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水浒》者,很容易看着气不忿:
宋江,黑三郎,及时雨呼保义。文不过小吏,武艺也就能杀个阎婆惜。论豪气光彩,远不如鲁林武诸位。
何以当得山寨之主?
冯骥才老师有个极好的故事,写老天津一位地方混混头与大角儿小杨月楼的交情。混混头讲义气,与小杨月楼来回帮忙,临了并不肯接钱,只说“咱们这些人情来往,谁见过钱在上面?钱花得完,咱俩的义气花不完。”
这是真义气,却也隐然显出江湖规则。
最贵的东西,都是免费的。
在江湖上,人心就是资本。
将钱与人心来做资本经营,就是宋江的秘诀。
想来宋江一开始,别无长处,只是仗义疏财。仗义疏财者,用钱买人心,放人情债。
钱,还了就罢了;人心人情债,欠了就还不完。
既然钱都花出去,兑现成名声与人脉了。于是江湖上人人见了,哎呀一声倒头便拜。
于是宋江人缘好到,犯了罪,都有朱仝雷横愿意放他,都有柴进愿意收留他,武松见了,都服气。
宋江先善用了这人缘资本,私去报信,放走晁盖等七人。晁盖等人上梁山,宋江放的第一笔人情,有着落了。
此后晁盖占据梁山,宋江遂成梁山的联合创始人。他放下的那笔人情债,就是最初的一笔巨大投资。
之后宋江又是闹青州,又是返乡,被发配,沿路收人。花荣是交情,燕顺们是名声,秦明是靠计策。
发配路上,基本靠“我是及时雨宋公明”这个名片,大家纳头便拜。宋江再把大家都哄上梁山去。从此,梁山上满是仰慕宋江上山来的,或者被宋江用义气“挟”(坑)上山来的——这就好比一个公司联合创始人,还不断吸纳自己人进董事会。
哪位说了:宋江就这么能哄人?江湖好汉都吃他这套?
假想您是个大学毕业生。对面来了一个有名的业界精英慈善家。
虽然看着没啥本事,但满脸堆笑,对您出口豪阔,也肯夸您,先人后己。您也会热血上涌,愿意跟他混吧?
宋江最聪明的,也就是是善用义气与名声。
在江湖上,义气就是政治正确。名声就是无形资本。
又,梁山好汉,大多是现实生活中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不太得意的汉子。这类汉子第一缺钱,第二缺认同感。宋江把钱和认同都给出来了,汉子们自然就跟他干了。
之后,宋江又屡次用“哥哥山寨之主,不可轻动”,哄住晁盖。梁山诸将,习惯由他调遣了。又新上山的,多半是由宋江带来的。
细想晁盖嫡系,无非抢生辰纲的七位,最多加个林冲。如何能与宋江系抗衡?
宋江从最初的创始人之一,变为最大股东,顺理成章的事。大家都说梁山上后来龙蛇混杂,什么人都吸纳——宋江岂有不明白的?
但就是要吸纳足够多“自己的人”,才能得手。
宋江要最终登基,还需要一个由头。
晁盖曾头市中史文恭一箭,临死前说,“杀得射死我的,就做山寨之主”。这话厉害之极。本来晁盖一死,宋江势力最大,理所当然是山寨之主,但晁盖这句话,简直堵死了他的路。
等于是董事长过世时,不说“最大股东继承我”,而说“股东里谁蹦极蹦得好谁继承我”。
宋江本可以在已有团队里比蹦极,但他不。偏是千难万险,请来了卢俊义,让他杀了史文恭。
一个外来的人再功高盖世、武艺了得,却怎能做山寨之主?
终于晁盖的遗言等于放屁,宋江当了山寨之主。
所以咯,宋江身上,并无武松或鲁智深那种感召人心的热血力量。但武松与鲁智深只能靠个人武力、一对拳头、一腔热血让人心悦诚服,虽然了不起,但效率不高。
宋江却能将自己的名声和人缘当金钱来经营,于是成功了:归根结底,他很了解江湖的游戏规则。利益变现与交换,他玩得溜着呢。
话说,宋江办事的套路,大概可以这么算:
张佳玮先是借了一笔钱给穷朋友,看他成立了一个公司,自己多少占了创始人之一的名分。然后张佳玮拉拉杂杂,四处以“我是某公司创始人哟,很牛的哟,但你看我对你态度多好——哪怕我对你耍手腕,那也是为了你好嘛”,哄得一大堆小年轻入股公司,自己的派系隐然已经成了公司最大股东,最后董事长挂了,再假装要请个外人来当董事长,大家说哇千万不要,还是您自己当董事长吧。张佳玮三推四让,哎呀实在不好意思,没法子啊,我也不想当啊……
世上的热血往往不敌算计,如此而已。
撰稿:张佳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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