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琳达·汉密尔顿：我不怕影迷失望，只怕莎拉·康纳失望

“过往，她亲手创造了一种全新的角色类型，那是一种巾帼不让须眉、英勇善战且令人信服的女性角色。所以此次拍摄的压力完全落在了其他想要在银幕上刻画打女形象的女演员身上。如果她们想要在片子里大杀四方，想要成为动作片的主角，就必须要向琳达看齐，因为她设立了全新的标杆。”阿诺德·施瓦辛格说。
《终结者：黑暗命运》宣传方发来的电影物料中，有这么一篇文章，标题是《什么样的神奇电影，可以看到老头、老太联手血虐机器人？》，显然直冲95、00后的目标受众而去。但在很多70后乃至80后心目中，科幻电影乃至好莱坞大片的启蒙，都要仰赖1984年由詹姆斯·卡梅隆执导，阿诺德·施瓦辛格、琳达·汉密尔顿主演的《终结者》。以及该系列续集，1991年北美上映的《终极者2：审判日》。后者不仅令施瓦辛格一跃成为当年动作类型片“顶流”，更是人类影史上第一次在大银幕上成熟地呈现CGI电脑特效视效场面的先声与大成。

《终结者：黑暗命运》剧照，琳达·汉密尔顿再次饰演莎拉·康纳
“她将从此永远改变我的生活”
尽管这两部电影当年都没有正式在国内影院放映，但通过录像带和之后VCD、DVD的途径却广为传播。特别的是，上世纪90年代，电视机还是家庭影音娱乐系统核心，伴随内地家电卖场的勃兴，相当一部分80后影迷当年愣是站在索尼特丽珑背投彩电前看完了整部《终结者2》！故事的惊悚与视效的震撼，已然深深印刻进他们的记忆深处。是以作为一种心理层面的“延时补偿”，10月23日，《终结者》系列最新篇章《终结者：黑暗命运》在北京举行“重回战场”中国首映发布会时，大批影迷专程赶来膜拜自己儿时的偶像：现年72岁的施瓦辛格，63岁的琳达。在粉丝们高举的海报中，可不只有最新的《黑暗命运》，更有电影《真实的谎言》和美剧《侠胆雄狮》的身影……

《侠胆雄狮》剧照
改编自经典童话文本《美女与野兽》的《侠胆雄狮》，1990年在《正大综艺》的“正大剧场”亮相，一经播出立刻引起轰动。琳达·汉密尔顿在剧中饰演律师凯瑟琳，一位美丽而优雅的职场女性。每一集开场，随着曼哈顿的高楼林立与灯火辉煌入画，一袭白衣的琳达推开门窗，站在露台上举目远眺、若有所思……伴音会适时响起狮面人文森特深情款款的告白，“这是个有权有势的人统治的世界，是她的世界，与我的（世界）截然不同。她名叫凯瑟琳，从我第一眼看到她那刻起，她的美貌、热情和勇气就征服了我的心。当时我就意识到，她将从此永远地改变我的生活。”
1990年代中期内地开始每年引进“十部大片”后，1997年琳达·汉密尔顿与皮尔斯·布鲁斯南主演的《天崩地裂》也曾被引进内地影院，说起来，那也是中国观众早年在影院看过的一部视效震撼的灾难类型片。进入新千年后，琳达的影视作品逐渐荒疏，倒是她的前夫詹姆斯·卡梅隆凭借《真实的谎言》、《泰坦尼克号》，尤其是2009年空前轰动的《阿凡达》，一步步在中国公众心目中“封神”。在提及“卡神”的成长之路和艺术创作时，琳达·汉密尔顿一般会作为他的第四任太太而被提及——二人并非好合好散，琳达一句“他是个魔鬼”曾被媒体广为引用，作为电影天才人生B面的注脚。

卡梅隆（右）在《终结者》（1984）片场给汉密尔顿说戏
《终结者》是卡梅隆在个人职业生涯最困顿的时期，高烧昏睡时“梦到在未来被一个机器人追杀”而诞下的创意之作。1美元版权费，650万制作费，创下3600万美国国内票房，以及影迷和评论界的一片怒赞。成名后“卡神”从不讳言自己的创作秘籍，“我的所有电影，其实都是爱情故事。”但与其说他具备相当的女性意识，不如说内心存在一定的“恋母情结”。在他过往作品中，不论是《异形2》中西格妮·韦弗饰演的蕾普莉，还是《真实的谎言》中厌倦了琐碎日常而“出轨”的主妇，出场时都不显山露水，但总能随着剧情发展成为独当一面的女英雄。细究起来，“卡神”电影中女性英雄初代原型正是《终结者》中的莎拉·康纳。
此次来华宣传《终结者：黑暗命运》，琳达·汉密尔顿接受澎湃新闻专访时就说，到底是莎拉·康纳还是琳达·汉密尔顿，之于她而言早已“傻傻分不清楚”。她当年完全没有想到电影公映后自己会一夜爆红，“走到哪里都会听到背后有人窃窃私语，‘喔，她就是莎拉·康纳’。”作为“救世主”的母亲，莎拉·康纳出场人设不过是一名餐厅女招待，不管是作为追杀的标靶还是被保护的目标，她的出现都不是因为出挑，更像是电话“黄页”里随机的点名。
卡梅隆在微博上推荐《终结者：黑暗命运》
在终结者穷追不舍的冷血追杀中，莎拉开始逐渐显露出异于寻常女子的坚定与顽强。特别是在同施救者凯尔产生感情后，作为未亡人的她把生下孩子（救世主）并保护好他，作为对拯救人类命运的承诺和对亡夫情感唯一的寄托。《终极者》把琳达和凯尔的“一夜情”拍得很别致，情不自禁中带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且这一过程几乎完全由女方来主导。彼时卡梅隆用如此缱绻浪漫的镜头语言呈现这段激情戏绝非随意为之，女性主义乃至女权意味都是应有之义。专访时，笔者委婉提及此节，琳达大大方方毫无芥蒂，“没错，从那个时刻开始，莎拉开始真正正视自己的命运，她不再只是一个弱者，一个被保护的人，开始觉醒成为一名女英雄，去拯救人类、去保护爱人，角色间性别平等的意味也就成立了。”她说。

《终结者》（1984）中，莎拉与凯尔
如果说第一部角色本身在大部分时间内的无助和被动是剧情需要，并限制了琳达·汉密尔顿在大银幕处女作中的光彩，《终极者2：审判日》里她则完全以一种斗士的形象示人，而为角色塑造加分的，首先是她一身棱角分明的健硕肌肉和操控各式枪械时的飒爽英姿。影片在内华达州沙漠取景拍摄时，一张她戴着墨镜、夹着烟蒂，手持AK-47冲锋枪的剧照曾被印成海报，挂在不少影迷的床头。琳达这一扮相，打破了经典好莱坞时代所形成并延续至今对女主角的刻板印象：女人的性感不再被金发、红唇与高跟鞋来定义，大银幕上第一次立住了一位迅捷利落、英武果敢的女武神。这不仅拓宽了世人对女性性感的认知维度，男女平权的意涵更在流行文化中找到了一个熠熠生辉的注脚。

《终结者2》（1991）剧照
女英雄不再是“死了儿子的圣母”
在这之后，彼时好莱坞当家花旦们纷纷开始尝试银幕形象的改变，不管是黛米·摩尔在《魔鬼女大兵》中剃光满头青丝，演绎一名海军陆战队女兵，还是梅格·瑞恩在《生死豪情》中一身戎装，饰演一位海湾战争中战死疆场的女军官，包括1990年代邦德电影《明日帝国》中杨紫琼饰演的中国特工，动作片、战争片中女性活动的场域不再只是军情作战室中的兵棋推演，捎带和男性上司或同僚打情骂俏，她们同样会出现在泥泞不堪的作训场上，出现在炮火连天的壕堑内，不仅和男性角色一道出生入死，更成为他们的榜样甚至领袖。
琳达·汉密尔顿饰演的莎拉·康纳，让改变发生。这一点，作为银幕硬汉的施瓦辛格看得最清楚，此番电影公映前接受海外媒体采访，他还专门谈到这个问题，“现在的大银幕上有很多打女形象，但我一点都不信，一点都不买账。然而这部电影（《终结者：暗黑命运》）是让我服气的。琳达出现在第一部《终结者》电影里，她摧毁了终结者，这让我彻底信服，因为她成为了预想中的那种领袖。而在系列第二部中，她的领袖气质更加彰显。她亲手创造了一种全新的角色类型，那是一种巾帼不让须眉、英勇善战且令人信服的女性角色。所以此次拍摄的压力完全落在了其他想要在银幕上刻画打女形象的女演员身上。如果她们想要在片子里大杀四方，想要成为动作片的主角，就必须要向琳达看齐，因为她设立了全新的标杆。”
中国内地科班出身的男演员，不少人都得缘于在校期间拉片子而成为罗伯特·德尼罗的拥趸，并对好莱坞教师爷李·斯特拉斯伯格的“方法派”表演推崇备至。除了德尼罗，算在李·斯特拉斯伯格门下的“荣誉校友”名单其实很长：保罗·纽曼、阿尔·帕西诺、达斯汀·霍夫曼、杰克·尼科尔森、梅丽尔·斯特里普……而在“演员工作室”进修过两年的琳达·汉密尔顿，其实也应在列。《终结者2》中她饰演的莎拉·康纳由于屡次试图袭击“赛博坦”公司，摧毁孕育中的“天网”系统而被一家精神病院收容，她将一腔身背仇恨、心知未来又无法被人理解而催生出的愤懑与偏执演绎得恰到好处。
这次《终结者：暗黑命运》开篇，便援引了她在《终极者2》中那段歇斯底里前的表演，一个“臆想狂”对末日景象的描述，“（核子武器爆炸时）就像一盏巨大的闪光灯，向我的眼睛直烧过来，但我却还能看到那一切……上帝啊，孩子们像是烧着的纸，直到成焦黑色，一动也不动，然后冲击波袭向他们，就像是飘落的树叶般飞散…这不是梦！我知道它确定发生的日期，两百多万倍（指数）的防晒霜也无法阻止那强光！”
投入的演绎，物我两忘的状态常常令优秀的演员在结束拍摄后，相当长的时间内无法“出戏”——琳达也曾一度想要逃离莎拉·康纳，逃离这个给了她名气却令她失去真实自己的角色。《终结者2》之后，她接受媒体采访时就说过，“她已经开始让我无所适从，我甚至渐渐地感受到自己已经不再是原来的自己。”
上个世纪末同詹姆斯·卡梅隆离婚后，琳达·汉密尔顿在新世纪的大银幕上，几乎处于一种半息影的状态。9月26日，是汉密尔顿的生日。在新奥尔良，她的生活简朴却鲜活，用她自己的话说，“来这里4年后，对这里人的了解程度就超过了我在马里兰州（出生地）认识的任何人”。此外她还坦言：“我已经独身至少15年。每天，我都与我自己的世界和那里的人保持着十分浪漫的关系。”《终结者：黑暗命运》的导演蒂姆·米勒的话也印证了这一点，“她不受缚于娱乐圈的任何诱惑——实际上，她似乎一点也不想要这些。”米勒补充道，“她回归这个角色最困难的地方，就是知道自己不得不再度现身聚光灯下。”
面对前夫此次作为电影监制打来的电话相请，琳达·汉密尔顿给出的答复简直令人动容，“我不是怕影迷会失望，是怕莎拉·康纳失望。”再次出演这个令她爱恨纠结半生的角色，在她看来是冥冥中注定的使命和责任。从《终结者：暗黑命运》预告片中，影迷不难发现满脸皱纹、一头银发的琳达·汉密尔顿依旧扮相强悍，宛若舞台上的“朋克教母”。而电影最大的突破不仅在于莎拉·康纳将成为新晋救世主（女演员娜塔利娅·雷耶斯饰演的丹妮·拉莫斯）的教母，更在于莎拉和一众女英雄们所调侃的，与其说是保护女人，不如说是保护女人的子宫，“因为它将孕育出未来的男性救世主”。
这一次，女英雄不再只是“死了儿子的圣母”。她们就是救世主本尊。

《终结者：暗黑命运》剧照，汉密尔顿与施瓦辛格再次回归
【对话】
“我更愿意和人打交道，而不是机器”
澎湃新闻：在全球影迷心目中，《终结者》第一部、第二部才是真正的经典。我很想知道在《终结者1》开拍前，詹姆斯·卡梅隆将莎拉·康纳这个角色给你时说了什么？
琳达·汉密尔顿：你知道我那时还是个非常年轻的演员，职业生涯才刚刚开始，这是我在大银幕上的处女作（《终结者》，1984）。我当时只是尽力去饰演好这个角色，没有想到莎拉·康纳后来能取得那么大的影响力，她的确定义了我作为演员职业生涯中最大的亮点。某种意义而言，莎拉·康纳就是我的整个人生，我已经与这个角色融为一体了。

《终结者1》剧照
澎湃新闻：在《终结者1》中，莎拉·康纳和凯尔·里斯有一场激情戏，莎拉不仅是这一过程的主导，还孕育了未来的救世主。你怎么看待那场戏？
琳达·汉密尔顿：我很喜欢当时故事的设定，救世主派来一名战士保护自己的妈妈，而这名战士又和自己的妈妈相爱，并生下了他，喔，救世主是这样诞生的！所以这场戏非常重要，也非常浪漫。特别的，从那个时刻开始，莎拉开始真正正视自己的命运，她不再只是一个弱者，一个被保护的人，开始觉醒成为一名女英雄，去拯救人类、去保护爱人，角色间性别平等的意味也就成立了。
在《终结者2》中，莎拉被关进精神病院，在最无助的时候，她恍惚中又见到了凯尔·里斯，凯尔对她说要振作起来，因为你是一名战士。他也说出了那著名的台词“The future is not set. There is no fate but what we make for ourselves(未来在未定之天，命运要靠我们自己创造)”，也是对两人感情的一次升华。

《终结者：黑暗命运》片场照 导演蒂姆·米勒和琳达·汉密尔顿
澎湃新闻：据说，此次参演《终结者：黑暗命运》的片场，你在开枪时露出了微笑，为此导演米勒不得不让你再来一条，我很想知道你当时调动了什么样的“情绪记忆”(affective memory)？
琳达·汉密尔顿：尽管我戴着墨镜，但当时导演从我的眼神中看到了很狂野的一面（笑），当我拿起霰弹枪不停地射击，像个枪械专家那样开火，那一刻不管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的感觉都是非常的畅快淋漓，我很享受那样的表演状态。你提到了“情绪记忆”，这是一种表演方法。我会调动起小时候的记忆：爸爸抱起我，把我举起来抛向天空，接住我再抛起。而我会非常开心地喊，“爸爸，再来一次！爸爸、爸爸，我们能再来一次吗？”那种感觉就是非常的难以置信而又十分愉悦开心。

《终结者2》剧照
澎湃新闻：为了恢复体形，增强体能，你此次曾在美军特种部队“绿色贝雷帽（Green Beret）”接受训练，谈谈你的训练情况？和大兵哥们一起训练，那些90后，甚至00后的美国男孩还记得你曾经的角色吗？
琳达·汉密尔顿：电影开拍前一年，我就开始接受体能训练以恢复形体和健康。这个训练是非常艰苦的，我们要做到的是行动起来像一个斗士，而不是一个老太太。当时去了得克萨斯州Green Beret特种作战群的驻地，训练内容包括狙击课程，在一千米外射击标靶，最后发现我真的具备做杀手的素质（笑），那些大兵哥都说我真是一个天生的狙击手。训练还包括人质营救，开火时对弹药量的掌握（以便及时更换弹夹），以及如何使用匕首等冷兵器白刃格斗。这些训练并不都在电影中有所展现，但却是饰演一名伟大斗士所必备的技能，我们差不多打光了五千个弹夹，嚯，一个警察在他整个职业生涯的培训阶段也远远用不了这么多弹药。我练得越辛苦，就会越接近强悍干练的角色本身。
澎湃新闻：你在正式开启表演生涯前，曾在李·斯特拉斯伯格的“演员工作室”学习，我们都知道李推崇“方法派”的表演。李有一句名言，“冲动会找到属于自己的表现方式。”此次再度出演《终结者》，你有过类似的“冲动”吗？
琳达·汉密尔顿：那段学习经历之于我而言的确非常重要，实际上我交不起李·斯特拉斯伯格亲自指导我的学费，好在“演员工作室”还有其他很不错的老师。在那期间，我接触到了诸如“情绪记忆”等表演理论，但更明白了表演不能遵循一成不变的教条，而是要做到学以致用。

施瓦辛格与终结者模型
澎湃新闻：我听说你从“演员工作室”出来后本来是想演莎剧的，但鬼使神差接演了《终结者》。我很想知道，舞台戏剧和大银幕上的动作电影哪个更吸引你？
琳达·汉密尔顿：我当然很喜欢舞台戏剧，靠台词魅力征服观众。我也同样很喜欢动作片，靠自己的身体去塑造角色，快速地思考，迅速地移动，这对我而言是一个极大的挑战。
澎湃新闻：《终结者》在上世纪80年代就预言了AI时代的到来。近些年来你一直选择独居，如果在你的日常生活中要有一个智能机器人来“陪伴”，你是否会接受这样的情形？
琳达·汉密尔顿：别提什么让一个智能机器人摆在身边，绝不（笑），我到现在甚至都不用电脑。我使用手机，但不是iPhone,而是一台三星按键式手机。没事的时候我喜欢出去转转，更愿意和人打交道，而不是机器。