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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锡均作品 | 走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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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锡钧丨走日本

  这是一个屈辱的命题。
  当我提笔写下这个题目时,脑海里便闪现出七十几年前一幅幅令我惊恐的画面。当年,我还是个6岁的儿童,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对一切充满新奇美妙,该是戏嬉、欢乐、无忧无虑的幸福时光。然而,我却被日本鬼子的枪声,飞机的怪叫声、逃难村民的哭声、夜空摇曵吓人的探照灯光等,把我那纯真童年生活扰乱,撕裂了。

(一)


  日本鬼子是1941年春进占我的故乡石壁。日军进占石壁前,先是派一架飞机飞来石壁,在石壁墟上空盘旋一圈,投下一个黑炸弹,落在市墟东北边那个芹菜塘里,“轰隆”一声巨响,炸成一个大坑。随后又飞到市墟之东的白腊村,又投下一个黑炸弹,又是一声“轰隆”巨响,炸塌了一座民宅。
  日军飞机飞来石壁,这是日军进犯石壁的前奏。当年,地处山区的石壁人,从来没见过飞机,它突然闯来石壁,那低空飞旋嗷嗷的啸叫声和炸弹“轰隆”爆炸声,把石壁人吓坏了。日本兵从博鳌登陆,进到嘉积,即要来石壁了。从嘉积不断传来消息,日军所到之处,一路杀人烧屋,强奸妇女。听到这些消息,皆人心惶惶,都纷纷逃亡。用乡人的话说,叫走日本。石壁墟一座丁字街几十间商铺,一日一夜时间,所有商铺的货物,就搬走一空,转移到村下或山林中。往日熙熙攘攘、夜夜笙歌的石壁墟,变成了一座空市死市。与此同时,几乎所有村庄,也是家家户户锁门闭户,携幼扶老,挑着被蓆、衣物、粮食以及煮吃的小锅、土钵等家什,逃向深山老林。我家所在的下朗下村,几户邻居,相邀为伴逃亡,说是一路也有个照应。那是一天早上,我们几户大小数十口人,正逃向一个叫红旗园的山地,猛然,身后响起“叭-嘣”“叭-嘣”的枪声,枪声响的很近。日本兵追来了。快跑!我们几户人一时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因为肩上挑着重担,还有老的小的,能快跑得了吗?幸好,这条山路边坎下是一条被山水冲刷陷落而成的山沟。这山沟,两边沟岸上长有密密的灌木林。这些灌木林,斜斜伸延的枝叶,从两边沟岸向中间铺展,加上缠绕成网的藤萝,把整条山沟,密密层层所遮盖。几天前刚下过雨,山水冲刷的山沟,还是湿湿的。我们村数十口人,急急的钻进这个山沟,人人稳趴于沟中,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弄出一点响动,让日军听见。全村人刚刚钻进山沟,就听到日军从沟坎上的路径走过,一时间响起皮靴移动踏地的“叭叭”声。全村人躲在山沟中,面临生怕暴露的生死关头,凡有小孩、婴儿的总是不由自主的用手紧紧罩住婴儿、小孩的嘴,不让哭出声来。当时,我父亲也是这样用一只手按住我的嘴,用另一只手摇动着指向沟坎上示意,那是危险之所在。日军在沟坎顶山路上走过的“叭叭”声,是那么清晰,那么急促,听了令人无寒而栗,听到这响声,我惊恐得躲缩在父亲的怀里。但我还是抬头从树隙中,看到日军打着绑带移动的双腿及一双双赤褐色的军靴。日军走过山路的“叭叭”声响了好一阵,终于从山路上消失了,山里又恢复了平静,有人悄悄爬上沟坎去窥探日军的去向,不一会回来向坎下的村人喊话:“出来吧,日军走远了”。这时沟中的村人才惊魂初定,庆幸逃过一难。正打算走出这个山沟时,蓦然听到下村王大畅二哥一阵惊恐的喊声:“阿二呀!醒醒!阿二呀醒醒!惨啦!阿二断气了!”谁能想到,刚才日军在沟坎上走过时,大畅二哥用手紧按住抱在怀里阿二的嘴,因用力过大,竟把爱女按的窒息而亡。在场村人急趋前探望,见抱在大畅二哥怀里的阿二,脸色已变成青灰色。我的父亲在市上是开铺卖药材的,多少懂得些医理,急忙用手在阿二嘴上人中部位按掐,随后又用一把锁匙把阿二的嘴撬开,再而嘴对着嘴吸气抢救。然而,阿二早已死亡。大畅二哥的二嫂见状,只喊一声“侬呀!”便昏了过去,跌倒沟堀中。这时,大畅二哥一家人,一齐“嗬嗬”放声大哭起来。这情景,令在场的村人惊恐起来,生怕这哭声传到日本人那里,招来更大的灾祸。我父亲急忙制止:“大畅,大畅,千万要忍着,不然全村人都要遭祸”。这才把大畅二哥一家人劝住。我父亲见大畅二哥的二嫂昏跌在地,一边从衣袋里取出一截花旗参放进嘴中嚼烂,然后塞进二嫂嘴中。一边用手指急按二嫂嘴上的人中,这么折腾了一阵,终于把二嫂救醒。面对这残酷的逃难险境,在村人的劝说下,大畅二哥、二嫂,从包袱里挑出阿二一套新衣服给穿上,用一番蓆包了,在沟坎上一处山坡,挖了个坑,把阿二草草埋了。一个只有5岁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小女孩,在这走日本的山沟中,结束了她的小生命。这给逃难的数十口村人,心上投上了一团浓重忧郁的阴影。
  日军从这条路走过去后,不知去向。我们全村人,该逃向何方,大家一时感到惘然。即在这时,我们身后,闪出几户也是逃难的乡民。他们告诉说,在走过的路上,见有日军枪杀死的两具屍体。听到这个讯息,大家更是惊慌。也就在这时,在我们所在位置不远的西北方,传来几声“叭-嘣”“叭-嘣”的枪声。日本鬼子又开枪杀人了。这枪声令人感到无寒而栗。“快跑啊”有人发出了提醒的呼喊,跑向哪?枪声响在西北方。村人不由自主地逃向东北方。我们全村人顺着一条排脚山路向前急行。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渐渐地上没有路了。我们进入一密密的山林。走了好久时间才走出这片密林。前面豁然出现一个山坳。而在山坳的尽头,却巍然耸起一座好高好高的山岭。这座山岭、山顶上还?漫着乳白色的雾带。雾霭下面的岭腰尽是一笼笼浮青耸翠的丛林。村人说,这岭叫岭应岭。岭应岭山脚下开阔的山坳地,有苗胞开垦种稻种薯的稻田坡地。日本鬼要入山必经这个山坳,在山上可一目了然。躲在这个岭顶密林中,日军要上到山顶,还有一段距离,既有空间,也有时间,可以逃离,还可以翻到岭后去。父亲跟村邻商量,分散躲到岭顶上,应该是安全的。

(二)


  当年,岭应岭,还是一座原始森林覆盖的山岭。岭顶上的树木,有的树身如汽油桶一般大,身上尽是一疙瘩一疙瘩的瘤疤。有的树身上爬满攀援的藤状植物,树身上披挂着纷纷披披的藤蔓枝叶。有一种树乡人叫“萨聘”的树木,树身圆而直,枝桠上的树叶,圆大如塘中的荷叶,这些高大挺拔的古树,以繁密的枝叶,营造成遮天盖地的自然生态。父亲看中这个树下地盘,带领哥嫂姐姐等到半山腰割来芒草,砍来木条竹仔,在岭脊上锄出一块平地,搭起两座可容一家八口人的草寮。卧床是在地上打桩,用圆木横着纵着做成一张木条床。睡这种木条联结的床,凸的顶着皮肉,凹的挤陷身肉,好不难受。没有厨房,晴天在寮外,雨天在床头,用三个石头做灶煮吃。要命的是吃山沟水,还有成群的蚊叮咬。在山上只住了好几天,全家人都患上“北寒病”(疟疾)。发这种病,起始浑身发冷,冷得全身发抖,连嘴唇牙齿都抖动的格格作响,盖多少条被都没用。这种病也叫“打摆子”,打摆过后就发热。全家人在山上轮流做“北寒”,个个形销身瘦。父亲是开中药铺的,逃难前,曾开药给别人治这种病,但吃中药治病好的慢。如今逃难到山上,如何是好?父亲只得同我二哥(大兄去了南洋)在黄昏时刻悄悄下山去取药。药材在逃上山前,僱人连同药斗,搬进靠近山村一间祠堂里。父亲下山取药,有人闻知都跟去取药,父亲则乘机与乡人交换或买些白米带上山度日。受乡人请求,父亲匆忙写一张纸条贴到祠堂门前墙壁上,定每周二、五下午五至六点钟下山开门“拾药”,算是为逃难中的乡人做点善事积点德。
  父亲总以为躲到岭应岭顶上,是安全的,我们在岭上住了十多日,没想到,一天早上,日本飞机飞来石壁巡逻。因为村民皆逃上山躲藏,这鬼飞机,专在山岭上空盘旋。见有乡人在山上搭的草寮或活动的踪影,则投下黑炸弹。这天,这架飞机飞到岭应岭山腰,见有人在岭下山坳地里栽种作物,投下一个炸弹,炸死了不知哪个村的村民,(当天下午,山上的人才知道)这架飞机在山脚投了炸弹,又飞上岭顶,从我家寮顶上空飞过。当时,这架飞机飞低得擦着树顶的树枝。我们在树下从树枝叶隙中,见到它那粗大的黑呼呼的身影一晃而过,它那大得震耳欲聋的“咔、咔、咔”的响声和擦着树枝“嚓、嚓、嚓”的响声,交织成一种凶神恶煞的怪叫。这怪叫声令人惊骇战栗。这架飞机在我们寮子上空来回盘旋,好像见到我们的草寮,要投弹了。父亲怕得抱着一棵大树。飞机从西边飞来,他抱着大树,转到东边,飞机从东边飞来,他抱着大树,转到西边。父亲浑身发抖,像着“北寒病”似的,脸色煞白。我也被吓的哇哇的哭了起来。二哥急着把我抱到怀里,并用手示意别怕不哭。日军飞机在岭顶草寮上空飞旋了几圈,幸好没有投下炸弹。然而,这已让父亲感到这里已不安全。特别是飞机飞走后当夜,我们看见老家那边,或许是万泉河对岸,从地上向漆黑的夜空发射一束如椰子树般大的直插天宇的光柱。那光柱,亮如银辉,在夜空中摇曵,它挥动自如,时而直矗天空,时而斜扫大地。光柱所照之处,可清晰照见田野、丛林、山峦。当年,我们国家落后,地处山区的百姓,从未见过种柱状的电光,愚昧到认为是日军的一种新式武器,被它照着就会毙命。其实,它只是一部强力探照灯。父亲被这种满天摇曵的电光吓坏了。立即令全家人弃寮而逃。于是全家人,挑着该挑的东西,由父亲、二哥凭着十几天下山上山踩成的路径在脑中的记忆摸黑下山,然后借着蓝天稀弱的星光,过山岗、田洋、椰林,一直向西部山区走去。我们一路胆颤心惊,每见那亮晃晃的向我们横扫过来的探照灯,我们便像老鼠怕猫似的钻到丛林中,趴到地上一动也不敢动。等电光收了去后,才从丛林中钻出来上路。我们就这么躲躲藏藏艰难前行。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走了多长的路,最后,那探照灯光在天空中消失了,全家人已疲惫不堪,都倒睡于一处山坡草丛中,一睡就睡到太阳晒屁股。
  (三)
  我们全家逃离了岭应岭,父亲又带全家登上一座叫公婆岭的岭顶上搭寮居住。这里距离石壁墟约十几公里,日军惧于境内的国民党抗日游击队,不敢冒然踏足于此,我们全家躲在岭上密林中,大大增加了安全感。然而,麻烦也来了。父亲在岭应岭时,常下岭到祠堂中开门卖药,还能同乡人交换或买到白米带上山度日。住到公婆岭后,距离祠堂太远,冒着危险到祠堂中开门卖药,次数就少了。买不到米,我们的生活便处于困境。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我们住的山上,有野生的山薯,哥嫂们便挎上钩刀,在山上挖山薯煮吃充饥。山上还有野生的山芭蕉,这种山芭蕉,比家种的香蕉叶子要小。结的芭蕉果也小,果肉中有一粒粒的籽,哥嫂把挖来的山薯和砍来的芭蕉果,切成一块块一片片,放一把米混着煮,也能下肚充饥。难受的是缺盐,走日本的特殊时期,哪能买到海边的盐呀?而且山芭蕉果中有许多带涩性的粒籽,因而,每餐饭都难以下咽。这是一种莫大的受罪。
  我们在公婆岭上,艰难地度过了约有十个月光景。有一天父亲下岭悄悄回到老家去,从村人那里听到讯息,日本人在石壁墟贴出布告:逃上山的村民,只要下山向日本军部或日本维持会报到登记,领“顺民证”当“顺民”,就可以回家生产和生活,不下山当“顺民”或反抗者,则当乱民通通的杀。父亲还得悉,各村已有不少人下山去日本军部登记领证做了“顺民”。听到这些消息,父亲同哥嫂们商量,要不要下山当“顺民”,大家商量了好半天,认为回去做日本“顺民”,在日本鬼子刺刀统治下当亡国奴,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但躲避山林,也不是长久的生存方式。最后,还是作出无奈的决定回去做日本“顺民”。刚下山那天,我们就体味到做“顺民”当亡国奴的屈辱与无奈。那天早上,我们全家钻出山林,胆怯怯地上路,一家人紧赶慢赶急着赶回去看已锁门闭户将近一年的老宅。没想到当我们从一片竹林后出来时,蓦然在村前大路上,撞上一队日本鬼子兵。这些鬼子兵,身穿黄色军服,头载短舌黄色军帽,在军帽临耳之处,垂着两条长长的遮耳布,走起路来随着身体的晃动,这两条遮耳布,在风中一扬一扬的令人看了有一种滑稽之感,个个士兵脚腿上均打着绑带,而且全是穿着褐红色的粗皮靴,走起路来,发出“叭叭叭!”的响声。这队鬼子兵有的肩扛轻机枪,也有二、三人扛的重机枪,还有个背后背一块铁绿色的钢板(那叫炮垫)跟在这士兵后边的则背一管圆筒式的钢砲。其余士兵,均挎步枪,枪尾均挂插一把白刷刷的刺刀。全家人猛然迎面撞上这队鬼子兵,一时惊慌得不知如何是好。父亲急忙叫全家人站到大路的一边,按那天他下山返村时那些已做了“顺民”村民的教示,让挑担的放下担,在路边站队,每走过一个日本兵,都恭恭敬敬弯腰鞠一个躬,大声说:“皇军,敬礼!”一队日本兵,约三十几人,我们就站着弯腰鞠躬敬礼三十几次。最后走来一个身挎指挥刀的军官。这军官模样很丑陋,满脸横肉,嘴唇上只是鼻孔下中间地带堆着厚厚的一揖黑毛,像个魔鬼似的。这个军官走过来,见我们列队弯腰敬礼,高兴得“哟西哟西”的叫。他一眼见到我是个小孩,便低身问我招手:“小孩,过来,过来!”我见到这个脸孔猙狞如鬼的家伙,吓得连忙躲到父亲的身后,父亲怕得罪这个军官,立即把我抱起,走近这个家伙。只见他从衣袋中掏出一个小锡盒,把盒盖打开,用手指从盒中抠出一簇酱稀稀的东西,然后用手把我的一只眼的眼皮上下翻开,竟把那酱稀稀的东西挤塞进我的眼中,原来那东西叫万金油,它有一种热辣辣的气味。我的眼晴一时辣疼的涌出一泡眼泪。禁不住“哇哇”放声哭起来。这情景,让那魔鬼家伙乐得哈哈狞笑了起来,其他士兵,回头看见,也跟着狂笑了一阵。父亲不敢得罪那魔鬼军官,连声说:“侬不哭,别怕!”还抱着我向他弯腰鞠?:“皇军,敬礼!”而我则瞪圆着泪眼,恨恨的瞪着那个魔鬼军官。
  附记
  这篇文章是写结束了。但搁笔于案,仍然觉得意尤未了,心绪难平。走日本,是一篇中国人屈辱生活的真实记录,这事已过去七十几年,但这种民族之耻,国家之痛,我们能忘却吗?特别值得思考的是,当年中国一个泱泱大国,为什么让一个小小的日本,从东京跑到海南,跑到石壁,恣意践踏我们的土地,随意枪杀我们乡民,逼得我们逃离家园,躲入深山老林,最后,领取了日军的“顺民证”做了日本的“顺民”。当年,我们的国家,为什么是这个样子呀?伟人邓小平曾说:“贫穷落后,就受挨打”。笔者写下此文,就是告诫国人,特别是我们的后代,“勿忘国耻,兴我中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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