖广总督的妹夫张之洞“暂乞军械”，垂泣而请求他“能稍为捐置”。王懿荣对局势及自己所面临的处境深感悲观，天津已岌岌可危，京城“估计为时亦必不能久”，自己身为朝廷重臣，如果城池失陷，“则重臣之不得不罪夫”。

王崇焕《清王文敏公懿荣年谱》记载：

五月十二日奉上谕，五城御史文琛等奏景城店情形日亟请安民心而弭祸一折。著派李端遇王懿荣为京师团练大臣，汇通五城御史督率弁勇严密稽查加意巡逻。城门出入亦按时启闭，以靖闾阎。钦此

二十四日具疏谢恩，是时拳匪聚閧寻仇抢劫，群商歇业。出京者相踵于路，朝廷轸念商民，又以山东人在京贸易者多。欲有以安定民心，遂有简派公即李小研侍郎办理径称团练之命。公勉为其难，殚竭精力用效补苴，辄喟然而叹曰：“此天与我以死所也”。见拳匪之目无法纪白昼行凶，特于召见时沥陈其情。请旨严饬统率大员，而九重更始知邪说不可尽恃，外侮不可轻启然而战势已成莫可由补救。（40）

王懿荣上职后兢兢业业，“约束部伍，力遏匪焰”，常夜漏三下未及就眠。至8月14日，八国联军攻入北京，王懿荣亲率练勇抗击外寇。王懿荣念两宫惊扰，不能入卫，次日听闻慈禧携光绪西逃，遂决意以死报国。《清史稿》记载：

二十六年，联军入寇，与侍郎李端遇同拜命充团练大臣。懿荣面陈：拳民不可恃，当联商民备守御。然事不可为。七月，联军攻东便门，犹率勇拒之。俄众众溃不复成军，乃归语家人曰：“吾义不可苟生！”家人环跽泣劝，厉斥之。仰药未即死，题绝命词壁上曰：“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於止知其所止，此为近之。”掷笔赴井死。先是懿荣命浚井，或问之，笑曰：“此吾之止水也！”至是果与妻谢氏、寡媳张氏同殉焉。（41）

《王文敏公懿荣年谱》对王懿荣殉难记载更为详细，《清史稿》“题绝命词壁上”，在《年谱》作“楷书绝命词一纸”。今天我们有幸还能看到这件“绝笔书”墨迹，它写在一张荣宝斋笺纸上，长30厘米，宽12.5厘米，卷后有樊增祥、张之洞、康有为、端方、徐世昌、叶恭绰等人题跋诗文。“绝笔词”的全文为：“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于止知其所止，此为近之。京师团练大臣国子监祭酒南书房翰林王懿荣记”。樊增祥题后写道：“书法庄严雄厚，一如平时，想见浩然之气，集义而生，故能视死如归。”（42）

孟鸿声

2017年11月初稿，

2019年2月19日二稿于泉城泮斋

｜注：本文转自《中国书法》杂志2019.11总366期｜

（1）张铉《至大金陵新志》卷十二下，第5746页，《宋元地方志丛刊》第6册，中华书局，1990年。

（2）张岱《夜航船》卷五，第124页，四川文艺出版社，2005年。

（3)房玄龄等《晋书》卷九十八，第2554页，中华书局，1974年。

(4)陈寅恪《述东晋王导之功业》《金明馆文丛稿初编》第59页，生活·读书·新知三联出版社，2001年。

(5)苏轼《三槐堂铭》《苏轼文集》卷十九，第570页，中华书局，1986年。

(6)以上三谱转引自王剑英《三槐王氏考》，中华书局编辑部编《学林漫录》十集，第127-128页，中华书局，1985年。

(7)刘占召《王羲之与魏晋琅琊王氏》，第307页，凤凰出版社，2013年。

(8)转引自《王懿荣世家人物传记》第39页，烟台市地方史志出版，2005年。

(9)转引自《王懿荣世家人物传记》，第39页，烟台市地方史志出版，2005年。

(10)李桓辑《国朝耆献类征初编》卷七十一，《清代传记从书》明文书局印行，1985年。

(11)张杰《清代科举家族》第278页、311页，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3年。

(12)李进莉、潘荣胜：《清代山东进士》第310—322页，齐鲁书社，2009年。

(13)《民国福山县志稿》卷七之二，第298页，《中国地方志集成·山东府县志辑》第52册，凤凰出版社，2013年。

(14)王云五主编、王崇焕辑《清王文敏公懿荣年谱》第3页，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

(15)孟鸿声主编《泺源书院志》，第126页，青岛出版社，2018年。

(16）张之洞《张之洞全集》第12册，第10123页，河北人民出版社，1999年。

（17）王云五主编、胡钧重编《清张文襄公年谱》第38页，台湾商务印书馆，1978年。

（18）杨洪升《缪荃孙与王懿荣六札考释》《文献》第157—161页，2006年第3期。

（19） [加]明义士《甲骨研究》，第7—8页，齐鲁书社，1996年。

(20)汐翁《龟甲文》，《华北日报》1931年7月5日版，转引自李学勤汐翁<龟甲文>与甲骨文的发现》《殷都学刊》2007年第3期。

(21)胡厚宣《再论甲骨文发现问题》《中国文化》1997年第15、16期。

(22)李学勤《汐翁<龟甲文>与甲骨文的发现》《殷都学刊》第1—3页，2007年第3期。

(23)王崇焕《清王文敏公年谱》第46页，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

(24)王崇焕《古董录》，转引自胡厚宣《再论甲骨文发现问题》《中国文化》第69—83页，1997年第12期。

(25)刘鹗《铁云藏龟》抱残守阙斋石印本，光绪二十九（1903）年。

(26)胡厚宣《再论甲骨文的发现》《再论甲骨文发现问题》《中国文化》1997年第15、16期。

(27)曹定云《从“龙骨”到甲骨的飞跃——王懿荣发现甲骨文110周年纪念》《殷都学刊》第1—6页，2009年第3期。

(28)陈炜湛《《从语言文字学的角度看王懿荣发现甲骨文的伟大意义——为纪念王懿荣发现甲骨文一百周年而作》《汕头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第14—18页，2001 年03 期。

(29)王懿荣《南北朝存石目》《王懿荣集》卷一，第81页，齐鲁书社，1999年。

(30)王懿荣《长夏感怀口占呈松溪三兄》《王懿荣集》卷二，第141页，齐鲁书社，1999年。

(31)王懿荣《诰封宜人原配蓬莱黄宜人行状》《王懿荣集》卷一，第93页，齐鲁书社，1999年。

(32)震钧《天咫偶闻》卷三，第71页，北京古籍出版社，1982年。

(33)王懿荣著、刘承榦编《王文敏公遗集》第2页，南林求恕斋刊本，1923年。

(34)山东师范大学历史系中国近现代教研室选编《清实录山东史料选》下册第1888页，齐鲁书社，1984年。

(35)山东师范大学历史系中国近现代教研室选编《清实录山东史料选》下册第1894页，齐鲁书社，1984年。

(36)孙葆田《山东通志》卷一百七十六，第5071页，山东通志刊印局印，1915年。

(37)李秉衡《李忠节公（鉴堂）奏议》卷八，第643—645页， 沈云龙主编《近代中国史料丛刊》第三十辑，文海出版社印行。

(38）参见俞祖华、刘虹《王懿荣与甲午海战》《北洋海军研究》第3集，《从甲午间举办登州团练看王懿荣的爱国精神》《烟台师范学院学报（哲社版）》1996年第1期。

（39)王懿荣《偶感》《王懿荣集》卷二，第128页，齐鲁书社，1999年。

(40)王云五主编、王崇焕辑《清王文敏公懿荣年谱》第47页，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

(41)赵尔巽等撰《清史稿》卷四百六十八，第12778页，中华书局，1977年。

(42)拓晓堂，刘忠民《一代文物<王文敏公绝笔>》《文献》第260—263页，1993年第2期。

作者 孟鸿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