笫十八次相亲(小说)
作者:侯占良
大清早,老杜习惯性地点开微信:一对奶子像任意膨胀的仙桃似的无风颤动。老杜一骨碌坐直身子,细研视频来源,——是战友老牛发的。老杜拉近手机,待要反复审读,一张张“中毒了”的扑克牌屏蔽了尤物……老杜端直拨通老牛电话,责其老而不庄,南海战事紧,发个导弹、军舰什么的正能量,提气。别的,不五讲四美的图片,看了心里猫爪似的。老牛喏喏认错。语头打个弯儿,很突兀的撂了句:给你瞄了个小寡妇,胸比视频里的生猛。挂断电话。老杜“扑哧”失笑。老杜全名杜小七。乡长、镇长、局长。一等儿摇方向盘的汽车兵里,也算混得人模狗样。处级退休,心闲下来的老杜正待携妻四处走走,一览祖国的大好河山,不料妻子毫无征兆地弃他而去。儿女出国的出国,南下的南下,空落落的四室两厅让老杜顿觉无所适从,夜夜趴在床上“翻烙饼”,白天也懒得出门。偶尔战友聚会,摄像的老牛发现老杜脚上一只皮鞋,一只布鞋,立马撺掇众战友四处为老杜勾扯老伴。
写诗的女教师,有高级家政职称的女保姆,还有位四十出头的老处女缠着老杜学开车……断断续续的,战友先后为老杜撮合的女子超过一个加强班,奈何终是未能把他塞进女人们的热被窝。
直到老牛为老杜亡妻扩洗遗照,才豁然洞开:老杜的续弦得像原配,至少胸要大,老杜的亡妻曾是闻名社区的大奶子呀!果然,老杜的第十八次相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顺畅,都上心,都扑抓的欢势。那天去相亲点儿,刮脸、吹头、试西装,领带的颜色搭配反反复复,坐上车了,匆匆返回取了圆镜、小剪子削鼻毛,惹得接人司机捂着嘴不能笑,憋得屁声不断。到了。老杜打量着临江的商山酒店自言自语:这地儿眼熟。司机接茬:老领导在位十年,哪个酒店不熟!老杜无语,径直走进301包间。老牛陪女方先到,琳琅满目的菜肴酒水早已备好。老杜接见下属员工般的作派,“嗯嗯” 两声,拱拳连连致歉:堵车,堵车了,不好意思啊……换气间,眼目顺延餐桌平移,余光觑到女方胸丰如丘。老牛开门见山:小柯,柯芙蓉;老杜,前市畜牧局局长杜小七。老杜,小柯瞬间被老牛拉了牵线的木偶般地抬头对望,疑惑,搜肠刮肚般地回忆后确认:是你——是他,也是她。一幕少有浪漫略显苦涩的黑白胶片,让老杜走进曾经有过的激情燃烧的岁月。
四十年前,也就是上世纪的1970年,冬天吧,正在新疆石河子某汽车连服役的杜小七被连长叫下车签收电报:父亲病危,速返。杜小七像被玻璃扎破了的车胎似的软在驾驶室。后来,糊里糊涂,恍恍惚惚让连长开车送上火车。杜家远在秦岭旮旯的商州野人凹,离县城五十余里。弟妹尚小,父亲不到五十来岁,山里日子苦焦,瘦是瘦些,身子骨一直硬朗地跟山峁上的青冈木树似的,咋个就一下子病危了哪!转车,徒步,杜小七顶着十一月呼呼啸叫的西北风,踏着冷月走进老屋,意外发现父亲摸着黑、趁着月色拎着石夯打胡启。母亲的一碗糊汤杂面进肚,杜小七一路绷紧的心彻底松下了:父亲托病,是让他回家相亲。这算哪门子事嘛,队伍上野外训练,杜小七憋足了吃奶的劲儿表现,志在尽早穿上四个兜兜的军官服,然后……杜小七正待责备父亲的不合时宜,猛可看到吭吭咔咔病恹恹的母亲,话头在嘴里骨碌碌滚过来,骨碌碌滚过去,终是吞口唾沫回咽肚里。父亲未曾觉察儿子的些微不快,得意乃至有些炫耀地沿着自己的思路唠叨:女子十八啦,叫柯芙蓉,长得耐看里,不要一分钱彩礼,就图我娃是个开车的解放军……说着,递过相片。杜小七草草扫了一眼,人的确有模有样。便也就依了父亲的安排,相亲。
七十年代初,一个农民把东日头背到西日头劳作一天,可得一个工(又叫十分工),约值人民币一到两毛钱。一碗面二两粮票一毛五分钱,杜家人也从未敢放开肚皮海吃过。正如同猫狗,饿着肚子也不忘叫春配偶,杜老汉在儿子婚姻大事上就俩字:舍得。打电报前,杜家卖了栏里唯一的一头老母猪,涎着脸陪柯家磨叽,把相亲宴的人头压到12人。十三个菜,两壶酒。席面在县城的商山饭店订好。杜老汉偶尔记起:商州乡俗相亲又叫吃面,也就是喝罢酒主食上12碗面。一碗面一毛五分钱,二两粮票。面钱足够,可粮票从哪弄哪!那年月,国家干部每月28斤粮(兑换28斤粮票),三两肉票,四两油票等等,戳牛屁股讨生活的农民自是鲜有这些。汽车兵杜小七拍拍腔子称他有粮票,还是全国通用的。说着,从笔记本里取出二斤四两粮票,庄重的交付父亲。相亲那天,杜小七沿丹江寻找商山饭店。西北风卷起落叶尘土,打得他睁不开眼。上世纪七十年代初,丹江上游的树全让修大寨田砍伐了,风就没日没夜的刮,像是和修地的农人争工分似的执着。杜小七走进斑驳破败的饭店,客人们全部到位。媒人例行公事般地介绍了柯芙蓉。杜小七没敢正视,躲躲闪闪地偷觑两眼,印象比相片漂亮多了,胸脯鼓甬甬像扣着两盏解放牌卡车车灯,刺射地他连连退避。柯芙蓉主动握了握杜小七手,用驻地女教师“八一”节献花慰问时的口吻道:解放军同志,您好!落落大方,毫不掩饰对军人杜小七的爱慕和欣赏。男女主人公的举手投足,抚平了双方大人们有点忐忑的心,喝酒吃菜的人,便轻松愉悦地拉起家常,手嘴并用,将相亲宴推向尾声。吃席的12人很快人手一碗面“吃面”。此刻,一个不速之客闯进饭馆——柯芙蓉的表哥。表哥原本急着去医院为同事送钱,路过饭馆,意外瞄见表妹常骑的那辆飞鸽牌自行车,想借车子省点脚力,就撵进来了。柯芙蓉自然很热情地给表哥斟满酒,并示意杜小七打碗面。杜小七颠颠地走近服务台,递过五块钱:来碗面。女服务员找罢零钱道:粮票哪,二两粮票。杜小七摸遍全身,终未找到粮票。他尴尬地解释:忘带了,多收两毛钱成不?服务员受了侮辱似的掷出五块钱斥责:这是国营食堂,天王老子来没粮票都买不走面!杜小七呛个大红脸,回望不远处餐桌上的客人,等面的表哥,往他这边频频翘头的面露愠色的柯芙蓉,踅身走进炒菜的厨房。厨房五十多岁的胖大厨正好为自己的午餐煮好一碗酸汤面。杜小七可怜巴巴地求道:叔,我出一块钱,买您一碗面。大厨摇摇头,一只手抓起案板上的筷子。杜小七“扑通”跪在胖大厨面前:叔,这碗面要买不到,我今儿的婚事就黄了……胖大厨拉起杜小七,收了五毛钱让出了自己的午餐……总算有惊无险,相亲事宜圆满杀青。双方老人亲戚走了,西北风依旧不依不饶的卡啦啦敲打饭馆的门窗,店内店外一样寒风凛冽,柯芙蓉、杜小七怀揣火盆似的热乎着,女前男后的鱼贯而出。翌日,杜家父子边掏挖猪圈积粪,边商量筹凑结婚费用。媒人来了,不是回应杜家选定的日子,是退婚。杜小七反复问:凭啥?为啥?!媒人哼唧半晌,嗫嗫嚅嚅道:柯芙蓉嫌弃你小气。她说,她表哥多吃了一碗面不假,是撞上的,又不是她故意叫的,你临出饭店,把门摔得山响,把人能吓死……胡扯!不愿意明说,用不着黑说白道糟践人!发火除了让人胸憋气闷脚麻手颤外,发不来美人归。何况那年的杜小七,已经是六年军龄,三年班长,立过两个三等功的离提干就差临门一脚的人了。杜小七喝了一瓢凉水,像连长带兵训练前那般在屋子绕着圈子,思索谋划着如何夺回“失地” 。在他的推理里,所谓门摔得山响小气等等,无非嫌弃他家穷呗!穷则思变,老团长说了,只要再立个三等功,提排长穿四个兜兜板上钉钉……这一切,柯芙蓉不知道。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她。杜小七立马取出珍若生命的两枚军功章直奔县城。那年城关小学的音乐老师休产假,高中生柯芙蓉托熟人作代教。离放学一个小时的茬口,杜小七守候在校园门边。
冬日的小城人不是很多,零星卖粽子的小贩,一边偷偷摸摸在校园门口兜揽生意,一边警惕着戴红袖袖的闪过来“割尾巴” 。倒是为三线建设军工厂拉石头的大小拖拉机满街“突突”。一辆重载的东方红牌拖拉机正好坏在城小门口,只冒烟,驶不动。杜小七瞄了一会儿,发现是底盘油路堵塞,年轻司机却不着边际地打开车盖,胡敲瞎打。杜小七摸摸口袋里的军功章,想做好事帮人民群众修车,修好了要是年轻司机能给部队写个表扬信什么的,那奔向第三个三等功的路程不就缩短了……想着,想着,便忍不住上前亮出驾驶证,要了工具钻进车底……
也就十来分钟吧,拖拉机打了兴奋剂似地摇摇摆摆飚走了。杜小七一身油渍灰尘,土布袋里钻出来似的,脸抹得像个小丑般地在围观的人群的掌声里傻笑着。这时,城小的放学钟声响起,孩子们挤破圈门的羊一般涌出,杜小七猛醒,赶紧撵进校门,眼睛瞪得鼓环似地寻人。寻找那个早热晚冷摸不透心思又丢舍不下的大胸脯的女子。柯芙蓉终于走过来了,还捂着嘴对杜小七笑了笑。杜小七激动地迎上前时,柯芙蓉突然踅身钻进东侧公厕。杜小七守候厕所等待着。半个时辰过去,校园里没几个人了,杜小七放心不下,径直走进厕所,厕所里连个人毛也看不到,一只没尾巴狗生气地汪汪着,似乎在指责他的不长眼睛。——看来柯芙蓉不想见他,从厕所后边尿池围墙倒塌的豁口溜号了……相亲后的第三天,媒人捎来柯芙蓉的短信:军人诚可贵,品行价更高;小气前程短,拉塌没人交……这一刻,26岁的军人杜小七愤怒至极,不顾父亲、媒人劝阻,提前结束探亲,立等马要返回部队。杜小七去车站途经商山饭馆。脚步不由自主定在饭馆门前。西北风扯落了江堤上的最后一片叶子,落在杜小七手背上,又嘲弄似的蹦跶眼前羞辱他,挑逗他。他下意识地驱逐落叶,不经意点着门扇,门竟“哐”地开了,又重重地合上。杜小七迷茫地盯着门发呆。胖大厨正好出门,自言自语:破走扇子门,风一推震落人一身尘土。杜小七向车站走去。嘴里嘟囔着家乡老人们唠嗑时的口头禅:麻迷婆娘走扇子门,风吹帽子气死人……
四十年后的意外重逢,杜小七感慨良多,甚至一瞬间萌生过一丝有点龌龊的联想:难不成妻子的猝然离去是刻意成全他早年未圆的鸳鸯梦。
早年的劳燕分飞,原不过一个穷字了得。如今他和她都不是青涩核桃、小荷初绽……他捏捏口袋里的银行卡,阴谋着一雪前耻的种种预案。目睹杜小七刀片似的目光任意游弋柯芙蓉胸脯,媒人老牛医生救活病人般满载成就感地悄然退场。柯芙蓉挽着杜小七胳膊走下三楼,走出商山酒店。临出门,不知是有意为之,抑或偶尔的巧合,杜小七推门的力道特大,像推掷铅球似的成心想整出点什么动静,惜乎公元2016年的旋转门不吃他那一套,他的一掌推在空档,一个趔趄,人没倒下,皮加子却王八跳舞似地四仰八叉地翻滚在地上。六、七张银行卡便招摇显摆地向柯芙蓉示威。柯芙蓉一点儿也不在意杜小七的失态,她的目光聚焦在银行卡上,她把它们一一捡起,像捡起美好晚年似的笑盈盈地装回杜小七口袋。这时,杜小七的电话响起,是畜牧局新局长——他的学生打的。新局长知会杜小七,他在位时争取的投资过亿的商山牧业基地开建,外企投资方一定要杜小七亲临剪彩。一向低调不喜欢在人多处英英武武的杜小七,接电话的一瞬,不知哪一根筋拧转了,竞然一反常态地不仅满口应承,还提出要携夫人出席晚宴,让学生好不为难……与柯芙蓉二次相亲的当晚,媒人老牛微信调侃:小柯等不及了,邀你红罗帐里颠鸾倒凤……杜小七严肃地回复:不急。待通知儿女、战友,办个隆重的婚礼仪式后再说。明天先陪柯芙蓉置办嫁妆。第二天,柯芙蓉邀杜小七逛车市。她径直走近一辆标价60余万的奔驰娇滴滴地曲肘顶着杜小七喃喃:杜局,进口车有范儿,往后自驾游奴家做你专职司机成不?杜小七喏喏应承,笔挺的腰开始前斜。他卡上有50万存款,买个二三十万的车不在话下,60多万他还真拿不出。出车市,去珠宝店。柯芙蓉让服务生拎出一款镶嵌钻石的白金项链说:女戴金,美胜春。熟练而得体地把项链在脖子、胸口比划。杜小七瞅瞅标价13万元,看着暖气氤氲里柯芙蓉艳若桃花的脸上浸出的如露汗珠,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冬晨野地徒步时偶尔打过的寒噤。接下来理所当然该去服装城了。杜局,杜小七相亲时的气壮山河已经荡然无存。他拎着柯芙蓉的坤包,蔫啦吧唧地落败的公鸡似的亦步亦趋的踩着柯芙蓉的步点,有点像退休前为他拎包的司机。柯芙蓉一如既往的品味高端,相中的几套衣服无一国产,每套少则八千,多的过万。最后挑出一套韩版女式西装,走进试衣间指挥未来老公:老杜,试衣间的走扇子门关不严,帮我看着点……杜小七瓜瓜地守着门,无聊地伸出食指一点,“哐”地门竟然牢牢地扣上了。他怔了怔,心里微微抽搐了下,目光慌乱地环顾四周片刻,然后小偷似的蹑手蹑脚地退出服装城。许是心不在焉,临出门,旋转门扇重重地把他额头撞出一个青包,一如退货的印章。
站在西北风肆虐的街市,杜小七回望服装城大门以及大门上边的大屏幕电视,电视里播着一款丰胸广告。女模特的奶子气球般的张扬显摆,杜小七愤愤地嘟囔:不就是一对水葫芦嘛,又不能当饭吃……悻悻地结束了他的第十八次相亲。
作者简介: 侯占良,陕西作家协会会员、陕西戏剧家协会会员。计在《长安》、《野草》、《满族文学》、《陕西日报》、《城市金融报》、等报刊发表作品百余万字。其中,发表于《女友》杂志的报告文学《商山晨曦》获国家级二等奖;小戏、小品《挑女婿》、《山道弯弯》、《《合心桥》、《四叔学艺》获陕西省小戏剧本一、二、三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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