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活在决定论中的自由意志

在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中，有着一个著名的二律背反：

正命题：
宇宙中的各种现象，不只由遵照自然法则运作的因果律主导，还受到自由意志的因果律影响。
反命题：
没有自由意志这种东西，在宇宙中任何东西纯粹遵照自然法则运作。

在这一“二律背反”中，两个命题都有各自成立的依据，但是两个命题却都互相冲突，它似乎揭示出了自由意志与决定论之间的深刻矛盾。

而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康德最终走向了神学。

他认为，自然界是由自然法则决定的，但是人类意志却并不完全是自然界的产物。人可以自由地做出道德的选择，因为道德与理性，与上帝产生了关联，是永恒而不朽的。

关于康德诉诸于上帝的答案是否正确，我们暂且不谈，我想说的是，如果我们抛开神的干预，是否能够在科学或者哲学的框架内彻底理解和解释这一“二律背反”呢？

毕竟，自康德提出这个问题以来，已经几百年过去了。

在这几百年中，人类经历了多次思想界的革命，从达尔文的进化论到波尔、薛定谔的量子力学，人们对于自由与必然的问题，肯定已经有了更深入的认识。

那么，让我们重新回到这一问题上来。

首先，什么是决定论？

宇宙万物都由自然定律决定，而且包括人和人的意识。

在这种理论中，你的一生，自你出生起就被决定了，或者我们可以把视野放得更宽一些：

你的一生，早在亿万年前，自这个宇宙诞生起，就被决定了。只要给定宇宙的初始条件和运行规律，那么这个宇宙就会按照既定的程序演化下去，每一个人，只是这个程序中的一环，每一个人的人生，也只是一部按既定顺序演绎下去的电影。

于是，人的所有行为都是被决定好了的，未来是不可改变的，命由天定，富贵在天……

而问题的关键也就来了：

人，如何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如果说一切都被决定好了，包括人类的道德和理性，那么人类就不会有自由意志，没有了自由意志，人之为人的根本也就不复存在，人与动物，乃至路边的一块木头都没有区别，都只是受自然定律支配，无法对自己的行为负责的一种“物体”罢了……

似乎，这就是矛盾之处

决定论消解了人的自由意志。

一直以来，很多人都是这样认为的。

但是，在我们继续这样认为之前，我们再来看一看自由意志的含义。

所谓的自由意志，就是指一个人能够意识到自己的存在，能够意识到自己周围世界的存在，能够自己做决定，自己选择想要做出的行为。

自由意志，是一种主观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人会有一种感觉，感觉自己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未来的走向也可以随着自己的意愿而改变。

比如说当你在开车。

你可以自己决定开到哪里，无论是沿着道路继续前进，还是把自己开到沟里去。

仔细想想，你就会发现，决定论与自由意志唯一矛盾的地方只是：它给了未来唯一的前进方向，而没有管人们想要去往的地方在哪里。

不过，问题，也可以换一个视角来看。

我们知道，当一个人处于“自由意志”的主观状态时，他会觉得过去是既定的，但是未来是未可知的。在他面前，未知的未来会拥有多种可能性，他可以运用自己的思维和意志去决定自己做什么事情，不做什么事情，从而达成多种可能性中的一种。

我们可以看到，在这种思维模式下，既然过去已经被认为是既定的，是唯一的，那么个人也可以预想到，未来也是唯一的，即使在个人眼中未来具有多种可能性，但当未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变成了过去，那么它就必须是已经从多种可能性中选择出了唯一的一条道路。

简而言之，在人拥有自由意志的前提下，历史路径也是唯一的。

而决定论的本质，就是历史路径的唯一。

个人能够持续体验的人生只有一个，个人能够持续身处的宇宙也只有一个。

即使是遇上量子力学，遇上平行宇宙，也依然如此。

为了说明这个问题，我们暂且延用平行宇宙的思路。我们每做出一个选择，就会分裂出不同的宇宙，在我们继续身处的这个宇宙中，我们做出了选择，然而在另外一个宇宙中，我们没有做出选择，或者说做出了其他的选择。在这种情况下要让决定论成立，就必须要区分两种视角：

一，人类视角

二，上帝视角

在人类的视角中，虽然未来确实会有不同的路径，但是，每一个路径都只是前进的一种可能性，人们在每一个十字路口都只能选择一个方向，并且不能重新回过来体验其它的方向（时间是不可逆的）。而且，就算我们能够做到时光倒流，重新体验其他的方向，你也是自己一路走过来的，你的行为路径也是唯一的。所以此时，决定论依然成立。

然而在上帝视角中，你可以摆脱个人视角所具有的局限性。你能够看到所有的平行宇宙，所有那些在无数个选择中分裂出来的人生。不过，在这种视角下，你也无法确定哪一个“我”才是真实的自我，可能所有的“我”都是真实的，也可能所有的“我”都不能称之为我。所以在这里，决定论是无法成立的，因为主体的自我无法确定，那么历史的路径就不是唯一的。

可是，除了上帝本人，又有谁会活在上帝的视角中呢？

我们人类，那种相信自由意志的生物，依旧还是在这个被决定了的世界中，选择着，期望着，走过自己的生命。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