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界警察和他的“退潮计划”

张欣之希望借助人力资源公司的专业调研，弄清楚警队真实的岗位需求和要求。

记者|陈显玲 实习生夏志诚 摄影|夏志诚

编辑|盛倩玉 小豆

11月19日，下午5:32，深圳市公安局福田分局八楼。又一家国内知名人力资源公司的人来了。

“走吧，去会议室”，张欣之端起茶杯，拿上笔记本，坐到人力资源公司派来的人员对面。

开场后，张欣之迅速切入正题：我给你们两个派出所做样本，你们要帮我做出一个“岗位胜任力模型”，让我们在以后的管理中有一个抓手。

11月初，深圳跨界最多的警察张欣之从南山分局调任福田分局政委，开启一个深圳市公安局交办的试水任务。张欣之将这个着力为派出所做基本警力测算的工作称之为“退潮计划”。如果成功，“退潮计划”将呈现出深圳警界的警力分配真问题。

将企业管理引入警察队伍

谈话中，张欣之熟练地将人力管理术语切进警界现在头疼的问题——基层派出所工作量非常大，但工作具体对应到个人时，往往忙闲不均，很少对岗位工作进行量化和细化。对于侦破能力强的稀缺“警力”和承担基础工作人员，也缺乏一种科学的筛选机制。

从警25年的张欣之，被深圳媒体称为“跨界最多的警察”。从1994进入龙岗新生派出所刑警队之后，张欣之破案拼命，屡获嘉奖，去海地参加国际维和部队，参与北京奥运、深圳大运安保，辗转龙岗、南山和福田三区分局。可以说，他对警察系统极为了解。

这次市局交给他的任务是做派出所的基本警力测算，摸清深圳警界的警力分配问题。

张欣之接下了这个任务。多年以来，对企业管理的研究兴趣，让他很清楚要怎么去做。他连续六年给《深圳警察》杂志定期撰写专栏，分享经验，也在博客陆续发表了700多篇管理类文章，抽选汇集成书《向警察学管理》，这或许是他被市局点将的理由之一。

这次，张欣之要将企业管理，嫁接进公众相对陌生的警察队伍，第一步先把警界真实的警力情况测算出来，“用一点心，很简单，这是我们这一代人的责任”。

请人力资源公司做专业调研

“要让专业的人去做专业的事”，刚刚来到新岗位，张欣之开始与人力资源公司轮番见面，掰开揉碎给他们讲，到底需要干什么。

张欣之说的“退潮计划”，在人力资源公司的文本中，称为“派出所工作人力资源优化业务”项目。

张欣之给出了三个明确的需求：测算派出所有多少个岗位划分，测算每个岗位需要多少人，梳理岗位职责及工作流程，撰写岗位说明书。这样以后有新人进来，拿到岗位说明书就可以开展工作，不用再花大量时间自己摸索。

让人力资源公司的人去盯警察，而且是跟踪盯住，来沟通的每个公司代表都有一堆顾虑：就怕警察太厉害，团队盯不到真实情况，调研团队反而被观察。再说派出所工作特殊，也怕我们非专业人员，报告和结果有偏差。

张欣之清楚，表演的肯定会有，但他劝人力资源代表不用太担心，“你们之前可能是抽样调查，但这次要求是跟班作业，必须全面记录，基层的工作就那些，哪怕作假，只要你们跟踪调研得够久够细心，肯定也能发现”。

确定了调研团队后，张欣之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试点的两个派出所做动员，要和基层民警讲清楚，这次调研不是针对个人，而是针对岗位。

张欣之也期望，“退潮计划”能触动基层派出所延续了15年的值班规定。深圳治安比15年前大有改观，但民警4天轮一个24小时通宵却一直未变。“如果能把4天轮一次的值班变成5天轮一次，将极大地提高基层民警的幸福感，从而更好地促进工作效率”。

25年来积累的对警察队伍上下的熟知，让张欣之对调研有信心，“唬不到哪里去”。

从“背对背”到“面对面”

张欣之迷上企业管理，是从2006年开始的。

那时他刚刚从海地执行维和任务回来，刚刚拿了一等功勋章，有了一段在深圳市公安局信访办短暂过渡的经历，开始对警务沟通感兴趣，逐渐深入对企业管理的研究。

早在上世纪80年代，当时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把企业管理的一些概念和方法引入了行政管理，与深圳一河之隔的对岸，香港警队也在90年代引入了企业管理的理念，大大增加了行政效率。

“我们警察天天喊着为人民服务，但是当时给老百姓普遍的印象却很差”，张欣之从警察联想到保险公司的推销员，那时百姓可能不买，但却不排斥推销，他觉得保险公司定有独特的沟通技巧。

为此，张欣之专门跑去一家知名保险公司，听讲座学经验，想看看他们怎么培训推销员，还跟着上过几堂课。

今年8月，张欣之的新书《向警察学管理：传奇民警的心路历程》出版。17万字的书中，收录了过去10年的66篇文章，糅合了刑侦、法学、管理学、心理学、博弈论等多学科。但张欣之说，“书里是对过去的总结，现在，我们面临了新的管理挑战”。

尤其2010年调任深圳金融发展重地南山区的公安分局担任副局长后，张欣之对变化的感知更为直接。

迫在眉睫的问题在于：深圳街头治安向好，他1994年初来时忙活的那些大案命案，现在已是零星罕见，相反涉及金融类报警增多，警界里多年积成的警力分布面临挑战，刑侦警力多有空余，而经侦警力却尚未顺势跟上。

这对警察提出了新的需求：以前，警察需要的是“背对背”的技能，也就是说侦查破案，但未来，需要提高的是“面对面”的技能，取决于警察对突发事件的现场指挥。

张欣之判断，深圳公安工作的重心，将在全国率先从刑侦向经侦转变，对经济案件的侦办要求会越来越高。近两年，在南山公安分局，他参与处理了多起涉众金融平台的案件，对警察“面对面”技能的提升，深有体会。

每个P2P公司曝雷的消息背后，都有二三百名受害者涌来报案。张欣之多次一个人面对数百情绪激动的投资人，进行现场沟通。

“我的第一直觉反应是不能怯场，一味地回避只能让受害者认为警方在隐瞒。越坦荡地沟通越能让对方放心。”沟通会上，张欣之开口就会让投资人思考，你通过平台挣钱时纳过税吗？当年你的亲朋好友，有没有劝说过投资平台风险高，你听了吗？

他的开场往往能让激愤的投资人略微冷静下来，安静地进行后续沟通，“我们警方在处理善后赔偿，都是按照这家公司后台的实际数据，跟你来不来现场没有关系，即使你远在异地，到时候该赔多少还是多少，我们是用数据说话，不是看你闹得大不大”。

几轮沟通过后，大部分的受害者都能想明白其中的道理。

社会运转之中，警民沟通始终是重磅话题。张欣之期待这种沟通从群众的真实需求出发，他比《人民的名义》里达康书记整治信访办窗口高度，走得更远一步。

“派出所之前老讲，对服务群众要温馨，但没有一个去问，群众到底要什么？”张欣之换位考虑，如果我是群众，你给提供的是铁凳子还是皮沙发，根本不重要，我关注的是能不能一次性把事办完。如果一件10分钟能解决的事，你给我拖了2个小时，那就算给我倒8杯水，老百姓还是会骂啊。

这一次，张欣之希望借助人力资源公司的专业调研，弄清楚警队真实的岗位需求和要求，不光跟民警，也要跟一向没有什么发言权的辅警，分清工作到底是谁完成的。

“盯着前台，看看他的工作内容有多少项”，细致到群众亲临派出所和电话报警的比例，细致到群众来了派出所，多少人是来报警立案，多少人只是来求助或丢东西想查视频录像的。

傍晚的沟通讨论过后，张欣之用自己最喜欢那句收尾，“只有当潮水退去，才知道谁在裸泳”。

“退潮计划”或许将为后续的警力配置甚至警务改革，提供一手数据，为与深圳伴行的警队，提供更多可能。

来源｜南都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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