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新读史杂记：明朝引进西洋火炮

　　【何新读史杂记】

　　大明王朝与佛郎机

　　1、佛郎机：交往中国的西洋第一国

　　佛朗机，在明代和清代前期的著作中又写作“佛郎机”。佛郎机夷指葡萄牙，佛郎机铳指一种葡萄牙火炮。明人顾应祥（曾任刑部尚书）曾说：“佛郎机，国名也，非铳名也”。

　　佛郎机一名来自阿拉伯人对欧洲人的称呼，系阿拉伯语Frandj的译音。

　　明代在中国传教的耶酥会士艾儒略（Aleni）在其《职方外纪》一书：“以西把尼亚（西班牙）东北为拂郎察（法国，源于“法兰克”一词），因其国在欧逻巴内，回回（人）概称西土人佛郎机，而铳（炮）亦沾袭此名。”

　　但是，《明史·外国传》记载“佛郎机”：“佛郎机，近满剌加。正德中，据满剌加地，逐其王。”《明史》中提到的“满剌加”，即马来亚，在马来半岛，乃大明王朝一个藩属国，明朝认为“佛郎机”地近满剌加（马六甲）系出于误会。

　　公元1509年，葡萄牙殖民者塞克拉率六艘战舰登陆马来亚。两年后，十八艘葡萄牙军舰大举入侵，热兵器对冷兵器，满剌加（马来亚）人大败，苏丹本人也跑到了今天新加坡东南的一个小岛上躲避，而满剌加国遂为葡萄牙人占据。

　　葡萄牙之所以垂涎满剌加，一是因为马来半岛控扼马六甲海峡，乃进入太平洋重要门户，亦为香料贸易重要集散地；二是因为当地多矿，物产丰富。

　　葡萄牙位于伊比利亚半岛，本乃欧洲濒临大西洋的海角荒僻地。8世纪后北非阿拉伯人登陆葡萄牙，建立商业殖民地。此后有犹太人携大量金钱货币进入。1143年葡萄牙成为独立王国，而后两个多世纪靠制造舰船，葡萄牙成为整个欧洲最早开启航海时代的国家。

　　14~16世纪，葡萄牙在亚洲、非洲和美洲建立起大量殖民地。葡萄牙帝国最大的竞争者是当时的海上第一强国西班牙。

　　1494年6月7日，葡萄牙与西班牙接受教皇斡旋而签订《托德西利亚斯条约》。条约规定以通过佛得角群岛以西2200海里处的为界，东面世界属于葡萄牙，西面世界则属于西班牙。这是世界第一次被两个海洋帝国进行“瓜分”。

　　1514年以后，葡萄牙的航海家首次到达了远东的中国。

　　1517年，葡萄牙商人及官员费尔南·佩雷兹·德·安德拉德登陆广州，其与明朝朝廷的交涉被史家视作中国与欧洲接触的开端。

　　正德十三年（1518年），葡萄牙人乘船到广州怀远驿，冒充满剌加朝贡使节，企图欺骗中国官员，得到贸易许可证（勘合）。

　　葡萄牙人于1542年航海到达日本，此后很多欧洲商人和传教士到日本，以日本为对华贸易的中转地。

　　1557年，葡萄牙人登陆及租借澳门，并开始与中国进行贸易。

　　2、佛郎机铳的引进

　　最早传入中国的西方火炮称佛郎机铳，由“佛郎机夷”于正德年间（1506至1521年）率先传入东南沿海。

　　佛郎机火炮原为欧洲15世纪末至16世纪前期流行的轻型火炮，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火器，16世纪初，葡萄牙殖民者携带大量佛郎机滑膛炮屡次骚扰中国东南沿海。

　　正德十二年（1517）御史何鳌奏报朝廷：“佛郎机最号凶诈，兵器比诸夷独精，前年驾大舶突进广东省下，炮铳之声，震动城廓”。

　　明《广州通志·夷情上》:“佛郎机素不通中国。正德十二年(1517)，驾大舶突至广州澳口，铳声如雷，以进贡为名。

　　抚按查无《会典》旧例，不行。乃退泊东莞南头，盖房树栅，恃火铳自固。……海道副使汪鋐帅兵至，犹据险力战。商人凿舟用策，乃悉擒之，余皆逐去。”这是我国史志书中关于佛郎机火炮的最早记录。

　　1518年,当时广东佥事顾应详署海道事，在征剿海寇雷振时，有葡人"献铳一个，并火药方”，经顾应详在教场中演习，证明它是"海船中之利器也”。

　　他报告朝廷说："其铳以铁为之，长五六尺，巨腹长颈，腹有长孔，以小铳五个轮流贮药，安入腹中放之。铳外又以木铁箍，以防决裂。海船舷下，每边置四五个于船舱内，暗放之。他船相近，经其一弹，则船板打碎，水进船漏。以此横行海上，他国无敌”。

　　但是顾应详认为，这种火炮主要适宜用于海战或守城，"持以征战则无用矣”，因为不便移动。可能从此时起，葡萄牙火器开始引进中国。

　　正德12年（1517），佛朗机驻满刺加总督卧亚派安达拉率军舰四艘前往中国，随行还有特使皮利司，到达屯门后登陆，留下两艘军舰，其余继续向广州进发。

　　葡萄牙人伊斯特氏所著《葡人在中国之居留地》中载：“西眇（安达拉的弟弟）于1518年驾一大舶及三小艇至屯门港。此人秉性贪暴，所在劫夺财货，掠买子女；并于此建筑堡垒，以示有据此岛之意。”“……西沙统帅葡人，起壕障，虐待大门岛（即屯门）土人。”这是葡萄牙人欲在中国建立殖民地的最初尝试。

　　1521年，嘉靖即位后，朝廷下命广东按察使汪鋐率军驱逐占据屯门之佛朗机人。

　　是年6月，汪鋐奉旨指挥驱逐佛朗机的战斗。“汪鋐以兵逐之，不肯去，反用铳击败我兵，由是人望而畏之，不敢近。”

　　1521年，明军在南海捕获一艘葡萄牙走私船，船上有一洋名为彼得罗(Pedro)的中国人，他新近偕同妻子领洗入教。此人了解葡萄牙铸炮造船技术，铸炮。汪鋐遂请他铸造仿制火炮。是年10月，明军以仿制火炮攻击葡萄牙人，大获全胜，收付屯门。

　　据《殊域周咨录》记："有东莞县白沙巡检何儒，前因委抽分，曾到佛郎机船，见有中国人杨三、戴明等，年久住在彼国，备知造船、铸铳及制火药之法。（汪鋐）令何儒密遣人到彼，以卖酒米为由，潜与杨三等通话，谕令向化，重加赏，彼遂乐从。约定其夜，何儒密驾小船，接引到岸，研审是实，遂令如式制造。举兵驱逐，亦用此铳取捷。夺获伊铳大小二十余管。”

　　嘉靖二年(1523)，葡人又率战船侵入广东新会西草湾，明军与战，再次击败葡萄牙人，俘虏42人，并缴获一批“佛郎机火炮”。

　　明人描述佛郎机（Frankish）云：“其铳以铁为之，长五六尺，巨复（腹）长颈，腹有长孔，以小铳五个，轮流贮药，安入腹中放之，铳外又以木包铁箍，以防决裂。”

　　据记述，佛郎机铳“其铳管用钢铸造，大者一千余斤，中者五百余斤，小者一百五十斤。每铳一管，用提铳四把，大小量铳管以铁为之，铳弹内用铁外用铅，大者八斤，其火药制法与中国异。其铳举放，远可去百余丈，木石犯之皆碎。”

　　广东按察司副使汪鋐（后任兵部尚书）报告朝廷：“臣窃惟佛朗机凶狠无状，惟恃此铳。铳之猛烈，自古兵器未有出其右者。”

　　在国内平乱战争中较早使用佛郎机铳的人是明季著名哲学家王阳明。

　　正德十四年(1519)，王守仁平宸濠之乱时，使用佛郎机铳作战，结果”震惊百里贼胆破”，大获全胜。王守仁说，这些威猛的武器是福建商人林见素提供的:"见素林公，闻宸濠之变，即夜使人范锡为佛郎机铳，并抄火药方，手书勉予竭忠讨贼”。

　　屯门之战结束后，汪鋐将佛郎机铳送到北京，并上奏说明这种火器的威力，建议朝廷加以仿制。

　　汪认为：“佛郎机凶狠无状，惟持此铳与此船耳。铳之猛烈，自古兵器未有出其右者，用之御虏守城，最为便利。请颁其式于各边，制造御虏。”

　　嘉靖三年（1524），南京内外守备魏国公徐鹏举也上疏朝廷，请求调“广东所得佛郎机法及匠作”到南京，得到嘉靖皇帝批复。广东当局将何儒等人送至南京开厂从事佛郎机制作，后又转北京，汪鈜提出的仿造佛郎机铳之“御虏”的建议遂得到实施。

　　此后明朝命工匠大规模仿制。据《明史》:“火炮之有佛郎机自此始。”

　　嘉靖年间，戚继光《纪效新书》中专门述及所仿制的佛郎机火炮。

　　戚继光仿制的佛郎机分为一至六号六种佛郎机，长度由9尺（2.97m）到1尺（0.32m）不等，分别用于守城、野战直射支援和单兵作战。

　　明代典籍记载的佛郎机改进型除了大、中、小样佛郎机以外，还有马上佛郎机供骑兵部队使用，流星炮、百出佛郎机、连珠佛郎机、万胜佛郎机供步兵部队和卫戍部队使用。

　　在装药方面，明军铳炮药室宽度大多不大于口径的1.5倍，对比佛郎机大多宽度为口径2-3倍的药室，明军铳炮相形见绌。除此之外，文中的“巨腹”即厚药室壁使得佛郎机能够承受更大的瞬间压强，以此可以提升装药量进而增加射程和杀伤力。更大更厚的药室使得佛郎机拥有更加优越的打击范围。

　　在射控系统和人机工程方面，佛郎机装备了准心和照门，可以更方便的训练士兵和射击远距离目标。机铳尾端则配备了炮耳，用于固定在支架上调节俯仰角和旋转炮口，这样，精度和射程得以进一步提高。

　　相较于大型佛郎机，明朝军事部门更倾向于制造单兵亦或是小型佛郎机，据出土佛郎机铭文编号显示，中样（长0.295m）佛郎机截至万历二年已由兵仗局制造17114件之多。

　　按洪武年间的卫所编制，全国军队所装备的12万件火铳中小样佛郎机数量已经超过一成。根据出土各式佛郎机推定，马上佛郎机截至嘉靖二十三年已经制造7861件以上，佛郎机式流星炮截至嘉靖十年已经制造1021件以上。

　　1529年，时已任兵部尚书的汪鋐，上书建议沿长城布设佛郎机铳:

　　“今塞上墩台城堡未尝不设，乃寇来辄遭蹂躏者，盖墩台止瞭望，城堡又无制远之具，故往往受困。当用臣所进佛郎机。其小止二十斤以下，远可六百步者，则用之墩台。每墩用其一，以三人守之。其大至七十斤以上，远可五六里者，则用之城堡。每堡用其三，以十人守之。五里一墩，十里一堡，大小相依，远近相应，寇将无所容足，可坐收不战之功。”

　　当时甘肃、延绥、宁夏、大同、宣府等边关重镇，都有墩台城堡。汪建议，每个墩台配备一门重量20公斤以下、射程为600步的鸟铳，每个城堡配备一门重量70公斤以上、射程为5-6里的火炮。"五里一墩，十步一堡，大小相依，远近相应，寇将无所容足，可坐收不战之功”。

　　明朝采纳了汪的建议，将火炮”铸造千余，发与三边”。

　　【附录一】

　　汪鋐，字宣之、行荣四，号诚斋，徽州婺源（今江西婺源）人。生于成化二年（1466），卒于嘉靖十五年（1536）。历经四朝，历任十七职，官至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兼兵部尚书。他是历史上第一位倡导“师夷制夷”的军事家，取得近代历史中最早抗击殖民侵略的胜利。

　　【附录二】

　　顾炎武《天下郡国利病书》：“佛郎机国在爪哇南，古无可考，从来不通中国。”“其地正相对古之狼徐鬼国，分东西二洲，皆能食人。爪哇之先鬼啖人肉，即此国也。佛郎机亦与相对云。永乐十年九月，喃勃利国王马哈嘛沙遣使贡物，或亦婆利之更名。但皆疑似，无他证据，姑附于此。”

　　顾氏以博学著名，但竟然误解而不知佛郎机实地。明清文化之闭塞，可知也。

　　（2019-10-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