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没有得到皇帝的重用他为何一直非常忠诚

唐代，杜甫已有“诗史”诗人的美誉。明代以后，“诗圣”就是杜甫的代名词了。新中国以来又有“人民诗人”（冯至、萧涤非）、“只是一个诗人”（郭沫若、陈贻焮）的说法。我看都有道理。所以，我以古代普通知识分子基本价值观的角度看，杜甫是一个一贯坚持实践“团结、统一、中兴”的诗人，他的最伟大的地方，其实就是忠诚地实践着古代民主精神的那种绝不动摇的坚持。其实，要做到这样的实践坚持，永远的不弃，即便他不是一个诗人，也已经是非常成功的圣人了，因为按照中国古代儒家做人的一般准则来说，一个知识分子的最大价值，就在于把自己的全部精神和力量都投入到为社会持久的和平与繁荣的发展之中去，杜甫就是这一思想理念忠实实践者。

不过，我在《杜甫的马诗与唐代画马》一书并没有专门研究关于杜甫的塑造，但是，杜甫写了一生的咏马诗，这么长时间的创作跨度，诗人的心境也几经转换，这无形中就会记录下来杜甫的思想、人格和他的社会理想的发展过程。所以，我不可能不谈杜甫的人格发展。实际上，本书多处涉及到杜甫的人格发展结构。我用一个公式来说杜甫的人格发展特点，那就是“忠诚——奋斗——失败，——再忠诚——再奋斗——再失败”。杜甫的一生就是生活在这样一个反复循环的命运之隧的诗人，他的一生被合理地安排在这个隧轨之中无法自拔。

杜甫的忠诚，主要是对君主的忠诚，他的奋斗，主要是寻找仕途的奋斗。这是中国古代知识分子再平常不过的基本精神和基本社会理想，我想，我们没有任何指摘这个精神和理想价值的理由。例如，说杜甫的忠诚主要是忠于君主，不是把杜甫的人民性掩盖了吗？

我以为，中国古代知识分子对人民的忠诚，就概括在对于君主的忠诚之中了。对于这一特点，我还是青少年的文革时期就是这样思考的。那时搞什么“尊法反儒”，好像古代知识分子总是有那么一部分特别的革命家似的。

实际上。凡是古代知识分子，没有人是能够脱离忠君而实现报国理想的。而正直无私的知识分子，他们的忠君，实际上仅仅是对于君主制度下民主价值的坚守而已。

在唐玄宗时代，从姚崇、宋景到张说、韩休，基本上是较为民主的，所以社会发展较为平稳。但是，张嘉贞之后，李林甫做了宰相，特别是武惠妃死后，玄宗就不那么坚持他的民主作风的一面了，朝政朝风也逐渐越暴露出专制的倾向了。因而，社会矛盾开始激化。到天宝年后期，朝政越来越专制，终于爆发了安史之乱。

我们说杜甫忠诚于君主，主要是说杜甫对于君主民主的信念是明确的一贯的，在这一方面，杜甫比李白、王维这些知识分子要自觉得多，这正是杜甫精神伟大的一面。

而杜甫的失败，主要是仕途的失败和政治抱负的失败。像杜甫在仕途和政治上都失败的古代知识分子，其实都不是特例，而是比较普遍的结局。所以从仕途的成败和政治理想的破灭来看，杜甫的政治人生顶多是平常了一些罢了。

但是，杜甫的“再忠诚——再奋斗——再失败”就不能不说是一种人格的伟大了。在这样一种伟大人格的下面，才是他伟大的文学。根据历史的实际事实来看，杜甫的文学在事实上是伟大的成功的，但在现实上却是卑微的失败的。

杜甫的这个人生悲剧，不但没有成为削弱杜甫人格价值的理由，反而成为了他艺术光芒的特殊价值，以至于被后世尊为了“诗圣”。其实这个历史选择背后的全部依据，终究还是来自于杜甫的文学创造精神和他的人格自我塑造的独立完整性和一贯性。

中国是一个诗教文化浓厚的国度，在杜甫之前，担当诗教的经典教材只有一部非常古老的诗集——《诗经》，孔子说诗“一言以蔽之，诗无邪”。中国的诗教，主张使人“温柔敦厚”。杜甫的诗就是使人“温柔敦厚”的典范。清代学者浦起龙有精深的体会和评价。

杜甫和杜甫的诗在晚唐普遍有一种失落感的社会思潮之下，加上一些有识之士的推澜助波，在社会上广泛知晓以后，就成为官方和民间共同认可的新诗教经典教材了，最早欣赏杜甫诗歌的皇帝是唐文宗李昂（826——839在位）。最早的官方杜甫诗集，出现在五代时期的后晋开运二年（公元945）这距杜甫死只有170年。至于宋儒把杜诗与“经史子集”相提并论以后，更是诗家之独尊了。当然，这并不是说，其他诗人的作品就不是中国诗教的经典教材了。只是说，像杜甫那样受到广泛而深入研究的诗人和诗作，是中国历史上绝无仅有的现象。这一点也不奇怪，同时也很特殊。前面我们也说过，是历史选择了杜甫去戴上诗圣这顶桂冠的，而杜甫也恰恰最适合把这顶桂冠戴起来。

我们知道，杜甫很奇怪：他不像李白和白居易有令人印象深刻的代表作如《行路难》、《将进酒》、《长恨歌》、《琵琶行》等，也不像王维那样在文人中有崇高的文化象征性。杜甫身前死后都没有这样的突出特征，他居然成为中国诗人的最骄之子了，这就是杜甫的伟大。

我们说过，杜甫的诗，既有大山大水，也有小山小水。但是不论多大的山，多小的水，其境界是一样丰富苍茫的。我们评论的《存歿口号二首·郑曹》就是以小见大的典型之一。至于《丹青引》更是家事、国事、天下事尽收笔底，令人荡气回肠的艺术杰作。杜甫的诗，字字句句与天地人民水乳交融，时时刻刻都呼号着时代的良知，他是一位古代民主精神的忠实实践者，这就是杜甫的伟大。历代的学者研究杜甫，其实就是学习塑造像杜甫那样去“忠诚——奋斗”的一种集体精神，这既是统治者的期待，也是中国古代知识分子永远不会改变的社会精神基础。有了这样的精神，才能产生一代又一代的忠诚国民，为国家的“团结、统一、中兴”的伟大事业献身，这就是杜甫的伟大，这就是中国传统文化精神的伟大，杜甫的伟大，是这个伟大传统精神实践的延续和集中。

今天，一些学者提出，杜甫的研究应该是百科全书式的研究，而不仅仅是精雕细琢的学究式的研究。我完全赞同对于杜甫研究的这个新思维。因为杜甫研究的历史，就是对于杜甫，对于文学，对于唐代历史以及全部中国古代文化史的敬畏，这就是杜甫的伟大。他以石破天惊的绚烂诗笔，推动了中华文化之古典与现代血脉的和谐流动，就中国无数经典文化来说，与杜甫研究可以媲美的，除了《诗经》，也只有一部《红楼梦》才能与之并驾齐驱，这就是杜甫的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