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的今天，那个叫做吴清源的人去世了

　　作者谢锐

　　棋士无双

　　吴清源的一生有很多令人惊叹却又难以理解的“神迹”。即便他已退隐江湖半个多世纪，但关于他的种种传奇从未消失，甚至随着时间流逝而更增加其神秘性。他成长于中国，成就于日本。在日语中，“吴”与“碁”（棋）同音，有人说他天生就是要来下棋的。而博大悠远的中国文化，更是他超越一流棋手的思想资源。

　　川端康成曾在《名人》一篇中如此描述吴清源弈棋时的样子：

　　昭和七年，我和直木三十五在伊东的暖光园看见吴清源同名人对弈，名人让二目。六年前的那个时候，他身穿藏青底白碎花纹的筒袖和服，手指修长，脖颈白皙，使人感到他具有高贵少女的睿智和哀愁，如今又加上少僧般的高贵品格。从耳朵到脸型，都是一副高贵相。过去从未有人给我留下这样天才的鲜明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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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年吴清源挥毫“清福”

　　2013年，日本棋院举办“从古至今你最尊敬和最喜欢的棋士（非现役）”的评选活动，时年99岁的吴清源荣膺第一名。

　　著名小说家、历史学家金庸被问及“古今中外，你最佩服的人是谁”时，他脱口而出：“古人是范蠡，今人是吴清源。”金庸写道：佛家禅宗教人修为当持“平常心”。吴先生的“调和论”主张在棋局中取得平衡，包含了深厚的儒家哲学和精湛的道家思想；吴先生后期的弈棋不再以胜负为务，而寻求在每一局中有所创造，在艺术上有新的开拓。放眼当下中日棋坛，能有这样胸襟的人可以说绝无仅有。

　　1987年，日本《围棋俱乐部》杂志征询大竹英雄、林海峰、赵治勋、小林光一等超一流棋手意见：谁是围棋史上最强者？公推吴清源。武宫正树九段甚至说：“说我们现在的职业棋手的光彩中一半是托了吴先生之福也不为过，对于我来说，不，对于几乎所有的棋手来说，吴先生犹如苍天在上。”

　　弈棋不是小道，而是心灵修为的大道。吴清源的弈艺，蕴含哲学思想及悟道，堪称一代宗师，绝非仅仅是二十年中无敌于天下的大高手。大高手时见，大宗师却千百年而不得一。

　　这就是吴清源，棋界最大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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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清源

　　一百岁

　　2014年6月12日，吴清源100岁生日，一如他的秘书牛力力五段所言：他在棋界曾经是棋力最高的人，也是寿命最长的人。

　　6月7日，吴清源弟子林海峰九段以及女弟子芮乃伟九段与江铸久九段、牛力力五段一起去给吴清源过百岁生日，牛力力说，吴老师目前住在养老院，年岁已高，平时寡言少语，但只要坐在棋盘前，思路仍然清晰，只是遗憾的是，吴老师眼睛已看不大清楚，大飞、小飞要提示他才能看清。但他拒绝戴眼镜和助听器，自小到大，他都不喜欢身体上有任何束缚。不摆棋的时候，他就躺着休息，他的能量只用于棋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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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岁吴清源与弟子芮乃伟对弈

　　牛力力说：“吴老师对物质条件的要求几乎为零，早些年他每个月1万日元即足够他花销，主要用来买药。他生活在一个世俗之外的世界里，而且就像有神一直在护佑着他一样，像他这样的天才奇人，确实很难再有第二个了。”吴清源的自传《中的精神》讲述了他的传奇人生和他对围棋的理解。

　　吴清源在自传《中的精神》自序写道：“为了能够再接近真理，哪怕只是一步，我希望自己能活到100岁。为了完成我的围棋使命以及希望通过围棋实现国际间友好的愿望，我要求自己夜以继日地努力研究。”他是这样说也是这样做的，而今，他已年满100岁，在《读卖新闻》上依然有他的自战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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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岁棋士

　　吴清源与木谷实一起创下“新布局”，其创下的新手、新定式层出不穷，在他的世界里，围棋自由无羁、任意发挥，不受传统的定式、套路约束。他之所以能脱离传统羁绊，是因为他拥有强大的计算力与心无旁骛的精神力。

　　在吴清源的世界里，除了围棋，还有信仰。他将两者喻为车之两轮，缺一不可。年轻时他为“人为什么活着”而痛苦思索，后来信教后才找到内心的归宿。不过，他在跟从玺宇教两年后发现与他的信仰相去甚远，这才回归棋界。

　　除了围棋、信仰，吴清源酷爱读书，他已过世的夫人中原和子说：“先生只要能读书，能摆棋，就是人生最大的快乐。”2002年，为了拍摄电影《吴清源》，田壮壮导演去了吴清源的家，令他无比震惊的是，吴清源在近20年的十番棋中打败所有的日本高手，挣得巨额奖金，但除了围棋和书，他家徒四壁。

　　当年吴清源为了信仰，将从比赛中赢得的巨额奖金全部捐献给了玺宇教。即便是离经叛道、超凡脱俗的藤泽秀行，也为吴清源神一般的生活所震惊，感叹吴清源夫妇是“宇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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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影《吴清源》剧照，张震饰演吴清源

　　十番棋

　　吴清源的一生，因十番棋名留青史；而十番棋，也在吴清源的时代里才真正焕发出了其光华。

　　自1939年起，直至1955年，十次十番棋，吴清源将当时日本最强的对手们一一降格，以致再也找不到与之较量的对手。

　　1928年吴清源赴日，1933年，19岁的他在日本实力最强的16名高段位棋手参加的“日本围棋选手权战”中夺魁，获得执黑与21世本因坊秀哉名人对局的机会。

　　在举国瞩目的这一局棋中，吴清源以“三三、星、天元”这样奇特的着法开局，引发棋界震动。这盘棋吴清源开局起一直占据优势，但秀哉却有随时“打挂”（暂停）的权利，一共暂停过14次。暂停期间，本因坊一门集中研究，最后由前田陈尔四段发现了一步绝妙手，秀哉这才以2目之优胜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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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3年，吴清源与本因坊秀哉名人对局

　　日本民族天性好斗，愿意看到双方以名誉作抵押的搏杀，这种心理正反映在俗称见血的十番棋中。十番棋中，如果一方连胜四局，对手将被降格。如同武士真刀实剑之战一样，两雄争霸，必有一伤，极其残酷。若有一方被击败，本应为平等待遇的胜者一方，便会截然分明地比对方拉开高出一段左右的等级差。之后，败者再也不能与胜者平等对局。

　　1938年，秀哉引退，在引退棋中击败秀哉的木谷实成为棋界众目所瞩的人物，但因吴清源的存在，“棋界第一人”的荣誉不可能轻易属于木谷实。双雄之间一场对决在所难免。1939年，吴清源、木谷实十番棋在镰仓开战，史称“镰仓十局”。

　　吴清源、木谷实本为相交甚笃的好友，但在镰仓十番棋中，两人亦舍命相搏。第一局行至中盘时，木谷实鼻子流血，不得不暂时放弃对局，而吴清源因心神全部系于棋局，对棋盘外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却因此招来莫名之祸。

　　《读卖新闻》记述当时的场景：

　　禅房里，明亮的灯光下，表情严厉的吴七段正在长考，仿佛刚才的骚乱他全都置若罔闻。不！也许噪音根本就未曾入耳。在30分钟之内，他正襟危坐，纹丝不动。突然，他抬起头面向天井，双目向极高处眺望，但心神却仍然贯注于盘面。刚才的骚乱发生以来，吴氏始终一言不发。自黑棋第157手打下后，惊慌失措的人们，水呀、药呀地喊个不停。然而噪音对他毫无干扰，吴氏就这样默默思考着度过了30分钟。真是寸心不乱！

　　后来这段描述也给吴清源带来了大麻烦甚至性命之忧，各种咒骂、恐吓信蜂拥而至，当时有人提出中止十番棋，但吴清源的师父濑越宪作一锤定音：“即使丧失了宝贵的生命，身为棋手，死于盘上，也应心甘情愿、在所不辞。振作起来继续打下去吧！”为了一次十番棋，吴清源竟然做好了“死于盘上也应心甘情愿”的准备，足以可见之惨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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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清源对弈木谷实

　　首战告捷后，吴清源轻骑疾进，至第六局便以5比1的比分将木谷实降格。此后四局，两人的对局格发生改变，木谷实发起反击，取得3胜1负，最后吴清源6比4胜出。

　　谁能在十番棋上打败吴清源？棋界元老雁金准一挺身而出，要会一会这位后生。不过，当年与秀哉杀得难分难解的雁金准一已不复当年之勇，十番棋下到第五局时，吴清源4比1领先。为了照顾老前辈的面子，主办方终止了比赛。

　　1942年，号称“黑先不败”的藤泽库之助挑战吴清源，对局格为定先（十盘棋藤泽执黑不贴目），棋界原以为藤泽将轻松获胜，不料战罢七局，竟然是吴清源4比3领先。后三局藤泽连胜，虽然总比分吴清源4比6告负，但考虑到对局格，孰强孰弱已一目了然。

　　1946年，吴清源迎来与师兄桥本宇太郎的首次十番棋，因为宗教放弃围棋的他第一局执黑输了5目，状态之差令棋界大为吃惊。不过随后吴清源神奇般地走出困境，以四连胜完全掌握主动权。战至第八局结束，吴清源以6胜2负将师兄降级，最终以6胜3负1和取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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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50年，吴清源（左）与同门师兄桥本宇太郎对弈

　　观棋者为作家川端康成

　　两年后，本因坊头衔得主岩本薰被挑选为吴清源的十番棋对手，吴清源仅用六局即以5比1将对手降格，最终战绩为7胜2负1和。

　　1950年，桥本宇太郎从岩本薰手里夺得本因坊位，向吴清源发起十番棋复仇战，只是旧仇未报，又添新恨，吴清源以5胜3负2和的战绩又一次降伏对手。

　　当时，藤泽库之助成为通过大手合（升段赛）升为九段的第一人，而吴清源亦被日本棋院赠予九段。作为当时仅有的两名九段，藤泽库之助与吴清源的十番棋不可避免。前四局藤泽发挥神勇，两度执白取胜，2胜1和1负，令棋界刮目相看，哪知道随后吴清源怒涛般地6连胜！将对手降格。

　　三个月后，倔强不服气的藤泽库之助又在十番棋中挑战吴清源，可是只下到第六局就又以1比5惨遭降级，重新回到定先的棋份。遭此沉重打击后，藤泽库之助一度脱离日本棋院，数年后才改名为藤泽朋斋复归。他的“第一位九段”荣誉也淹没于十番棋中。

　　“剃刀”坂田荣男成为吴清源十番棋的最新对手，前四局战成2比2平，坂田不负众望，但随后吴清源豪取四连胜，战罢第八局，以6胜2负将坂田降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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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清源对弈坂田荣男

　　1955年，达成本因坊四连霸的高川秀格在十番棋中登场，吴清源快刀斩乱麻，八局过后以6比2将对手降格。这也是吴清源最后一次十番棋，之后一段时间再也找不到合适的十番棋对手。及至1961年，吴清源遭遇车祸，脑部严重受损，幸运地恢复心智，但全盛期却一去不复返了。他的十番棋，由此封存为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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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清源手迹

　　三次更改国籍

　　吴清源的大半生都在日本度过，他的一辈子都挣扎在围棋、信仰和国族之间，期间曾三次更改国籍。

　　吴清源8岁时从父亲那里学会围棋。1927年，13岁的他执白胜了当时棋界最富盛名的“南刘北过”中的刘棣怀，名副其实地坐上北京棋士的第一把交椅，成为时任国务总理、超级棋迷段祺瑞的座上宾。段祺瑞每月资助吴清源100块银元，这笔钱足够他养活全家，而同时期的毛泽东在北大图书馆当管理员的月薪不过8块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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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年吴清源

　　那一年夏天，日本职业五段井上孝平来北京游访时，让吴清源二子对弈，结果吴清源大胜，震惊日本棋界。惜才如命的日本围棋名宿濑越宪作八段踏破铁鞋，向日本政界、财界大佬游说，请他们资助吴清源赴日下棋

　　濑越宪作专门给吴清源去信：“我急切盼望你身体强健，完成大礼后，到日本留学，从而共同不断地研究。愿你能在不久的将来荣升为名人。我的拙劣之作一、二册已寄。在你来日之前，若肯为我研究一下，我将感到十分荣幸。”这是在日本棋界声望仅次于秀哉名人的名宿给一位14岁的天才少年写的信。

　　在濑越宪作的奔走下，日本方面决定：由财阀大仓喜七郎作保，以两年为限，每月发给吴清源二百元的生活费，并在两年之内彻底考察其才能深浅。如若两年时间的修业毫无出息，生活费就会到期停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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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年吴清源

　　1929年10月底，15岁的吴清源赴日。12月1日，决定其段位的“试验对局”开始，第一个对手是那年春季棋士升段大赛时获得“一等”的筱原正美四段，双方对弈三天，吴清源中盘获胜；接着，第二局是与秀哉名人的让二子局。秀哉名人身材瘦小，体重不至35公斤。然而他一旦盘前落座，立即显出其身材比别的棋士都大上一圈。

　　这盘棋吸引来了日本年轻棋手的围观，最终，吴清源以4目胜而终局。局后，秀哉名人评价：“黑棋态势极其庄重坚实，成功地将优势保持到了最后，布武堂堂，未给白棋以可乘之隙。此二子局可作为快心之杰作。”吴清源被正式承认为三段。

　　1933年，吴清源与好友木谷实一起去地狱谷温泉疗养对弈，在那里两人创造“新布局”，将昔日的小目定式所束缚一时的布局解放出来，布局的思维方法也获得自由，棋盘上的世界变得越来越宽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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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2岁那年，吴清源有了第一个孩子

　　1936年，吴清源加入日本国籍，在自传中，他这么写到：“如果我一直保持中国国籍在日本继续围棋修业的话，终归怕有所不便。当时，因为日本建立了伪满洲国，实际是侵略了中国，去了好多次在东京的中国领事馆，但总是要被问到为什么要加入敌国国籍，尽管递交了申请，但总是遭到讥笑。母亲和大哥都劝我回中国，或者去哪个学校上学。但是一边下棋一边读书是行不通的，再说我还要养活一家人。最后我决定一个人，选择了留在日本……”

　　1946年，日本战败，一些在日华侨强迫吴清源放弃了日本国籍。直到1979年，他再次加入日本国籍，时年65岁。“战前，从中国国籍转为日本国籍，是因为当时是战争年代，受形势逼迫不得已。再次加入日本籍，较之我自己，更多的是考虑到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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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清源与妻子在日本

　　1961年，吴清源惨遭车祸，战绩一落千丈，直至1983年退出棋坛为止。晚年他着力研究“21世纪围棋”，百岁老人在棋上的思维仍然超前。

　　吴清源对物质生活几乎没有需求，却对围棋与读书孜孜以求。他从未接受过系统文化教育，但他精通中国传统文化，近百岁高龄时仍对《易经》、《论语》、《中庸》信口道来。吴清源无意中打通了东方文化的经脉，他提出了“平常心”、“中的精神”，将对弈升华为内心的修为。为此，他在棋盘上随意挥洒，天高海阔，即使百岁来临，仍不改对围棋的最初情怀，每天钻研不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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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4年8月25日，被中国人民对外友协授予“和平发展贡献奖”，吴清源来到现场领奖。

　　在传奇和争议中，这位神奇的棋界世纪人物，留下了太多的故事，一一浓缩在他沧桑百年岁月里。这样的大家，是围棋百年之幸，而我们须仰视才见。无法走进他的内心世界，却能深深感知：那是一个纯净而善良的世界，浩瀚无垠；那也是一个我们永远无法企及的世界，但令我们神往。

　　“不遗一尘，无咎无愧地参天而立。”这是《读卖新闻》对他的评价。

　　来源 《体坛周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